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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终尾祭 “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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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县主,快起来了,今日及笄大礼,快梳妆了!”玉钩早早地起了,穿上了崭新的朱红色绣金丝团菊礼衣,梳着高髻,本以为可以早些整理好小姐的装束,余些时间给小姐垫垫肚子,却不料摇了小姐好些时候,反而还急了些。
今日及笄大礼,正宾可是皇后,长公主、四位王妃还有荣郡王妃都来了!是万万不可出差错的!
玉钩加急了摇晃她家县主的力度,软帐中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
东房之内,花香氤氲,装扮停当后,宋青羽再一次睁开眼,便看见了眼前的景色。华服贵女,端庄淑仪,眉间的青涩被华丽的妆容掩盖,她顶着沉重的华服徐徐转身,挺直腰背,昂首,嘴角微扬,优雅温婉地笑着,步向中堂。
这是顺德十三年九月初一,宋太傅府嫡女平湖县主宋青羽及笄大礼,主行:荣郡王妃,正宾:明贞皇后。
“吉时到——请平湖县主——”
礼官余音漫长,宋青羽端庄姿容,在典仪的引导下徐徐走过正红色礼毡,那礼毡很长,从她东房之处一直铺向太傅府偌大的礼宾正厅,这是一条她走了十五年的路,往日她都是跑过来的。宋青羽似乎笑了笑,最后一个拐角,她昂起头,迎着阳光端庄地笑着。她看见华堂之上,身着明紫色郡王妃礼服的姑母正温柔地看着她,玉石珠钗映得她凤眸里眼波微荡,三分宠溺,三分欣慰,三分哀戚。
彼时宋青羽尚还年少,不懂姑母眼里的复杂,也看不见皇后眼中的深沉,更想不到及笄过后她人生的挣扎,只是满心的期待与快乐,少女清纯的双眸熠熠生辉,带着东湖湖底的清澈而潋滟阳光。
一次次还礼,一次次加衣,少时双鬟散去,华服之下,她第一次这般站在流光幻彩的庭院中央,以宋氏成年嫡女的身份吸引着西京所有的公侯贵胄的目光。
阳光下,着绛红色深衣的少女,在庭院中缓缓回身,眼角微微上挑,灵动的眼波里荡漾出优雅的波痕,似是水中的琉璃,镜中的花月,樱红而精致的唇轻轻弯起,晕开一抹端庄又精致的弧度,她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之上,背脊挺直,发髻上钗钿炫目,华贵,独绝。
今日,所有人都记住了这样一个女子,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满满的都是与生俱来又深入骨髓的优雅,而她此时轻轻浅浅的一笑,唇角似乎也氤氲着令人难以忘怀的清宁与玲珑。
这才是贵女。
所有人不禁在心中轻叹。
宋青羽亦轻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宋青羽这个名字,将正式,步入南朝的权利中央。
………
“县主,咱们采这么多花瓣做什么?”玉钩穿着水蓝色宫装,肘间挎着一只竹篮候在身穿玉青色宫装的女子后,不时接过她递过来的紫色花瓣。
“这是玉竹,根茎可入药,味甘,微寒,却能润肺止咳、生津养胃、清热润肤。陛下近日国事繁忙,经常咳嗽,我用这玉竹制茶,至少可缓解这症状。”宋青羽淡淡地道。
今日是顺德十三年十一月初三。
宋青羽已经当了两个月的御前修容了。修容是南朝正五品女官,有随侍御书房和代拟旨的权利,而她目前是唯二的御前女官之一,加上御封的平湖县主,身份便比另一位同级的沈修容更加尊贵。
她自笈礼后便进宫住进了皇帝亲自安排的住所政宁殿,然而身为女官,住所不在后宫,反而与御书房和陛下小栖的玉露殿毗邻,这看起来是极不合常理,却是隐含着当今陛下对宋府的极度信任与荣宠。
当然,这也是在变相地监督宋府。宋氏一门六太傅八宰相,荣宠不断地位重要,谁家先拉拢宋府加入党争,那么,陛下必会以雷霆手段,除掉宋氏,和那个利欲熏心的家族。
本来宋青羽入朝为官就是今上用来牵制朝臣的一步深棋。宋青羽明白,皇后也明白。
于是皇后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另一位御前女官沈修容,又敲打了所有后妃,并严厉告诫太子少与宋青羽接触。在宋青羽的吃穿用度方面,尽按正五品朝官的给,国母的体面可谓做得滴水不漏,传到陛下耳中,据说陛下十分满意。
