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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常河水患 ...

  •   顺德十四年三月初七。
      金圣殿。
      “……近日凤翔府常州等地阴雨不断,必是积水才导致常河大堤决堤,故臣以为派遣都水监相关官员前去治理便可……”
      顺德十四年三月初九。
      金圣殿。
      “……都水监总办说大堤下的沉水木已经腐烂,必定是去年朝中拨下的加固大堤的银两出了问题,臣等请陛下下旨,速派都察院官员肃整常州沅州等地……”
      顺德十四年三月十二。
      金圣殿。
      “……请陛下准白银三百万两修缮大堤……”
      顺德十四年三月十四。
      御书房。
      “哐当!”还穿着朝服的皇帝阴沉着脸,一进门就将门边他曾经每日亲自擦拭的珐琅彩贡七宝瓶给踢倒了,“废物!都是废物!”
      “治个水七八天内阁都还没有方案,今天要人,明天要钱,后天是不是还要朕把凤翔府兵甚至调动大军帮他们!”
      门内外宫女内侍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没人敢出声,宋青羽虽然也跪着,倒没觉得什么害怕的,上次祭典事件过后,她被升为正四品淑容,有随侍早朝的职务,这几天,跟着皇帝上金圣殿听朝,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遍,此时实在谈不上什么害怕,只是有些苦恼。
      七八天了,皇帝居然还没有下旨封哪个皇子为钦差去处理此事,明明已经有了决断,还真是……
      宋青羽面上不动声色,边跪着边吐槽——老头子耐心真的太好了……
      估计他也是在等哪个大臣请命吧,还有两个月就是大朝会了,再处理不好水患的事,估计要影响大朝会的筹备,这么重要的事等着,老头子居然还有耐心兼顾党争,真真是……
      不行!
      她不能等了!
      宋青羽定了定心,奉了茶后,理了理思路,正准备开口引导皇帝的思路。
      猝不及防皇帝先一步开口,宋青羽吓得一口气梗在了鼻子里,“宋丫头,你觉得,这水患怎么处理?”
      听言,宋青羽垂眸时眼睛里闪过一丝隐晦的惊喜,忍不住笑了笑,老头子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微臣认为,必须要尽快处理,大朝会筹备迫在眉睫,不能因为水患让别国尤其是北朝看我朝笑话。”
      “哦?”皇帝看了看她,眸子里昏暗不清,“怎么尽快处理?”
      宋青羽微微一笑,沉声道:“都水监中会办水的人才多如牛毛,可大坝的修筑修缮却不一定会;工部营造司也多是会修缮的同僚前辈,刘总司虽才能出众可微臣觉得他怕是也不会治水;我们的目的是治水安民,想来都察院在这种情况下,用武之地怕是不多。而安民赈灾,向来不是以人数论效率和结果,这平级的三司同行,没有主事之人坐镇,在某些问题被发现后,怕是会人多而乱作一团,不能上下一心使灾情得以缓解,还会凭添乱象,徒增的是陛下的烦恼而已。”
      “这两日听朝,微臣发现,各位大人的陈述里均重点划出了常河大坝破损严重、水势汹涌淹没诸多良田祸及春收生产、难民大量滞留而不得粮药这三处,也正是因此,内阁才建议使都水监和营造司火速赶往江左三州办理此事,并下放大量银粮安抚灾民,臣以为此举甚为妥当,陛下圣明。”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批折子去了。
      宋青羽依旧笑容可掬,似乎不管什么时候,她面上永远带着笑容,“可是,臣认为,都察院却是最不应该下派的。先不说下派的督察御史等人按照制度必然与其他官员是同级,约束范围小之又小,另一方面,下派督察御史的初衷便是监督地方官员的行为,以防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或者与地方豪绅做去一处,可是赈灾这么这日子,难道这些私下的手段就没有发生过么?督察御史也是人,是人便会有三分贪欲,届时地方官员与豪绅为了掩盖已有的行为,最太平的做法便是拉御史们入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道理谁都明白。届时豪绅们花点小钱便会买来身家太平,灾民们水深火热时,他们继续光鲜亮丽大鱼大肉地活着,御史们下派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些话你憋多久了?”皇帝听不下去了,终于放下手中的折子斜睨着她,面上神色似笑非笑。
      这种话还真是只有这位宋淑容才有胆子讲出口!花点小钱?怎么不直接说结党?也不差那半丝遮羞布!同样随侍在侧的御前总管全禄面色微紧,抬眸隐晦地看了对面少女一眼。
      可那边宋青羽眨眨眼,不解释。
      “算了,继续吧!”皇帝回过头,想着这人女儿心性本就如此,遂失笑摆了摆手。
      宋青羽吐了吐舌头,连忙继续道:“故微臣认为,陛下可派朝中哪位位高权重又一心为陛下为江山的大臣去处理水患,封为钦差,调度随行官员,先可调动各地官府存银救急。当然,将都察院的人,先撤回来。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还得防止误事。”
      “至于灾民,”宋青羽一顿,“臣认为,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为使臣民更加感恩皇室,可令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可行动人员参与常河大坝的修复工作,每日分发每人粮食,其余人直接分发粮食,这样既可减少营造司的开支,也可让百姓明白付出才能有回报,不然一味地让灾民认为他们得到什么都是应该的,那朝廷的压力也太大了,民心也会不稳。”
      “唔……你不认为,按你的意思,太子或者另外哪个皇子更适合钦差人选么?”皇帝听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斜斜看着她。
      宋青羽眨眨眼,偏头一笑,面上随意,“但凭陛下旨意。”
      太子身份贵重,而且筹备大朝会他是必然走不开的,三皇子有个刚刚升了宸妃的母亲,这次救灾万一有功,难免助长外戚势力,从皇帝的角度来想,那么就剩下四殿下了。
      四殿下母族势微,而四殿下并不与哪个兄弟特别要好,所以在党争中能依靠的只有陛下,只要此次四殿下治水有力,便可得皇帝重视,那么未来让他执掌兵权便有可能。
      “其实,微臣倒不建议皇子,”宋青羽想了想,还是正色说了两句,“以微臣所见,太子身份贵重,三殿下太过桀骜,四殿下……默默无闻,五殿下身体不便,六殿下和七殿下便太小,还是让哪位大臣去好一点,虽然可能会有抬高某个府邸声势的后遗症,但都还是可以解决的,毕竟……再怎么平衡各势力,国家利益永远在首位。”
      皇帝默然。宋青羽说得很对,势力消长是帝王之术的必然产物,对帝王来说,国家永远在第一位。
      于是皇帝点点头,亲自写了一道圣旨,交给宋青羽密封好后,对她扬了扬:“你亲自去老四府上传旨。”
      宋青羽一躬身,“是。”
      皇帝看着她,眼前穿着青色淑容官服的少女,背脊挺直,步履从容,镶金的鸾凤玉簪上的流苏垂在她的发髻后,随着她的步子娉娉婷婷。
      像,真的太像了……
      跟阿月几乎如出一辙……
      让她去,试试……
      ……

      这边宋青羽可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不过要是她知道皇帝觉得她跟她姑姑荣郡王妃像或者还惦记着荣郡王妃,估计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当年还未登基的皇帝跟荣郡王两兄弟争夺宋府景月小姐闹得满城风雨,据说别国都知道了,而且她还在李轩衡府上宣读旨意,没功夫猜测皇帝在想什么。
      “……兹着皇四子领钦差衔,宋淑容领钦差副使,”宋青羽一呆,声音开始拔高,“协同处理常州水患?即日启程?务必在本月处理好?”
