26、不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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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真气，轻轻将顾止放下，点燃一炷凝神静气的沉香。
顾止除了脉象稍急一些，也并无大碍，实在奇怪得很，楚渊摸了摸他还在发热的额头，心里涌起一股烦躁，心想此事还得回去问问申不空。
次日一早，楚渊端着早饭进来，见小徒弟没睡醒似的坐在床上，表情带着几分茫然。
他将早饭放到桌上，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顾止顺手抓住他的衣袖，抬头看向他道：“我没事，师尊，你昨天受伤了吗？”
楚渊不禁觉得好笑：“受伤的是你，你反倒来问我。”
顾止乌黑的眼珠固执地盯着他，他只得无奈道：“我好着呢，你昨日受到玄阴引魂阵的影响，加上修行时间尚短，牵动了心魔，一会儿用了早饭，把药喝了，调养几日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顾止听话地点了点头，下床走到桌边道：“师尊，那个阵法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楚渊给他盛了一碗粥道，“那是六道有名的血阵，离施法者越近，越容易被召出心魔。”
顾止端着碗，神色不安道：“那你真的没事吗？”
楚渊愣了一下，修道之人难免有心魔，昨日他走进阵法当中，按理来说应该首当其冲，但他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难道他穿入这个身体之后，连同心魔也消失了？
他不想让顾止太过担心，便看了他一眼，话题一转道：“这么关心师父啊？”
本只是随便调侃一句，顾止却红了脸，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楚渊觉得好笑，又嘱咐道：“吃完药好好休息，闲云会留在这儿照顾你。”
他刚起身，就被抓住了衣袖，顾止道：“你要去哪儿？”
楚渊无奈地看着袖子，这孩子特别喜欢扯他袖子，但他也没拂开他的手，说道：“大理寺的人顺藤摸瓜，已经找到了公主的尸身，让我过去帮个忙。”
昨日伍复追寻萧别夙的迹象，带着大理寺的人找到了藏尸之处，尽管楚渊不知道他为何要帮这么大一个忙，还要亲自处理那法师的尸体，不过好在事情解决了，也是少了份麻烦。
顾止想了想道：“师尊，我可以一起去吗，我保证不添乱。”
楚渊见他脸色正常，似乎已经没事了，又心想他必定是小孩心性，待在这里觉得无聊，便只得道：“那一起去吧，要是哪里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顾止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们便跟着谢思源的马车去了城中一处宅子。
这处宅子恰好在一家赌坊的地下，由于赌坊常年人来人往且吵闹非常，便很容易被忽视，楚渊忍不住感慨：“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谢思源道：“昨日我们来时，刚好抓住太子亲随，我已将此事禀明皇上，皇上震怒不已，已将太子圈禁东宫，并吩咐我将公主的尸身带回去，但……遇到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楚渊问道。
谢思源边下楼边道：“你下去后就知道了。”
楚渊走着走着就感觉周围空气骤降，空气中隐约有股血腥气。
金珂在后面道：“这楼梯还真长，足足往地下走了三四层了吧。”
谢思源沉声道：“可不是，这么大的工程，也只有在太子的庇护下才能暗中完成。”
他们下到第四层后，眼前出现了一个通体猩红的房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乎让人作呕。
房间宛如一个四四方方的墓室，正中央的冰床上躺着一个人影，一帮弟子捂住了口鼻，环顾四周，却忽然震惊地发现，这根本不是刷了红漆的房间，而是一个被鲜血浸染的冰室。
从墙壁到天花板，几乎每一寸都沾满了鲜血，唯独冰床是干净的，里面的陈年血迹透着一种发黑的颜色，十分诡异。
周围寒气逼人，整个房间都由寒冰制成。
楚渊突然明白谢思源说得困难是什么了，他走近冰床，只见姬婉仪栩栩如生地躺在上面，身穿华贵锦袍，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的样貌保存十分完好，细细的眉眼，樱唇泛着不正常的红润，肌肤雪白如玉，仿佛只是睡着了。
金珂忍不住惊叹：“她去世快有十年了吧，竟然还没有变成干尸。”
谢思源愁道：“这正是麻烦所在，公主的尸身一旦离开冰窖，就会腐败，总不能……把她放到宫中的冰库去吧，那样就算皇上同意，太后娘娘也会砍我脑袋的。”
楚渊低头看了看她，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法术复原，从头到脚贴着九道符咒，四周的血迹呈枝叶状往冰床上汇聚。
萧别夙应该是用法术引入心头血，才能保她尸身十年不腐，寒冰只是加强效果而已。
如此禁术，如此执念，当真叫人毛骨悚然。
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闲云怯怯地问道：“宗主，这还阳的禁术，真的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楚渊挑眉道：“谁知道呢，萧别夙试了快十年，不也没得出个答案。”
众人唏嘘不已，楚渊对谢思源道：“皇上下令一定要保存公主的尸身吗？”
谢思源苦笑道：“若非这样，我昨日就把她运走了，也不必麻烦你再过来一趟了。”
楚渊点了点头，说：“太子执念深重，君王又何尝不是。这样吧，我写一道符与你，可保公主尸身三月不腐。公主其实早已魂飞魄散，这冰室里也并没有一丝残魂，能放下则放下……这些事，你自己和皇上解释吧。”