而宋青羽就更安分了。
除了随侍龙辇至金殿整理朝议,只要御书房内的奏章整理每逢与党争有关,必让给另一位与她平级、却资历更深的沈修容去做,就算躲不过,也慎言慎行秉公办理。
这落在旁人眼里是胆小怕事,不少重视礼教的老臣忍不住碎碎念,可不管是宋府,还是陛下,偏偏什么都没说。
“县主,陛下龙体自有太医院操心,您在政务上已经够委屈自己了,您是今年御笔亲封的文状元,成为帝师是您一生的目标,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县主您真的不必为了六皇子至此,他还只是个孩子,说过的话您当笑话听听便罢了,他还不能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玉钩二十四岁了,五岁起卖身于宋府,打小就服侍宋青羽,跟细致谨慎的主子熟悉了,为人也跟着细致谨慎,这还是第一次说如此重的话。
然而这是在禁宫,宋青羽自己都不能畅所欲言,何况玉钩这个正五品的后宫职司仪女官。于是宋青羽在玉钩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立刻眼神一沉,颇为凌厉地看着她,轻声说道:
“玉钩,此话以后定不能在他人面前说起,我的确是状元,可女子高中状元本身就不合理法,更何况是我女扮男装伪造身份文书参加的科举,本身就是欺君之罪,你应该明白,陛下肯给我这个机会,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宋府几百年清贵书香门第,出过六位太傅八位宰辅,太学、私学,甚至天下,几乎所有名士多少都跟宋府沾亲带故,文昌国盛,不是说笑的,幸亏这一代父亲只是陛下的老师,哥哥也严守祖训不参加党争,不然,功高盖主,陛下雄途韬略,万万容不得宋府的存在。
“即便我与六皇子自松云书院便相识,可若我与六皇子过多亲昵,陛下会怎么想?独孤皇后会怎么想?独孤家又会怎么想?阿玉,你一直都玲珑剔透,我们如今身处禁宫,万事不过一个忍字,你不明白么?”
玉钩明白,怎么会不明白。
宋青羽想成为帝师,想成为谁的帝师?是先成为帝师,还是师帝?
玉钩看着眼前玉青色宫装女子,眉清目秀,沉厉而温婉。自松云书院回来后,宋青羽似乎变了许多,虽然从前举手投足间出自书香世家的清贵优雅还在,温婉依然,可曾经的活泼直率不见了,却多了几分刚毅和韧性,从她女扮男装投身科举便能窥得一二,玉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沉默间,突然有内侍匆匆而来,着藏青色锦袍,是御书房的人。
那内侍走得急,终于看到宋青羽似乎很是惊喜,赶忙行了一礼,匆匆道:“宋大人,奴才可找着您了,宋侍郎遣奴才来找您,为了年节祭天的事儿,礼部几位侍郎和左相在御前吵起来了,陛下正头疼呢!您快去看看吧!”
宋青羽心里悄然一惊,却面色不改,只轻轻点头,转头吩咐玉钩去泡玉竹茶,自己随着内侍像御书房快步走去。背对着内侍,她杏眸里却浮起浅浅的凝重——明贞皇后独孤氏月前突然高热不起,近日偶尔清醒时亲口将六宫事物暂时移交她派系的徐惠妃,而徐惠妃母族势微,并不能服众。能吵起来,必定是礼部想让地位仅次于皇后、又出身高贵的威武侯府的薛贵妃代为行礼,而左相派系坚持让暂掌宫务的徐惠妃代为行礼,不让前朝风向对中宫有损。而此时大哥来叫她,宋府又多一个人参入这淌浑水,是何用意?
……
是何用意?
宋青书垂手立于礼部众人身后,不语。
前方,礼部侍郎如是说:“启奏陛下,祭天何等大事!皇后娘娘凤体有违,按礼法,便应该由身份仅次于皇后的薛贵妃代为行礼,况且薛贵妃出身一品军侯威武侯府,若是让出身二品伯府的惠妃行礼,怕是有伤陛下您与威武侯的关系。”
前方,左相派系如是说:“可现在代管六宫的是惠妃娘娘,即便惠妃品级不如贵妃,有皇后懿旨,现今惠妃足以与贵妃平起平坐,身份一事,无从说起,况且,皇后即能将权利交给惠妃,想必惠妃定是堪担大任之人,由惠妃代为祭天,合情合理!”
“贵妃……”
“惠妃……”
宋青书面色平静,依旧沉默。
宋青羽在御书房门外听了半天,没听到大哥说一句话,沉思了一会儿,蓦地一笑,接过玉钩递过来的茶,闻了闻气味,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
南舟疾步走进内殿,挥退众人,神色凝重地向背对着她、正在茶莆上跪坐着泡茶的华服女子走去,跪下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完,华服女子轻笑,放下茶具,轻轻转头抬眸,眸光映了室外的光时,霎那间芳华惊艳。
“哦?”