      什么!
      出使常州!?
      “!”宋青羽瞪大了眼睛,这……
      这边四皇子府上下也被惊了,不过不是被圣旨惊住,宋青羽莫名其妙地说话好像在尖叫,被她的语气吓着了,不过李轩衡没多想,只当是这少女第一次接这类外放钦差的差事,收好惊异的神情,迅速接旨,“儿臣领旨。”
      李轩衡伸手去接圣旨,手抬了半天都没有东西落下来,不由得皱眉抬头,而面前素日里优雅稳重的少女还在发愣,他轻咳了一声。
      宋青羽这才回神,匆匆地把圣旨交给李轩衡,福身行礼,“殿下恕罪,微臣回去收拾东西,安排好车架随员在西凤门恭候殿下王驾。”
      然后转身立刻就走。
      李轩衡瞧着,怎么都觉得有些踉跄。
      没多想,随即交代身边躬身候命的王府总管:“把相关卷宗和本王近日写的东西一并带上。”
      “是。”
      ……

      钦差依仗很快浩浩荡荡从西凤门地出发了。
      这估计是历史上最快动身的钦差仪仗。
      其实宋青羽在四皇子府里说去准备,也没准备多久,因为宋青羽刚刚回府就看见了宋青书和玉钩,她诧异地迎上去,还没来得及问他俩要去干什么,玉钩突然加快脚步,推着她出府。
      这边宋青书也飞快地对她低声说话:“阿羽,府里也接到圣旨了,父亲还在盛学,文伯侯府来人你也别见了……我送你出京,别耽误了时辰。这是你第一次出京办皇差,虽然是和性格沉毅的四殿下一起,万事还是要小心。
      “陛下此次把你派出去说不定还是存了一分观望的心思,宋府毕竟名声太大,重用轻用都不好,虽然你也是宋府人,但毕竟是女子,我这一生估计最多在礼部,顶破了天去也只可能在内阁当一名副职大学士,若是你此次差事顺利,说不定会成为宋府这一代中唯一一位最接近权利中枢的人,宋氏一门的荣辱兴衰就会落在你身上,担子很重,但你只能坚持住,父亲和哥哥不在乎宋府有多尊贵,只希望合家欢乐,你安好,如此而已。明白么?”
      宋青羽一震。
      文伯侯府上门拜访她倒是不奇怪,上次年终祭典发生的事毕竟牵涉宫中宸妃,于情于理文伯侯都要派人来找她一次,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该有个交代了。
      她惊异的是哥哥的话。含着深深的歉疚,看了她的哥哥一眼,随即转过头。
      自己哥哥的意思,宋青羽很明白。
      在能力之内协助四殿下,跟四殿下不能拥有任何超乎寻常的举动甚至关系。也就是——不涉党争。
      可是她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从松云书院的那一夜开始,为了六皇子,她已经决定要亲涉党争,谋取天下,而四殿下,已经成为她计划中的一部分。这些,她不敢告诉宋青书。
      会让哥哥为难吧……宋青羽垂下眼眸,算了,就自己一个人,不要把宋府牵扯进来,不能让哥哥和父亲为难。
      宋青羽看着宋青书点点头,扶着玉钩递过来的手,上了挂有“平湖”敕造金牌的马车,玉钩也上了马车,作为平湖县主贴身女官,玉钩有义务陪着宋青羽一起去。
      ……

      钦差仪仗在第二日下午就先到了离西京最近的沧州,这里也是常河水患的祸及地之一,处常河上游。
      这是宋青羽的意思,出京后第一夜她与李轩衡在客栈商量的时候说:“常河是玉河的分支,在沅川平原的灌溉量极大,向来占国税之重,于是在文帝定鼎三年我朝修筑了常河大坝,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年历史,每年朝廷都会在大潮来临的前几个月拨下银两加固大坝,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如今突然塌方,沉水木料腐烂,定然也不是这一年两年的事情,所以咱们需要解决两个大问题,而且应该先解决沧常沅三州地方官员豪绅沆瀣一气的问题,然后处理沅州的常河大坝。
      我认为可以先从沧州着手,沧州处于常河上游,此次积水几乎使沧州八成的农耕荒废,受灾最重,民怨鼎沸,官员豪绅之间相互勾结的情况肯定会很重,我们可以利用民意先挑硬的下手,后面软的就会好拿捏一点。此事可以交给我,殿下只需要配合我即可。”
      李轩衡觉得宋青羽计划没什么大问题也就同意了,毕竟他觉得政治这方面,他绝对没有宋淑容受当今皇帝亲自熏陶这么好的底子。
      于是也就同意了。
      于是宋青羽也就开始动手了。
      这天下午,沧州城门口,从知府到知州到两衙全部护卫,甚至还有本地最大的两家豪绅——申家和马家都来了人在恭恭敬敬地等候,只是穿得要多旧有多旧。
      众人见钦差仪仗终于到了,纷纷上前行礼。
      “微臣沧州知府参见四殿下,参见平湖县主。”
      “微臣沧州知州参见四殿下,参见平湖县主。”
      “草民等参见四殿下,参见平湖县主。”
      “各位大人请起。”李轩衡的声音从绿呢金顶王驾从传出来,后面镂刻有“平湖”金牌的马车里立刻传出声音接上,语气含笑,“劳烦各位前来迎接,我与殿下心甚感激,不过各位还是叫我宋淑容吧,平湖县主可不能见各位。”
      沧州知府立马笑眯眯地回答:“是极是极,还请宋淑容见谅,是本府等妄言了,行馆早已备下,另设有简薄酒席几桌,给殿下及宋淑容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脸。”
      沧州知府孔纯堆满了笑意躬着腰看着前方浩浩汤汤的仪仗队。
      此次办差,皇帝特许四皇子带上府内铁卫三千,此时四皇子车驾和县主车驾都没有要下车的动静传出来,铁卫统领凤砚无奈,只好走了出来。这人看上去满身书卷气息,若不是穿着带有铁卫统领的劲装,生生压下了几分学子的书生气,几乎所有人都要认为这是四皇子府中的幕僚了。
      凤砚上前,含笑抱拳,“各位见谅,淑容偶感风寒尚未痊愈,不宜吹风,殿下也是舟车劳顿,不如先行入住行馆,待修整后再去沧州府讨论灾情?殿下说过,水患不除,何以无忧?但也不能不顾及同僚一番好意,是以酒席可以,但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
      沧州知府忙不迭地点头,“那是那是,殿下心系百姓,是我沧州百姓之福啊!哈哈!那本府立刻引殿下和淑容大人先去行馆。”
      看得出来沧州知府很高兴,他本来还担心朝廷会派哪位大臣来治水,还想着要送多少礼合适,不曾想是这个既没有强大母族也没有圣宠的四殿下,虽然还有个身份复杂尊贵的宋青羽,但也只是钦差副使,职权少,又是刚及笈的懵懂少女,便很快放心,连脸上的笑容都轻松了很多。沧州豪绅代表马家和申家各自的家主并不是特别了解宋青羽,但也算了解京中势力分布,知道四殿下根本没什么势力,也是相当放心,至于他们不熟悉的宋青羽,他们更不在意,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钦差仪仗又缓缓行动,沧州知府本来还想看一看传说中的四殿下和宋淑容的样子,怎料前者马车车帘纹风不动,后者马车车门关得十分紧,连衣角都看不见,只能作罢。
      ……