谢思源赶忙道谢，并让人拿来符纸丹砂。
楚渊是故意说了个“三月不腐”的告诫，他只希望皇上能在这三个月之内考虑清楚。
该放手时不得不放，就像萧别夙临死前说得那样，阴阳不见，生死相隔，再无可能。
画完符后，楚渊将新符贴上之后，才依次将旧符取下，并叮嘱千万不可让符纸离身，否则尸身顷刻便会灰飞烟灭。
谢思源指挥着人将尸身小心地装入棺中，抬了上去。
楚渊没跟着他们一起上去，而是留在腥臭恐怖的冰室中，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顾止停在他身边道：“师尊在想什么？”
楚渊皱眉道：“在想萧别夙为何要替太子卖命，昨晚我照顾你的时候，闲来无事，随手翻了本六道典籍，才知道原来这种还阳禁术，是用施法者的寿命换来的，‘集百人心头之血，以法师一甲子阳寿，方可换得一人生还’，萧别夙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昨日才会拼死阻拦我。”
他停顿了一下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这样不惜一切代价要换回公主的重生。”
顾止静静地看着冰床，楚渊伫立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味道了，正打算叫他出去，他忽然指着冰床的一角道：“师尊，快看这里。”
“怎么了？”楚渊疑惑地凑过去，冰床侧面血糊糊的，只有一丝丝恶心的人体组织。
顾止的声音有些不稳：“我先前在公主墓发现金棺下面有机关，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榫，只要按下去，便可触动机关，这个冰床下面，有一个和金棺一模一样的榫。”
“什么？”楚渊大吃一惊，仔细看去，只见血红色的冰床侧面，确实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榫，普通人就算看见也只会以为是凸出来的碎冰。
顾止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覆在枢纽上，慢慢用力摁了下去。
啪嗒一声，冰床摇晃了一下，侧面吱呀呀地叫了起来，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楚渊：“……”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也顾不得上面的血污了，合力顺着那道缝隙用力，将冰床反转过来。
顾止惊呼了一声，只见冰床下面还藏着一个夹层。
里面躺着一个面容苍白的青年男子，眉目如画，神态安详，仿佛沉浸在梦中一样。
他穿着青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左手戴着一串琉璃手串，身上和姬婉仪一样贴着九道符纸。
楚渊惊愕地看着他，心念电转，一个念头冲破了思绪。
“这是……”顾止疑惑地看向他。
楚渊难以置信道：“丞相之子，李沂。”
顾止诧异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渊死死地盯着李沂，梦中种种扑面而来——
太子视李沂为毕生知己。
太子被萧别夙掉了包。
姬启一心只想让姬婉仪还阳。
他在看见李沂身上的符咒时，刹那间明白了。
事情根本不是他刚开始想的那样，萧别夙最初掉包太子并不是为了帮姬启，他也不是姬启的人，他这么做是为了帮李沂摆脱太子，顺便找一个好控制的人当这个傀儡太子。
他想起在卷宗上看见有关萧别夙的记载，“少时被丞相捡回，收做义子，自幼与丞相之子甚笃”。
当时看见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何会说二人“甚笃”，他在梦境中从未见萧别夙和李沂有任何交集，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哪是什么让公主还阳，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难怪过了十年，公主都没有醒过来。
其实他真正想复生的，是李沂，他拼死想要保护的，也是李沂。
楚渊想起姬婉仪曾问李沂，如果有一天，他可以亲手杀了太子，他会那样做吗。
李沂当时没有回答。
只怕在他心里，终究是不忍下手吧……
他自幼与太子朝夕相伴，在太子被掉包后必然不久就会察觉，那时他将会如何？
如此想来，李沂的死因，也有可能是撞破了狸猫换太子的计谋，被姬启灭口，所以萧别夙才会用这种方法报复姬启。
姬启一定想见到姬婉仪想疯了，但如果他知道复生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妹妹……
楚渊长叹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
如此种种，都不过只因阴阳二字，活着的人想赴死，死去的人想复生。
活人想死者复生，逝去的却不一定想回来。
“除非死别，绝不生离。”赵洋将那片落下的枫叶从李沂发间摘去。
阴阳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黄泉碧落去，终难觅故人。
其实死而复生只是个骗局，只有愿意相信的人才会深陷其中。
冰室里没有一丝魂魄的气息，十年的心头血，法师的一甲子阳寿，无数条无辜的生命，也没能让一人回来。
就让这些纠葛在此了结吧，逝者安息，参与过往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应该得到解脱，楚渊想道。
他抬起手，慢慢揭下了李沂胸口的符纸。
“师尊！”顾止惊道。
作者有话说第26章 不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