……
“是么?”
龙袍男人端坐在书案后,轻抿了口宋青羽递上的茶。
宋青羽温婉地笑着:“是啊,微臣听说贵妃娘娘的昭仁宫里近日炭火不断,却无人内火虚旺,微臣好奇,便向昭仁宫学来了这一杯茶。”
皇帝挑眉,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盯着宋青羽:“炭火不断?”
宋青羽面色不变依旧温婉地笑着:“您也知道的,薛贵妃向来畏寒,这么冷的天,她几乎足不出户,微臣也畏寒,想着贵妃娘娘金尊玉贵居然没多让太医熬药,便耐不住好奇,向娘娘讨来了这杯药茶。”
皇帝眸色加深,又喝了几口茶。
御书房里莫名其妙地就静了下来,礼部和左相派系你望我我望你,觉得这局面尤其诡异,为官多年,居然被一个少女打断之后,无从开口!
唯独宋青书轻轻地笑了——心思敏锐,不愧是他妹妹。
半晌,皇帝品完了茶,抬眼看了一眼宋青羽,见她神色不变,依旧温婉地笑着,心中的怀疑终于放下大半。
“传旨,徐惠妃恪礼守法,代管宫中事物以来,略无差错,特赐玉饰二十件,南海珊瑚一座;文远伯教女有方,爵进一级。而年终祭典……皇后凤体未愈,自然不宜操劳,令……徐惠妃代为行礼!”
礼部几人一听,面露急色,刚要开口说话,便又听上头皇帝说:“贵妃这畏寒的确是个毛病,全禄,让刘太医昭仁宫见驾。”
说着便起身,大步离开了御书房。
全禄领旨后,悄悄抬眼看了眼那玉青色宫装的温婉少女,眼底深深,背脊冷汗大片,湿了里襟。
宋青羽才不管全禄这位御前总管的眼底官司,趁所有人不注意,转头对宋青书眨了眨眼睛,颇有些俏皮的意味。
宋青书垂下眼睑,淡淡一笑。
……
“娘娘您不着急么?万一……难道咱们昭仁宫还要被凤藻宫和兰萃宫欺负么!”南舟面上难掩焦急之色。
薛贵妃轻轻一笑,凤眼里波光摇曳,妩媚风情,她看了看窗外的玉竹花,反而对南舟道:
“阿舟,别慌,这种事,咱们不揽,你去把炭火挑挑,咱们准备见驾。”
南舟,昭仁宫掌事女官,薛贵妃心腹中的心腹,听言一愣,见驾?陛下那边没传话来啊?她看向薛贵妃,薛贵妃却并没有看她,而是又专心泡起了茶。南舟见此,满心疑问也还是强制性地压了下来。
没多久,皇帝带着刘太医,真的来了昭仁宫,坐了一下午,又用了晚膳,方才离开昭仁宫回玉露殿。
兰萃宫的徐惠妃,珠钗宝饰、丹蔻华服一样没落,俨然盛装待人。听完下人传来的消息,满腔的喜悦终于被消耗殆尽。
徐惠妃转身从宫门口回内殿,关门的那一刻,她看着内殿书桌上摆着的明黄绢绸,阴沉着脸,狰狞的笑隐没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
待皇帝离开昭仁宫后,宋青羽缓缓地从薛贵妃寝宫屏风后走出。她看着眼前妆容妩媚艳丽的华服女子,沉默着。
薛贵妃也是认真装扮过了的。着金丝镶边,翠底同色暗纹的贵妃裙装,足下一双同色珍珠鞋,腕间一条深蓝色丝绸披帛,行动间暗纹生光,流转出华贵又清雅的风情。
可薛贵妃此时面色淡淡,平静地回到寝宫窗边的茶莆上,褪去丝履,双膝并拢,双手交叠,腰背笔直,缓缓跪坐,一切都是那么地合乎礼仪。
“贵妃,成婚多年,你为朕分忧不少,又素来是个贤惠的,宋丫头不与朕说朕险些忘了你这畏寒之症,可这炭火向多了也伤身,朕已经命人来修整你宫内的地龙,多少暖和些……”
宋青羽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在决定冒险给皇帝奉茶时带上薛贵妃时,她就知道皇帝肯定会来昭仁宫,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摆驾昭仁宫三分是来看薛贵妃,七分是来看薛贵妃是否与她联合起来打压皇后。这位看似苍老不似往昔的帝王,却仍旧以前霸道的性子,不许朝堂脱离他的掌控,自然也不喜后宫出现异数。
试探了一下午,宋青羽也听了一下午。
看薛贵妃疲惫的脸色,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自作主张利用薛贵妃是不是正确的。