      而传说中“风寒未愈”的宋淑容和“舟车劳顿”的四殿下此刻却换了装束,一副寻常人家的富贵打扮,只是又多戴了点贵重的玉佩玉珏,宋青羽珠钗宝饰则更加夸张,李轩衡刚见她的装束时还以为她全身上下都用的御赐之物。当城门口还在你来我往时,两人却早已经进了城,在城中闹市里一步三摇地转悠。
      本来以李轩衡的性格,怎么都不可能穿得这么……花枝招展……地出门,还陪女人逛街,可这是宋青羽的意思,她当时说得一本正经:“殿下,只有我们表现的越有钱,才能越吸引灾民的注意。沧州府想必也不愿意让灾民知道我们来了,也不愿意让灾民看见我们或者我们看见灾民,而我又需要这些灾民的力量,就一定需要他们是自由的,我们总不可能派兵寻找,沧州府也会想方设法地阻止我们去找,若灾民在城中,也只有让他们自己暴乱出来,我们才能知道。”
      李轩衡当时就信了!可现在面前这个乐呵呵地逛街的人是谁啊……
      都说女人的心思圈圈绕绕,难以捉摸,如今看来,不假。
      李轩衡如今深以为然。
      虽然他明白宋青羽的意思,也知道她是对的,但就是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
      于是浑身不自在的四皇子殿下僵着脸,被跟前穿着粉黄色月光锦石榴裙的少女牵着袖子,看着她在这闹市的人来人往里,难掩好奇地四处望着。
      沧州受灾严重,来时一路上已不断看见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儿带女地往西京方向走,原本宋青羽都已经做好整顿一个颓废绝望的沧州府的准备了,但就目前看来,似乎城内被沧州官场控制得很好,施粥处也都十分得体地设立在药房的附近,而且排队的难民们井然有序,全然无一丝混乱的气象。
      尤其是难民们看见了他们却毫无反应,这倒让宋青羽和李轩衡颇为不解。
      可不论怎样,宋青羽都是不可能把注意力明显而过多地放在难民身上的。
      “原来这就是京外的城市。”宋青羽喃喃细语。
      李轩衡武功极高,是这一代皇室子弟里武功最高之人,传说曾接过武林第一高手一百招而不败,此刻宋青羽的声音他自然听见了,当下随口问道:“怎么?你曾在松云书院求学,难道那五年之内,你就没有去淮南城逛逛么?”
      宋青羽听言一愣,从某药房处收回目光,眼神怪异。
      恩,当然逛过,还是跟你六弟还有十四公主一起半夜翻墙下的山。
      宋青羽有些恍惚。
      彼时顺德十年中秋佳节,淮南城里灯火辉煌,照亮了大半个天空,刚来到书院半年的六殿下李轩如突然翻墙进了她的院子,趴在窗子上兴致勃勃地跟她说话。
      “羽姐姐羽姐姐,咱们去淮南城里看灯会好吧?”
      “不去。” 宋青羽押了一口茶,神色淡淡,“今日早晨你求我帮你解了宗先生的问题,这没什么,我也就是被宗先生责罚一顿逐出门下,但我今晚要是跟你一起胡闹,保不准太子殿下就等不到下月初三例行书院,明儿就得一卷钧令来治我的罪,六殿下,恕臣女不敢拿臣女的闺誉和性命胡闹。”
      雕花窗前的六殿下讪讪一笑,嘟囔:“可你后来不是也被晏叔原收了做学生嘛?你可是晏叔原唯一的学生,他的才学和阅历丰富得天下罕见不比宗先生少,你还有什么怨气?别这么小心眼嘛!”
      宋青羽听见了,抬眸看着六殿下冷冷一笑,“首先,老师是松云书院副总裁,六殿下作为书院学生,难道不该尊称一声‘晏先生’或者‘晏总裁’?殿下学了十几年的皇家礼数去了哪里?其次,臣女并没有怨气,宗先生以严谨治学,是臣女先坏了规矩,这是臣女应得的惩罚,更遑论宗先生与老师都是天下鲜见的名士,我能被他二位教导是我的福气,我都是欢喜的。最后,夜了,殿下出现在臣女院子里于礼不合,被旁人发现就更不好了,还请殿下为臣女的名声和宋府的名声想想,立刻离开臣女的院子。”
      李轩如没想到眼前这位比他大了两岁的少女不仅在课业上能就大部分问题说出个一二三四,连这普通的一次谈话也能延伸出一二三四,一时间倒是怔愣住了,宋青羽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起身来到窗前,伸手准备关窗。
      冷不防李轩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猛地一拉。连扇的雕花窗都很低,宋青羽也没有防备,还真就被他拉了出来,不过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看来没有掉在地上,想必是六殿下接住了她。
      宋青羽松了口气低头一看。
      “!”
      十四公主李安仪!
      当时比李轩如还小一岁的李安仪一身亮粉色襦裙,真的亮,乌漆嘛黑的夜晚也看得见那件裙子上金灿灿的纹路,宋青羽直觉想起身就走,可有双尊贵的小手紧紧地抱住她,稚嫩的李安仪跌坐在地上,小眼睛却依旧大大地睁着,满眼的恳求和向往,直愣愣地看着她。
      宋青羽不敢挣脱,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约莫两刻钟后,李轩如和李安仪兴致勃勃地拉着半推半就的宋青羽进了淮南城,灯光透过人山人海打在宋青羽的脸上,染红了那一处雪白,像远山背后晕染的红霞,一半青涩一半妩媚。那时候宋青羽也是活泼开朗的,喜欢生动热闹的东西。
      那夜他们放肆地玩乐,茶楼酒肆,花灯丛间,当凌晨一抹微白刺破浓重的黑,遮住了星辉月华,他们已经抱着三四坛空酒坛在淮南城最高的望月的屋顶上头挨头,笑着,躺着,睡着。
      那是她四年来唯一一次下山,但只顾玩乐,也没有多看闹市风光。不想今日,倒是因为差事反倒细细地逛街了。哪怕沧州城受灾严重,闹市也还是闹市啊。
      宋青羽展颜一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李轩如那孩子好像明年七月就会毕业了吧……
      回忆不过浮光掠影,她回头笑盈盈地看着李轩衡,有些俏皮地道:“看过烟火,看过浮光,却只听过人世。”
      李轩衡心里莫名一震,他看进面前优雅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的少女的眸子。少女的眼眸轮廓圆润也细长,浓密的睫毛仿若名贵羽扇上画着的千姿百态的仕女图,煽动间优雅也妩媚,那双瞳孔里,有晶莹的光芒从眼底溢出来,仿若带着含着黛色的远山下的潺潺春水的湿气,打湿了如雾气般氤氲的黑色,染上了一些迷蒙,又或是一些流光,光影明灭间,有幽深的蓝色一闪而过,仿若高贵的冷,又或是优雅的柔,总归没有被世俗沾染上厚重的尘埃,还很清澈,一切人间的欢喜、俏皮、灵动都在对视之间,一一可见。
      李轩衡心底莫名地柔软下来,他轻轻执了少女的柔荑,道:“那下次若得空我陪你逛街吧。”
      宋青羽一怔,看着李轩衡一直淡淡的面庞不经意浮上柔软,唇角温婉的笑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好呀,此番我倒是觉得四殿下才像我哥哥了!”宋青羽难得露齿一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挣脱拉住她的大手。
      突然她眼角瞥见什么,欢快地走过去,执起一枚嵌了红宝石的步摇,对着自己比了比,又转头看着李轩衡,道:“四哥,好看么?”