可年终祭典是一件非常大的事,其中利益之巨大让她不得不心动。正值皇后病重,那代国母行礼的人选,只能是出身高贵的薛贵妃或者暂掌宫馈的徐惠妃,如今,宋青羽借了薛贵妃的名义奉茶,看似是害了薛贵妃,让皇帝以为后宫与御前暗渡陈仓,实际却是帮了薛贵妃,离间皇后一派。
徐惠妃本人心思深沉野心又大,短短六年时间,便从小小昭仪坐到了如今四妃之一,先前投靠皇后也是想为了在宫里迅速站稳脚跟,不得已才寻了个背景强大的靠山,从移交宫务这一件事看来,徐惠妃手段的确了得才使得皇后十分信任她。但她与皇后各育有成年皇子,一旦徐惠妃代国母行礼,文远侯也一定会升一品伯爵,而此刻皇后病重,正是架空皇后的好时机。若徐惠妃再狠点,让皇后莫名其妙地死一死也是可能的。
那还有薛贵妃呢?玉钩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宋青羽当时冷冷一笑,薛贵妃在皇帝龙潜之时便相伴君侧,二十多年来,无女无子,也不曾抱养皇庶子,在盛极一时的徐惠妃眼中,这只不过是位身份高一点的女人罢了,而且她始终要顾忌薛贵妃身后依旧军权在握的威武侯府,便不会随意动薛贵妃,而薛贵妃也始终是薛贵妃,日后真正有利益交锋时,二人也可互相牵制。
那么这就够了。
后宫之事,永远牵扯前朝。当徐惠妃脱离独孤皇后掌控,文远侯府相应地就会脱离左相府。瓦解左相势力,等于削弱文官势力,南朝文武历来泾渭分明,以威武侯府薛氏为首的武将集团自然乐见其成,而帝王善于权衡之术,文官力量过于集中在某一处必然让他忌惮,好比礼部,敢跟当朝权相叫板,背后没有皇帝撑腰也不可能,于是这一场人为内讧的发生,皇帝自然也就不会阻止。
而且,这一场文官集团的争斗,同样会影响帝王忌讳的有兵权的武将集团。以前是文武两方利益牵扯,而日后可能就是两方立场不同的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的利益纠纷,下面闹得越乱,帝位坐得越稳,皇帝自然乐见其成,说不定还会因为文官利益分化而调一两名武将上来分化武将集团以便继续平衡制约之术。御书房里哥哥当时一言不发,就是笃定了他身为礼部侍郎,不管心里怎么明白皇帝大抵是倾向徐惠妃,大事上肯定是要迁就礼部意思的,怎么都不能帮左相派系说话,不然得罪了礼部尚书事小,引起了帝王的猜忌就不好了,但是他又不能放任不管礼部作死,于是只好叫上了宋青羽。
宋青羽明白,这是哥哥想让宋府从中脱身,但在她看来,此事未必不可图利,于是整件事情做下来,获利最大的,应该是半点也没参与这件事的六皇子。
左相府势力受损影响东宫但不影响中宫,文远侯府势力受损影响的是徐惠妃的三皇子岐王,没有母族的四皇子不算,残废的五皇子不算,七皇子太小,那么在松云书院求学的六皇子就必然会得到摄政的机会,她宋青羽支持六皇子,就代表宋府支持六皇子,就代表天下文人认可六皇子,若是皇帝真的为了分化武将集团而升调了一两名新人,那也就给了宋青羽可乘之机,她也有信心让新人变成六皇子的人。于是日后顽劣的六皇子在朝堂上竟也是一帆风顺,左相文远侯也只能说是六皇子运气好。
思及此,宋青羽叹了口气。薛贵妃在这一局中是唯一的变数,她当然事先跟薛贵妃没有任何联盟,只是她在昭仁宫采玉竹,御书房来的内侍叫走她薛贵妃肯定会知道,以薛贵妃的聪慧,结合南舟的话,几乎一瞬间就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但她没有在皇帝来的时候又哭又闹引起皇帝疑心宋府与后宫真的有勾结,反而一脸淡然无谓帮助宋青羽圆了这个谎,让皇帝相信宋青羽只是纯粹爱护皇帝。
这也是让宋青羽疑惑不解的地方。
宋青羽当然不会怀疑薛贵妃支持六皇子,更不会怀疑她知道了宋府支持六皇子想做个人情,这于薛府,不是件好事。
宋青羽也迷茫过。她赌的不过是薛贵妃会顾忌事情捅破她会做不成贵妃不能一争皇后宝座,她觉得后宫女人一向这样,所以皇帝走后薛贵妃一定会要补偿,她甚至连怎么谈判怎么划分利益都想好了。然而此时,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宋青羽什么都懂了。
薛贵妃,只是想见她丈夫一面的女人啊!