      早已说好单独在外时他们以兄妹相称,李轩衡缓步靠近,皱了皱眉,“这件做工不仔细,哪有国色坊的好,还有,你不是带了很多首饰么?”
      国色坊是西京首屈一指的首饰楼面,每样只制作一份,大部分都是只接受定制,且多数定制都是宫里在用或者二品以上的诰命夫人用,足见国色楼的首饰之贵重精致,相传先帝年间的大朝会还特指了国色楼的镶一百二十颗南珠的金凤浴火全套首饰作了国礼给南诏呢!
      宋青羽作为高级官僚子弟,自然知道这事儿是真的,此时听见李轩衡拿国色楼的东西与这普通人家的东西做了对比,啼笑皆非,只笑道:“四哥莫不是糊涂了,国色楼千金难求一件,这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活计罢了,怎么能拿来对比,到底是用惯了的人!”
      李轩衡也不恼,依旧表情淡淡,“那你买了又准备戴上么?你也不怕家里人笑话你。”
      宋青羽眨眨眼,没话说了,内心里却有些不忿,这个李轩衡,能不能好好跟姑娘我说话!
      一旁的老板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插了话:“两位贵人怕不是咱们沧州本地的吧,这粗糙首饰是我那婆娘的做的,自是入不了两位贵人的眼,贵人若是不嫌弃,便随便捡去玩乐都可以。只是这沧州城近日受灾严重,风光不及从前十之一二,今日得贵人赏光,小人多嘴一句,贵人最近还是少出客栈,也千万不要靠近西城门!”
      宋青羽温婉的神色中锐光一闪,不动声色地瞥了那老板一眼,含着平易近人的微笑,给了那老板一贯制钱,随口问道:“我兄妹俩原是京中商客,在经过沧州省亲的路上听说了常河大坝决堤的事儿,怎么,难道这么久了,官府还没有处理好么?这闹市看起来,民生也挺不错的嘛!”
      那老板虽然觉得水患时还有商客过来有些不对,却因为是来省亲也不觉得不对在哪里,于是似是有些恼怒地摇头摆手,“处理什么呀!都是作孽!一说没钱二说没粮,难民们都堆在西城门外面,前些日子据说又死人了!所以最近城里治安不好,白日还好些,夜里难免有溜进来的要犯事儿,贵人呆在客栈里更安全呢!”
      宋青羽与李轩衡对视一眼,皱了皱眉,又看向老板,“哦?官府为什么不管?还有朝廷原来派来的都察院的大人们呢?”
      “您也说了那这是大人啊,不过也是一群吃百姓的东西的大爷罢了!见这里没什么可以捞的早就走了!”
      “那知州呢?知州有兵权,这沧州的驻兵应该有三千吧?为什么不动用士兵先稳固大坝?”
      “那也要当兵的愿意啊!他们半数都是凤翔府军里调下来的,不是本地人,这么久了,大坝还没多少人去加固呢,都怕死!要不是大坝靠近神雾山,大坝倒了后神雾山也塌方了,缩小了缺口,估计这城里都要被淹了!作孽啊~”
      宋青羽抿唇感谢一笑,又放了两贯制钱在摊子上,当买下了那只簪子,然后拉着脸色铁青的李轩衡快步走了。
      “跟我们得到的消息基本吻合,所以请殿下立刻派人前往神雾山勘察一番,待信息齐全之后再做安排。”宋青羽低声道。
      两人又逛了逛,快要到西城门时宋青羽靠近李轩衡沉声道,“现在计划也完成一半了,街上难民可不多,哪里又有半丝折子里写的紧急样子?看来咱们要抓紧时间去一趟西城门,我猜沧州官员是将大量难民阻挡在城外,只留下了一小部分最初的难民做做样子,但现在西城门肯定只许出不许进,出去估计也会被人怀疑,你能不能带我悄悄地出城?”
      李轩衡点点头,用轻功带个人出去对他来说还是可以的。
      ……
      西城门。
      “谢谢陆先生!”
      “唉~陆先生真是好人啊!”
      “是啊,这好多天城里没人给咱们东西吃,要不是陆先生给的那些袋米,咱们连稀粥都喝不上啊!”
      “……”
      人群中,有一道青衫粗袍男人,眉目舒朗柔和,在一棵树下临时挖的土槽里架了口大锅熬粥,时不时听见有人称赞他,还抬起头来颇为腼腆地笑了笑。
      这一次他抬头时目光里突然飘进了一角精致的裙边,他抬头望去。
      蹲在眼前的是一位穿着翠色流光锦绣金丝菊暗纹对襟襦裙的少女,少女梳着西京贵族流行的惊鹄发髻,斜簪了一只银镀金镶宝石碧玺点翠花簪,雪白的金丝帛半肩中簇拥着一对精致的半月锁骨,形如名家巧夺天工般的笔锋,让人一见似是惊叹此处极致优雅,却有忽觉那一双晶莹剔透的,含着浑然天成的优雅的眼眸,那眼角因唇角的轻微笑意而微微上挑,有一抹墨色的湿润仿佛落入发中再寻不见踪迹,还有眼角那一点细小却殷红的朱砂泪痣,优雅中增添了一抹少女的灵动妩媚。都是美的。
      那青衫粗袍男子似是一愣,“好漂亮……”,却看见那少女眼里流露出一股似笑非笑的意味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连耳朵根都红了,立刻垂头,起身往后倒退,嘴里还似念念有词:“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退后时突然撞到了谁,他吓得差点没跳起来,慌不迭地往前跨了一步才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然后他一抬头,又愣了。
      眼前是一位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高瘦男子,一袭玄色月锦绣绿竹银纹长衫,以白玉冠束发,狭长的眼眸里深邃不可窥视,他双手背负身后,脊背挺直,自有一股贵气威严散开。
      “噗嗤!”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空灵的笑声,青衫男子回身望去,果真是那翠色裙衫的少女,“行了四哥,你别吓着人家,我看他挺腼腆的。”
      自然是宋青羽和李轩衡了,两人来了许久,听了不少东西,此刻便直接找上这个所有人口中的“陆先生”了。
      李轩衡不理宋青羽,依然看着眼前脸色羞红的男子,问:“你是他们说的陆先生?”
      “是,只是当不得一声先生,都是大家过誉了,”那男子理了理仪容,对宋青羽两人平揖一礼,终于能够从容微笑,“小生名唤陆机,字士衡。初幸见二位,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宋青羽听到“陆机”二字时心中突然一动,她靠近陆机,目光灼亮,“你是陆机?今年春闱甲榜第三的那个陆机陆士衡?写了《五等论》的那位陆进士?”
      陆机又是一愣,“你……认识我?”
      宋青羽眸光大亮,颇有些激动地向他行了一礼,“认识认识,我是宋太傅的……学生,今年春闱后老师曾对学生大大称赞陆先生的《五等论》,认为您虽不曾任过朝职也不曾就学盛学,但对我朝现今的总督府与都护府制度并存的局面的见解独到深刻,还说四月殿试前少不得要亲自见一见您!
      “我也曾进礼部拜读过先生的《五等论》,里面就此制度的弊端提出了几点想法,简直可谓一刀命中,先生潜质颇高,可堪宰辅,我曾听说先生志在工部,但如今已近三月中,先生不在西京准备殿试,反在这里,这是为何?”
      宋青羽的确知道这个人,当初春闱皇帝突发奇想带着她去了礼部阅卷,看到了这一份独特卷子,里面有几处见解与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当时皇帝就对他大加称赞,所以明明是以“孝”命题,他也破格提他为甲等卷,所以宋青羽也特意注意了这个人。
      “原来姑娘是盛学女学生,”陆机倒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生不过信口一谈,自认为才疏学浅,比不得盛学中人,更当不得太傅大人盛誉。小生本是沧州人,姑娘也见了,自水患始,便离京来此,本以为乡亲们至少有稀粥裹腹,却不曾想来时发现饿死者不知凡几,问了府衙为何不开常平仓,不想却被府衙轰了出来。”
      说到这里陆机叹了口气,面上愁容难展,“小生实在是心忧城中百姓,奈何人微言轻,只能以自家米粮救急,功名自是重要,但若是功名在身也救不得百姓,要功名何用?”
      宋青羽一震,神色中带了些佩服,这话以他的身份算是大不敬了,但他敢说也敢做,想必定是一位真心为国为民的人才,热血仍在,于是再次定了心,当下又是一拜,“先生高觉,青羽佩服之至,青羽的这位四哥,身份极为贵重,又十分想为这些难民做一些事,又刚好遇见了先生这股东风,不知可否借先生东风一用?”
      青羽?女子闺名从不轻易透露与他人,陆机一愣,他好歹在西京中待过,自然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谁,况且——近日城中突然戒严,据说是朝中特派钦差大臣要来,一位是四殿下,一位是御前女官宋淑容。其中,宋淑容的闺名就是宋青羽。
      莫不是……
      “原来是宋大人与四殿下,草民陆机冒犯了!”语毕,他立马长身一揖。
      只是身子还没落下就被人接住了,陆机抬头,李轩衡扶住了他的右臂,正神情淡淡地看着他。
      “既然我妹妹觉得你不错,那我也就不会说什么,只望你是真心为这些百姓,能助我解决此事。”
      陆机眸光一闪,郑重地点点头,“士衡当不负李公子信任!”
      ……
      这边两人得见东风,那边行馆内凤砚也在跟沧州知府喝茶。
      沧州孔知府脸上笑意浓重,穿着陈年旧衣,可一堆肉挤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这会子跟凤砚喝了几杯茶聊了几句天,从魏东省上月出了一株奇梅说到西京扶醉堂新出了一种茶,他看着眼前这位四皇子府铁卫统领兼四皇子首席亲信谈笑自若,不断看着天色,眼神变幻,终于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凤统领,本府收到朝廷来函,也知晓王爷的来意,就是不知王爷准备怎么办?可是带了银子来?”
      凤砚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卫统领,握着茶杯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喝茶也喝得十分书生气,此刻他听见孔知府的话,抬头笑了笑,轻声道:“知府大人不知道么?殿下没带银子。要知道陛下没说什么,户部总不能矫旨下银是吧?但是陛下给了道数额空白的旨意,说是可自填了去征用各府州银粮。”
      孔知府神色一僵,心想这种圣旨都能给说明皇帝是铁了心要四皇子结案了,那就不好办了……当下他笑中带了几分试探,“可是凤统领这一路进来也是看到了,城内民生惨淡,常平仓因故又无法开仓,各级官员府中也早已粗茶淡饭,实在是……”
      “是么?”
      一道清丽的女声破空而出,话被打断的孔知府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恐惧,循声望去,又听身边凤砚恭敬地行礼:“王爷,淑容。”
      果然,那女子一身青色绣金丝菊淑容官服,挽着高椎髻,簪着一只金凤衔珠流苏步摇,赫然便是扮着御前淑容装束的宋青羽,她身旁一身玄色蟒袍的四殿下四皇子也正难得明显面色不豫地看着他。
      “孔知府真的这么认为?怎么我收到的消息跟您收到的不同呢?”
      对上宋青羽似笑非笑的目光,孔知府心底一颤,忙迎上去,赔笑道:“宋淑容说笑了,本府作为沧州父母官,怎么可能不解民生?您从东城门那儿过来的,一路想必也看见了,这民生虽然不旺,但难民是少的……”
      “哼!”李轩衡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话,他脸色似铁,“放肆!孔纯,本王问你,难民在哪儿?你多次上疏奏请户部拨款,理由是大量难民流入需要钱粮生存,难民呢?本王看这沧州也不像是受灾严重吧!”
      孔知府一颤,直直跪下,大呼冤枉:“殿下,微臣上疏的同时也在呼吁同僚收容难民,这微臣也将不少难民收容在了府中西苑,提供吃食,请殿下明鉴!”
      李轩衡大怒,当下就要派人去寻了陆机来说话,宋青羽却悄悄扯住了他的袖子,对他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李轩衡好容易憋回了想说的话,等着宋青羽开口——官场上的来回说好了是她应对,便信她。
      于是这边宋青羽笑呵呵,上前伸手亲自扶了孔知府起身,神情和婉地说道:“想来也是,在京中就听贵人们说过孔知府的贤名,我们也愿意相信孔知府,只是刚刚听见申家和马家交谈,说是西门外的难民越来越多怕是再难控制云云,听那两人说话也不像作假,四殿下才颇为气愤,拉着我来找您询问。”
      孔知府一颤,眼神中厉光一闪,随即消失不见,宋青羽看见了,神情不变,心底却笑了笑。
      “淑容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去常州都走西城门,所以有些常州沅州的难民从西城门来,许是申家人同马家人偶尔从那边施粥回来后有所感慨,殿下和宋淑容听见了,也请先别多想,本府这就派人去探查虚实!”
      李轩衡黑眸一沉,这意思是要去驱逐难民了?那怎么行!?他又要说话,却又被宋青羽拉住了。
      “欸!四殿下也带了府中训练有素的铁卫过来,而且就在此处,方便,”宋青羽温婉一笑,“凤统领,劳烦你亲自带人去西城门看看。”
      李轩衡会意,在孔知府愣着时迅速越过他对凤砚亲自吩咐一番,等孔知府反应过来,凤砚已经领命离开了,他有些慌乱焦急,想去唤住凤砚,不料被人按住了肩膀,一股沉重的力度压下来,他动不了了。
      抬头一望,按住他的自然是李轩衡,而他眼前,宋青羽正看着他和煦地笑,“孔知府不用担心,陛下本来是要令纵横卫随行的,但殿下说这支铁卫用起来更加方便,而且身手都差不多,陛下便也准了,陛下都相信的人,孔知府也一定相信吧?”