什么朝堂局势,什么家族责任,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自己丈夫冷落了十多年想见丈夫一面的女人!
因为这份真挚的感情,所以薛贵妃明明心如明镜却秘而不宣,她只想让皇帝来看看她。
此时寝宫内室里只有两个人,宋青羽看着一脸平静似乎不知道她还在这里的正在专心泡茶的尊贵女子,连一句“谢娘娘”都说不出口,这是对薛贵妃心中纯真爱情的亵渎!
半晌,她沉默着向薛贵妃行了一礼,是对长辈的礼数,然后转头,背脊挺直地离开了昭仁宫。
……
今日是顺德十四年正月初二。
宋青羽坏习惯不多,能多睡觉就多睡觉算一个。
本来好好的过年休沐,前一晚还在熬夜办公的宋青羽依旧没来得及睡个好觉,一道圣旨,皇帝又把她召进了宫。
闲在家的宋青书听玉钩说,自家小妹,起床时又阴沉着脸,于是不由得啼笑皆非,命底下人做一碗红糖姜茶,等小姐回来后给她。
宋青羽一身修容官服跟在内侍后,终于在御花园见到了皇帝,她刚准备上前见礼,眉头蓦地皱起来了。
还有太子!
什么意思?皇帝跟太子父子俩喝茶下棋过年节,大清早的叫我陪着下棋?沈修容呢?全禄总管呢?太子妃呢?
永远服侍在御前的女官们完全算得上是中枢要职,这类人虽然身份地位皆高于后宫女官,却也皆险于后宫女官,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十之八九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御前女官也因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与皇子及高官厚爵等皆不能私交甚笃,甚至宫中偶遇也不能并行谈话,不然将视作犯上罪,刑罚以宫杖最轻,以死罪最厚。
这种东西宋青羽进宫第一天她爹就跟她三令五申过了,她不相信皇帝不知道。
那为什么皇帝还会亲自带着太子召见她?
……出事了。
一瞬间,宋青羽惊得一身冷汗。
有什么事是太子妃不能参与的?有什么事是跟太子皇帝有关而且宋家参与了的?或者说,有什么事是皇帝、太子、宋青羽都参与了的……
答案呼之欲出,宋青羽脸色微微一白,呼吸一滞。
年终祭典!
想明白这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礼还是要行的。
宋青羽微微福身:“微臣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参见太子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恭祝陛下殿下新年吉祥,安康永健。”
皇帝没抬头,摆了摆手,太子倒是起身,转身向宋青羽点了点头,伸手虚扶,笑道:“宋修容免礼,许久不见宋修容,还不知宋修容府上一切安好?”
宋青羽轻轻一笑,“劳烦殿下挂心,家父家兄一切安好。”
太子又道:“自松云书院回宫,宋修容的机敏沉稳本宫记忆犹新,想必宋修容大概猜得出是年终祭典出了事,今日召宋修容来,是想问问,宋修容,有什么好计策。”
“微臣必尽绵薄之力。”宋青羽强忍住想说身体不适的冲动,面上带笑神色平静。
太子笑笑,回到皇帝身边坐下。
皇帝喝了口茶,抬头看着宋青羽的眼睛,缓缓道:“惠妃明日祭天的礼服被毁了。”
宋青羽蓦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头,对上了皇帝的视线,她眼神清澈,眼底浓郁的震惊清晰可见。
皇帝缓缓垂下了眼眸。
宋青羽真不是装的。
礼服被毁,谁人做的?为什么?薛贵妃、皇后、徐惠妃……这三个人的身影一下子闪过宋青羽的脑海。
礼服被毁代表着明日代国母行礼之人出了问题,现在明显没有声张,不然传出去就是天降大祸,于朝廷声誉、皇室威严有损,然早已昭告天下,明日的祭典因国母凤体有违,由惠妃代为行礼,若是临时更改人选,百姓可以不知道,百官、威武侯府、文远伯府左相府等肯定要知道,到时候难免要给百官给后宫一个交代。
可是现在查明显来不及了,只能先采取补救措施,事后再来追究责任。
突然,宋青羽脑中灵光一闪。
太子在这儿,应许就是皇帝有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太子主持祭典,想让宋青羽这个宋太傅嫡女兼御前修容表示一下,但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太子与六皇子同是明贞皇后嫡出,六皇子顽劣,左相势力几乎都属于太子,若是太子代为行礼,东宫声誉水涨船高,那么日后六皇子要得到左相势力就更难了。
宋青羽咬咬牙,沉声道:“陛下,微臣认为,临时替换惠妃娘娘还要给朝廷后宫一个交代,不如不替换,惠妃娘娘已是四妃之一,不如先升惠妃位份,为从一品宸妃,这样,既不会冲撞一品薛贵妃,又可以解决礼服问题,尚衣局肯定有贵妃礼服,而贵妃礼服的服色与宸妃的是一样的,只需稍加改动衣裙上的珠饰,一天功夫,绣房还是可以做成的,况且,惠妃娘娘明日举止若无差错,便是有功,陛下升其位份,微臣斗胆,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太子眼神一闪。
皇帝又抬头看了她半晌方才道:“哦?这圣旨一来一回也得耗费时间,你难道不认为,也可以让太子代君父行礼么?”