      纵横卫……那可是皇室直属的暗卫队……孔知府额头上冷汗滑落,他忙笑道:“宋淑容说的是,本府自然是相信的,那咱们就先去迎春楼吧,本府已经设下小宴,各位同僚想必早已到了。”
      “恩,那便去吧,别让各位大人们久等了。”宋青羽微笑点头。
      李轩衡放下按在孔知府肩上的手,淡淡地点头,孔知府立刻转身就走,袖子底下悄悄地朝暗处打了个手势,宋青羽一直就注意着他,看见这一幕,不动声色地与李轩衡对视一眼,李轩衡会意点了点头。
      ……
      迎春楼。
      迎春楼是沧州最大的客栈,而且全国连锁,西京迎春楼总部曾接待过北朝、南诏等国的使臣,还承办过朝廷主办的簪花宴和曲江宴,而西京总部只有雅间,也向来只接受王侯勋贵的筵席订单,带着全国所有的迎春楼身价高涨,以至于有言道:“非十金不能进迎春楼”。
      孔知府先前定下了这里也不过是以为李轩衡和宋青羽好拿捏,所以毫不在意这么大的把柄,不过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换地方了,因此走进迎春楼时的脸色不太好,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总觉着身上落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李轩衡下了马就直接就坐首位,也不与人寒暄,他素来寡言,看见了孔知府的脸色也不会说什么,而宋青羽也正在跟官员们亲切地寒暄——
      “这位是杨知州吧,听说你今年腊月大婚?夫人是沧州申家嫡出三小姐?家父本来想观礼的,奈何彼时被捐官案缠身,还请杨知州勿怪,诶!好像捐官案里也有一位姓杨的沧州人,真巧……不不不,怎么会是杨知州嘛,等调查到这人时杨知州说不得还得去见见,毕竟同宗不是……”
      杨知州面上笑容一僵,宋青羽却已经转头。
      “唉!这位是魏通判吧?可是魏东省湖州大户魏氏远房亲族?听说你与那边六房的郭少奶奶是表亲,经常照顾六房的马粮生意,十二年五月他家马粮从沧州过,闹了匪灾,魏通判还急调了五百凤翔府驻沧州府兵平了土匪山头……哦,我也觉得不是,魏通判是文职,怎么可能有权利调动军队呢,这不是平白让人笑话沧州官员体系混乱么呵呵呵呵……”笑声让魏通判脚下踉跄了一下。
      “这位便是常执事吧!就从莲山回来了?听说你这一出去经常就是个把月,莲山当真那么好玩?还有上次您专程去青州看花灯,怎么不多带一些花灯回来?只给了您的第十八房小妾?哦对不住是第十九房是吧?是做花灯的小姑娘?这……勿怪我多嘴,您这时不时地带新人入府,其余小妾难道不会心生隔阂么?一看您就是有福之人心宽体胖,怪不得人丁不旺呵呵呵呵……”常执事面色一红又一白。
      “诶!这是宋知事吧……”
      “这是刘司马吧……”
      “……”
      “这位是申家家主吧,久仰久仰,青渠高原的牧场以最鲜美而且四季常青的牧草出名,听闻您在那里买了一块草场?来年都挺好的今年水患前却突然闹蝗灾?唉您可真是可怜,这才刚开春,稻谷才刚播下蝗虫就提前出来了,还不偏不倚刚好侵蚀了您的那块风水宝地,损失了不少吧……”申家主眯了眯眼。
      “您是马家家主吧?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您也是才刚过完三十八岁大寿,怎么就愁成八十三岁的样子了?是不是丝绸生意不好做啊?也只能怨天,这水灾闹了好些日子,国库又紧张,陛下下令裁剪宫中用度,禁止用丝绸裁制衣物,这不,西京中除了官服,没人再用丝绸,咦?马家主身上这件袍子,似乎是高级丝绸啊……”
      马家主脸色顿时白了白。
      所有人都面色僵硬了。宋青羽边进门边打招呼,挨个儿打了个遍!所有人不禁心里打鼓,有些人头上已经冒汗了,这一刻,包括得以幸免坐在李轩衡下首的孔知府和跟她一伙的李轩衡,都不约而同地眼中浮出惊异——这人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太可怕……
      谈笑间宋青羽将众人神色也收入眼底,心底笑笑,想着世上还有纵横卫收集不到的消息么真是天真呵呵呵呵哒……
      李轩衡惊讶过后便是由衷的佩服。
      眼前这个骨子里都优雅的女子,却不曾像一般的大家闺秀一样脆弱,她时而果断,时而机敏,时而狡诈,时而柔弱,她几乎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样子展现自己,让人惊叹,更让人折服。
      一瞬间他脑海里滑过另一位卓然的女子的身影,当年的她也是这般光彩灼目,明媚动人,花样年华里她缔造了无数西京传奇,如今成为了身份超然贵重的郡王妃,西京贵妇中的贵妇,却遗憾地使传奇变成了传说,那么……如果宋青羽也嫁人了呢?是不是如今的锋芒也会收敛,再不明媚?
      李轩衡猛然惊醒——他在想什么!方才他居然有娶宋青羽的念头!这是不可能的!宋家女可不好娶,一个不好,就是倾覆!想想荣郡王,本来板上钉钉地唯一异姓亲王,封号还是这意义深厚的“荣”,却因为执意要娶当年宋府的和卓县主现在的荣郡王妃,最后只留了一个郡王的位子,边境大军的军权,在大婚之日,也被当作聘礼送进了皇家。
      他从来无意那九五至尊的位置,自然没必要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殿下!”宋青羽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三级台阶站到了他面前,对他微微躬身,“殿下怎么了?不开席么?诸位大人们应该都饿了!”
      李轩衡对上她晶莹如墨玉的眼眸,唇角提起一丝冰凉的弧度,稍稍点了点头,待宋青羽落座他左手后,举起一杯酒,对众人淡淡地道:“诸位今日辛苦了,本王敬诸位,日后本王的差事还希望诸位配合……”
      众人连声不敢,纷纷一饮而尽,面色之惶恐,动作之迅速,可见宋青羽前面一番话的影响之深。孔知府见宋青羽和李轩衡都不说话了,觉得这气氛终于回归正常,于是忙笑着让他们吃菜。
      正是融洽间,孔知府才准备放下心,忽闻一道凌厉的声音破空而出,吓得他打翻了一碟菜,正要呵斥时,却见凤砚神情凌厉,手中提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孔知府定睛一看,突然面色惨变。
      “凤砚,怎么回事?”席间突然像被冻住一般寒意满满,上首的李轩衡与宋青羽对视一眼,眼里滑过几分只有对方才懂的诡谲,对凤砚轻蹙眉头。
      凤砚早已单膝跪下,指了指身边被绑住的将士道:“回殿下,属下遵宋淑容的令去西城门打探情况,那里确实有难民,少说四位数,属下去的时候,正好碰见这厮在那里武力驱赶难民,属下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轻易行事,便将他绑了带来,听候发落。”
      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产生了深深地佩服——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确实是炉火纯青!你说不敢轻举妄动,可你都已经绑了人来了!