皇帝这话说得很平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宋青羽却深吸一口气,掌心微微汗湿,道:“回陛下,微臣认为,由殿下代礼,反倒于礼不合。”
宋青羽一顿,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点头后才继续道:“年节祭天,本是天子行道,为天下百姓祈福的大典,微臣备考时,曾详细研读过《孝经》和《礼记》,书中记载古时确有子代父主持祭典的先例,却是在父体格有违时才能,否则子会被视为不孝,受到天谴,故微臣认为东宫代礼不妥。”
宋青羽这话说得一板一眼,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读书读多了的人,但又不失独属于女孩子的偏执,倒是让皇帝不置可否。
但这种官话显然是说给皇帝听的,太子可不会认为,那个在松云书院以一人之力,在一天一夜之间便查清考试舞弊案洗白自己又以才华机警收服全书院的宋家大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嘴角微勾,是一抹好奇的弧度。
巧了,他也不想由东宫代礼,一旦东宫代礼,声势高涨之日,也必然是饱受帝王猜忌之时,目前皇帝尚未知天命,东宫过早锋芒毕露,对中宫东宫甚至东宫派系都不好。因此从心底里,他是赞同宋青羽的观点的,即使觉得这番话有点奇怪。
但眼前这位优雅自如的宋青羽修容,是自家亲弟弟无数次写信问到的人,甚至一封信里十个字有八个字说的是宋青羽,剩下两个字是“哥哥”!于是太子殿下狐狸眼一眯,心中积攒了很久的不平衡此刻爆发了。
此刻皇帝一言不发,端着杯茶似在考虑,宋青羽有些紧张地皱了皱眉,突然太子狐狸疏朗一笑:“父皇,母后也曾说过惠妃蕙质兰心,所以儿臣对于宋修容的话,也是没意见的。不如此事就交给宋修容去办,若是她能办好此事,不如也升宋修容为正四品淑容,当然儿臣也会令东宫立刻准备,以防万一。”
闻言,皇帝立刻点了点头,看上去也是十分头疼烦躁,“行吧,一切按太子所言,立刻去办。”
“儿臣遵旨!”太子狐狸立刻起身行礼。却偷偷满是戏谑地看着依然面不改色眼神却有些僵硬的宋青羽,仿佛在看一只天真的小白兔。
宋小白兔浑然不觉来自太子狐狸的恶趣味,行礼的同时仔细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哪里招惹过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不然为何要这般刁难她……
……
宋青羽领旨后立刻去了兰萃宫。
“此事交给宋修容去办”,办啥?颁旨当然不需要她做,她算看出来了,皇帝跟太子明显也是她这个想法,只不过礼服被毁一事必须压住风声,当然,仍旧需要一个人对这件事负责,显然,升官的宋青羽就是被皇帝推出来受苦的羔羊。
因为事后有人问皇帝:凭何升惠妃位份?皇帝可以两手一摊,朕不知道,你问宋淑容……为何不让东宫主持大典?皇帝又一摊,朕不知道,你问宋淑容……
……
当然没人敢问她,她父亲是太傅,真正的帝王之师,姑姑又是唯一的异姓郡王妃,只要长着脑子的,就不会真的跑来问她原因,更没人会兴师问罪。笑话!皇帝老师的罪,是他们能问的么!
也是这个原因,皇帝才会找她吧……
宋青羽一边向兰萃宫走去一边郁闷——身份太特殊也不好!!我要睡觉!!!
综上所想,宋青羽实际上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查出到底是谁,毁了礼服,也——
毁了!
她的!
美梦!
宋青羽平淡的眼眸里一丝恼怒突然一闪而过。
……
兰萃宫副殿。
宋青羽掌灯,细细地看着眼前的祭典礼服的缺口,似乎试图从缺口里的一针一线找出线索,看得立在一旁的宫女们一头雾水。
礼服并没有被烧毁,是被人用锋利的金属割破的,切口处平滑整齐,像是一气呵成。礼服所处的宫室肯定会有很多人守着,能出入的基本不能携带锋利的金属,除了绣房,所以凶器大概是剪刀,但剪刀应该剪的是两层布料,衣服上应该有折痕,但这里没有,而且,这缺口是在前胸,这里有绣花镶珠,会有些厚,不是用剪刀的好位置,但如果是侍卫的剑或者是刀,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难道徐惠妃不会在发现之后立刻处理守在这里的侍卫么?侍卫不怕死么?是谁家豢养的死士么?为什么要用死士呢?
宋青羽现在千头万绪,她想起当初松云书院舞弊案也是这样的没有线索,难道又要用一次当初的办法?她扶额,长叹……
长叹之后她收敛心神,将油灯交给宫女放回原来的地方,命宫女们站到宫室守卫的位置,然后宋青羽来到门口,大脑飞快整理她收集到的所有值班宫人的口录,试图模拟凶手的行为,揣测凶手的心理。
宋青羽缓步进殿——凶手并没有放火烧掉礼服显然是不想引人注目,当时殿外可能无人把守,但也有可能是公然带着凶器进殿以减轻嫌疑,甚至是守卫宫女。
宋青羽睁开眼睛,看了看殿中,沉吟了一会儿,走到一个角落环顾四周——因为是做坏事,没有人会不紧张,凶手肯定会在殿中视角最好的盲区环顾四周,查看守卫的情况。
她开始往里走,站在礼服左侧——守卫还来不及有察觉,那么凶手应该会快步直奔礼服,直接下刀,但下刀处有几个印痕,在左侧,说明当时凶手是直接对着破口处下刀的,目的性之强,肯定是受人指使,但心慌之下,没能一刀破开,或许是强迫自己冷静后,才最终出现了平滑的刀口。
宋青羽轻轻地摸了摸刀口——凶手不一定会检查她做出的刀口,但如果接触了,应该是检查是否达到目的,或许还会放一些东西,嫁祸他人。毕竟毁掉礼服会让年终祭典发生变数,倒不至于对国体有什么大的影响,她不认为外国人会做这样的事,而本国人,那些政客,目标,一定是,毁掉徐惠妃……膝下的三皇子。
手指开会抚摸着刀口,宋青羽面上表情没变,摸完后,她立刻起身往外走,步子有点急,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了下来——凶手得手后肯定会急忙离开,如果是熟人的话,肯定会跟守卫有短暂交谈来掩饰自己。
宋青羽一边沉思一边回内殿,来到首位旁的第一张椅子上坐下,宫女们一脸迷茫的看着她走来走去一言不发,然后相顾无言。
突然宋青羽摆手:“沏茶,再去把惠妃娘娘叫来,就说我知道是谁了。”
宫女们应声后鱼贯而出,互相对视时莫不震惊,她们根本就没看出来里面这位宋修容干了什么,只是走过来走过去就说知道是谁做的了?
……
“真的?”
徐惠妃听了宫女的禀报,挑了挑眉,心道这个有趣。
消息很快传到了御书房,正在批奏折的皇帝手中的笔一顿,“哦?”
东宫的消息也不慢,太子收到消息的时候似乎还在看他的太子衮服,听罢,对身后的内侍挥了挥手,将手里的纸条扔进火盆,转身笑道:“父皇蛮喜欢兰萃宫的桂花糕,他现在没空,本宫给他送点儿去。”
内侍听完五官一皱,默默吐槽:看戏就看戏,也不知道宋修容写了什么,这么大冷天的,桂花还没开呢我的主子……
……
未时二刻。
本来是两股人浩浩荡荡地赶向宋青羽所在的宫室,可半路上,太子遇见了陪母妃馨嫔散步的四皇子,徐惠妃带来了正陪她喝茶的三皇子,于是两股人变成四股人,除去不明所以被拖来看戏的四皇子,其余人显然有备而来,太子带着二十个东宫侍卫,徐惠妃带着十八个随侍宫女,几乎同时来到宋青羽宫待着的宫室时,有内殿宫女仿佛看到一向尊贵的宋修容眼睛猛地一闭,脸色似乎有些扭曲……
众人坐定后,宋青羽说明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徐惠妃听了,眼神悠远不置可否,三皇子则一脸隐隐的不耐,太子十分给宋青羽面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后问:“那,宋修容说的那个犯人,是谁?”