      宋青羽与李轩衡对视一眼,对他眨了眨眼睛,面上却扬起礼仪周全的和婉笑容,她起身来到那将士面前,“我是御前淑容宋青羽,常河水患一案的钦差副使,钦差四殿下就在此,你有什么话想对我和殿下说么?”
      那将士无动于衷地看了她一眼,却对李轩衡大拜后撇过头,却不说话。
      孔知府见他大拜后就突然惊怒上脸,惨白着脸以胖子不可能达到的高速冲上前去一脚踢翻那将士,口中还不忘怒骂:“狗东西,居然敢对宋淑容不敬!来人,给本府将这狗东西拉出去砍了!”
      门外有护卫闻声进来,却被宋青羽一个眼神吓住。那少女面容柔和婉约,眼里却寒冷如山,着实令人害怕。
      宋青羽无声地、笑眯眯地看着这出闹剧,孔知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眼神不对,充斥着怀疑和不安的意味——这人是他的亲信,沧州城里谁都知道,又是西城门守官,如今被绑来了,还对四殿下毕恭毕敬,难保不会出卖他们,孔知府的表情也说明他定是事先知情,知而不语,那么孔知府肯定已经背叛了他们。
      孔知府为官多年,这点脸色还能不懂?当下脸色几乎白得透明。
      宋青羽满意地收到了孔知府的脸色——这个人她是调查过的,特意选择的——西城门守官欧阳华,因曾经多次救过孔知府的命,又帮他暗中处理了多次关于他养的外室的事,被孔知府视为亲信中的亲信,原本是知府衙门侍卫长,这一次水灾后被调为西城门守官,足见孔知府对其深厚的信任。而欧阳华的父亲曾是先帝御林军中尉,挺正义的一个大汉,偶然一次值守时触犯天颜,本来应该是死罪,却被四殿下救下了,改为革职下放,欧阳华由他父亲亲自教育,想必会对四殿下心存感念,一个大礼至少会有,而要打破这群人中原本就由利益联系的不稳固的信任,一个大礼,足矣。
      宋青羽庞大计划的第一步,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她心思微动,突然上前一步,开口打破了僵局:“看你的服饰,你是西城门守官?你可是贺云?你居然还记得当年西京殿下对你的恩情,真真是好儿郎!我朝将士,你堪为表率!”
      孔知府心里一动立马接话:“宋淑容……他是欧阳华,贺云已经死了一余年了,这也是欧阳华跟贺云亲如兄弟,自请为西城门守官的……”孔知府一脸赔笑,不过他的脸色已经好太多了。
      宋青羽这分明是与之前的行为不符,李轩衡都看得出来,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说欧阳华是贺云,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迎上宋青羽含笑的眼神,他一挥手,“既然这欧阳华是这般人物,想必西城门的事情跟他并无干系,跟孔知府也并无干系,凤砚你再去查看,今日暂且不惩戒于你,你务必仔细做事!”
      这边宋青羽对孔知府点了点头,笑看着他,孔知府面带惶恐,宋青羽的说法就牵涉到了皇室过往,不管是不是真的,皇室的面子怎么能不维护?当下他忙不迭地点头,生怕点慢了,“还不下去!宋淑容和殿下都开了金口,欧阳华你还不谢恩!”
      欧阳华默然。
      眼见着欧阳华默然离去,孔知府不动声色地长吁一口气,随即小成一条缝的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
      而这边,接到宋青羽莫名眼色的凤砚了然垂眸,跟欧阳华抱拳道歉后与他一前一后离开了。
      而此时这出闹剧还不能完。宋青羽看着席面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和豪绅,慢慢悠悠地转身坐下,饭吃了一会儿,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筷子一停,一直用余光盯着这边的孔知府的心又高高悬起。
      果然,在孔知府警惕的面色中,那水蓝色常服少□□雅起身,语气惊讶:“哎呀!差点忘了!来人!”
      迎上众人警惕的眼神,少女温软一笑,笑容仿若轻柔也娇艳的石榴花飘过,惊起一池春水,春水中波纹荡漾,水下青草葳蕤,“差点忘了,是因为孔知府建议去西城门一带查看一下,说是西城门情况诡异,于是便让凤砚去了,而刚刚他是说在西城门看见有人在驱赶大量难民对吧?来人,再把欧阳华找来。虽然不一定是欧阳华的过失,但他既是西城门守官想必也清楚些东西。”
      孔知府气得一抖,他猛然抬头看向宋青羽,脖子里骨头一声脆响,背对着那些人他也能感觉到那些凌厉中带着杀气的眼光直射他的后背。全场,俶然静默,一股隐晦的杀气在慢慢酝酿。
      孔知府僵着不动,心里期盼着派出去的人早杀了欧阳华一了百了。
      凤砚去而复返,却带来了奄奄一息的欧阳华和一个死人。
      宋青羽挑挑眉,看了孔知府一眼。
      凤砚将死人扔在门口,扶着欧阳华进了大厅,对宋青羽道:“宋淑容,属下去时,正碰上欧阳华被人追杀,属下无能,没能生擒了刺客。”
      孔知府僵着不动,面上阴沉,抢在凤砚说完就开口:“欧阳华,你可知是谁要杀你?说出来,有本府在,四殿下和县主也会为你做主的。”
      宋青羽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是啊,欧阳华,听说当年四殿下就是看着令尊是无心犯错才救下了他,本淑容相信,你也是这样的人,把原委说清楚,四殿下必会再救你一次。”
      孔知府听言眯了眯眼,突然起身跪在了欧阳华身边,再抬头时已经是泪眼朦胧,他哽咽着道:“殿下,都是微臣的错,微臣没有看管好自己的下属,以至于发生了今日的事,可此子素日里实在老实,被追杀想必是私底下做了什么想不开的事,他家有妻儿,绝不会是故意犯错,还请殿下宽宥!”
      李轩衡眉眼不动,微微侧头看了宋青羽一眼,沉吟少许,道:“虽是无心之过,但能让幕后之人动了杀心想必也是大事,欧阳华你且说来听听,有本王在,若是被逼,本王定会还你一个公道,也会庇护你妻儿不继续受威胁。”
      听言,孔知府面色白了白,宋青羽却险些笑出声。谁说四殿下内敛木讷?刚才一番言论,偏偏是诛心之言!孔纯想要用家人逼迫欧阳华揽下所有,四殿下就保下他的妻子,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然应该是四殿下的话有份量。
      她想了想,补充道:“四殿下说得没错。以城中的情况,想必令夫人和令公子也是受了不少苦的,你若能说出西城门之事,本淑容也可尽快解决沧州民难,你的家人也能尽早过上安平日子。”
      一把火加上一桶油,宋青羽隔的有些距离都能看见欧阳华身躯在轻微颤抖,“是……是孔……”
      孔知府就在他身边,听见欧阳华开口眼前就是一黑,他眼里狠辣一闪而过,堪堪站起身,却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动作,就听见了李轩衡冰冷的声音——“放肆!纵横卫听令,拘捕所有在场官员!”
      冰冷的声音里,只有孔知府猛然扭身——看这样子诸般证据已经被宋青羽掌握了,他要是被抓住了严刑之下就是铁案,逃不过一个死字,他下意识就想要逃跑,但却突然惊恐地发现,他不能动了,一名身着黑绸银纹绣蔷薇花劲装的蒙面男子诡异地出现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手上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一点刺痛一点凉意。
      唾沫吞噎间候口一动,冰凉的血腥味令他窒息。
      一种来自灵魂的恐惧油然而生。
      而这却不只是来自生命威胁的恐惧,还有来自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纵横卫。
      七百八十九年前大魏分裂,嫡出两兄弟分别占据南北两大江山,原为大魏皇室培养暗卫的俱无山被毁,而训练暗卫的方法流失百年后终被南朝所获,经调整,暗卫更名为纵横卫,并选拔皇室公主中的能力者担任纵横卫指挥使,直属于皇帝,关于他们的资料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但纵横卫少有的几次出使的任务,都以绝对血腥闻名于世。
      例如当年圣祖光帝年间东华王叛变,那是纵横卫重组后第四次出手,那一夜一个时辰之内,东华王府全府上下六百一十八号人,全灭,所有人死无全尸。
      那一任指挥使是光帝的十公主纯敏公主。据说那一次指挥使大考后,光帝二十位公主,只剩下了这位十公主,得见是个相当狠辣的女人。而现下这一任指挥使还未选出,权柄还控制在皇帝手中,皇帝以绝对难以捉摸著称,这要是被纵横卫抓住了,怎么个死法就是个问题。
      当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李轩衡一跪,神情悲恸而不掩慌张,“殿下,微臣冤枉!”
      李轩衡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转头以目光询问宋青羽,宋青羽对他展颜一笑,然后走到孔知府身旁抬手将他扶了起来,柔声道:“这是怎么了?冤枉什么?是素日里仗着西京中人撑腰在这沧州横行霸道冤枉了?是你滥用职权任亲朋捐官欺男霸女冤枉了?还是你作为离常河大坝最近的府官每年都从修缮费用里挪用三成作为你扩充地产的资金冤枉了?又或是你作为常河大坝的主管官员之一明知道常河大坝损毁的真正原因还知情不报冤枉了?又或是作为沧州父母官虐待沧州难民冤枉了?”
      边说她边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凑近孔知府摇了摇,某些大额票据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孔知府目光呆滞,突然毫无知觉地软倒在地上,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那这是他与豪绅们往来交易的书信和分红凭证。自己的字,当然认得。
      眼前这个神情温婉气质高华的少女带着遥远但亲切的笑容,眼神却是冰冷而憎恶的,她才进入官场数月,如何就能这般快速地掌握这么多隐秘?这么圆滑这么长袖善舞,还态度刚硬不留情面,委实是位异数,难道她就不怕会引起全南朝官场的抵触么?
      而面前,那水蓝色群裾正在离他远去,那高贵的少女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迎春楼里回荡——“我以钦差副使下令,凤砚听令——”
      “是!”
      “着二千王府铁卫清理孔纯等人名下庄园,留一处软禁沧州府所有涉案官员,其余各处妥善安置所有难民。”
      “你亲自带领一千铁卫前去西城门将难民引入,妥善安置,安排大夫细心照顾。”
      “陆进士听令——”
      陆机迅速从大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敛衣垂手行礼,神色淡淡,无视有些人惊异莫名的眼光。
      “你是今科甲榜第三,按你的才能六品官职肯定会有,本淑容也可以向陛下举荐你免你朝试,你大可先熟悉一下事物,殿下令你领沧州知府秘书职,水患期间,协同钦差处理沧州事物,可明白?”
      陆机略有激动,屈膝向李轩衡跪拜,“是!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望。”
      孔知府听见这些如流水般的安排,终于绝望地合上了眼睛——多么缜密果断的安排啊……近乎绝情地处理原官员却也安抚了新的主事,恩威并施,也震慑住了商贾们……
      一瞬间他心里闪过四个词——帝王心术!
      ……
      迎春楼里开始人影攒动,随后寂静无声。所有人静静地望着台上的少女,大开的雕花轩窗外,天空灰得一片暗沉,有断断续续的凉风吹得宋青羽水蓝色的群裾舞动,发丝飘扬,而她的神情更冷,眉宇间一分高贵一分冷漠,仿佛西夷传说中雪黛山山颠上生长的格木神花,白色的悲悯和黑色的绝情共存。她神色不动地看着大厅中的众人,豪绅们眼见欧阳华话都没说完就扣押下了沧州知府,官员们被带走而自己没有被牵连,其中神色激动的有,神色诡异的也有,她唇角上扬成一个冷漠的弧度。
      “各位,”宋青羽含笑坐下,“请坐。”
      没有人敢坐。
      他们都知道宋青羽留他们是什么意思,水患当头,可以没有官员,但是必须要有钱,而钱,在沧州,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多。他们知道那少女的考虑,那一番说给那个陆机听的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钱与权自古一家人,他们有钱可以做很多事,但有权有钱能做更多的事。
      没有人不会心动。
      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想起了面前那少女的另几个身份——宋太傅嫡女,礼部侍郎嫡妹,松云书院晏叔原弟子。
      这着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谢宋淑容!”
      有人忍不住坐下去了。
      最后还剩下最大的两家——申家和马家。
      看着他们一副不敢当的模样,宋青羽笑得温柔。
      “哦对了,刚刚忘记说了,陛下密旨令我重建常河大坝,并督办常河流域资源贸易衙门,与四殿下任命各级官员,最高官员领从五品衔,独立于沧州府。我想着买卖这种事各位都是做来做去的了,就想试试能不能得到各位的帮助。”宋青羽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之上,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的笑容优雅又遥远。
      李轩衡喝了一口茶。
      钱权再一家,权利也在钱之上,所有豪绅肯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亲手掌控权柄的机会,他原先还想宋青羽快马加鞭求来这一封旨意有什么用,原来是用在这里。
      果然,李轩衡听到宋青羽的声音:“四殿下说常河贸易以上流为最,纳税占常河流域乃至凤翔府重中之重,一定要慎重待之,我想请问各位,可有担任贸易总办的人选?”
      申家主和马家主同时不可察觉地一震,眸中闪过同样的亮光,于是无数不管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的还是偷偷用余光瞟他们的商贾们,争先恐后地推荐,说来说去,也就是申家主堪为马家主堪当云云。
      这证明申马两家已经心动了,顺便还观察出哪些商贾是申家派系,哪些商贾是马家派系。
      足够了。
      继分裂完豪绅与官员后,分离豪绅的目的也达到了。到达沧州的那一刻起,李轩衡发现这个刚步入官场的十五岁少女一直在进攻,清艳的妆容下
      李轩衡到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那素来心思深沉的父皇会派一位入职不久的御前女官协助他处理他从未接触过的事,这个及笄不久的少女,对政治从善如流,长袖善舞,明明没有受过任何锻炼,却偏偏这么优秀,她的成长不需要任何人来引导,直接面对就是最好的培养方式。
      他不由得苦笑——他那铁石心肠的父皇居然会这般费尽心思地培养一个少女,是对荣郡王妃的遗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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