宋修容眼睛一眯,一笑,“这就得请殿下和娘娘出手了,包围绣房……里无关礼服的绣娘,抓捕相关人员。”
徐惠妃挑了挑眉,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三皇子立刻会意,当先对太子一躬身,出去了,太子笑眯眯的,同时也对身后摆了摆手。
……
未时三刻。
宋青羽看着殿前跪了一大片的绣房宫女,神情温和柔婉如潺潺春水,她开口,语调中似乎有一丝笑意。
“各位,我是御前修容宋青羽,奉命处理惠妃礼服出错一事,惠妃是二品妃,按例,礼服前胸处只能镶嵌五颗珍珠,绣线应为大红银线,为何惠妃昨日发现礼服上有六颗珍珠,绣线是大红金线?是谁做的?”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有个宫女颤巍巍地举手,脸色煞白,急急为自己辩护:“大人,奴婢没用金线……”
惠妃和三位皇子都在内室静静地坐着听,这婢女以为只有宋青羽。
宋青羽挑眉,眼神似笑非笑。那婢女触及宋青羽的眼神,眼皮猛地一跳,胡乱地指着一些人:“大人,不只我的,还有暗梅香雪她们……”
“百合你别乱说话,我没有给你丝线!”
“对啊是你自己说的,你怕出错要亲自去取线,我们可都听到了!”
“……”
底下瞬间乱作一团,宋青羽只是笑着,不说话喝止也不添油加醋。
宫女们越来越乱了,内室里,四皇子不胜其烦,皱着眉,跟太子说:“王兄,臣弟出去转转。”
太子笑着,点点头。
……
申时。
兰萃宫宋青羽等人所处宫室墙外的暗影处,依稀有一道身影,半矮着身子,趴在宫墙上。
那宫女紧皱着眉头,脸色微微有些白,宫墙内不时传出些“还有……”语样,那宫女身子越发僵硬了,终于她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准备离开,突然身后一个平淡的男声冒了出来。
“你是谁?”
宫女缓缓转头,看定了身后那人后,脸色刷的雪白。
她猛地跪了下去。
……
就在所有人争吵不休时,宋青羽见宫门口一道青色蟒袍男人身影出现,后面仿佛还跟着个人,她一改漠不关心的神态,笑了笑,又突然沉下了脸,厉声道:“放肆!吵什么!我面前,岂容你们胡闹,来人,把绣房赵良使带来!”
很快绣房赵良使就被绑来了,青色身影甚至还未到宋青羽这里。她看着赵良使,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越来越近的某位皇子。
某皇子正是出去透气的四殿下,此刻他透完气后匆匆地赶回偏殿,素来沉默的眼睛里似有无尽的怒火,宋青羽细细地看了四殿下的神情,突然眼疾手快喂了赵良使一颗药,“赵良使,你们绣房出的问题你责无旁贷,我刚刚给你吃了一颗毒药,是特地从刑部借来的,你若不从实招来,那么半刻钟后腹若刀绞,痛不欲生加上宫杖,你会更加痛苦……”
“我说我说!”被称为赵良使的女人脸色泛青,蓦地打断宋青羽的话,颇为绝望地扑上来,紧紧地抓住宋青羽的裙角,“大人,前日小惠没有当值却半夜在绣房,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腌臜勾当,一定是她,是她,大人……”
“放肆!”说话的人似乎暴怒,声音大得连宋青羽心底有准备都一颤,来人将赵良使大力一踢,“这是你口中的小惠么!”
赵良使伏倒,一呆,惶惶中怎能顾得上看清身旁那人的脸,一抬头见到四殿下,就已经颤抖不休了,“回殿下,是、是小惠……”
宋青羽听见这一句,蓦地笑了。
“很好,”她手指一伸,那修长如白玉般的细嫩食指,在万里晴空之下,隔着众人,遥遥指向殿门口,“来人,把殿门口鬼鬼祟祟的那个人,绑了带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沉怒中的四殿下也不例外,他回头望向殿门口,哪里有人?回首,他皱着眉看向宋青羽,神色一半怀疑一半怪异。
……
可那里真的有人,带着东宫令牌的侍卫将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才相信。
外间的人还跪着,神情同样慌张。
里间的人却神色各异。所有人望望地上跪着的四个人,又望望一旁端坐着的宋青羽,徐惠妃看了看神情悠然的太子,动了动眼珠,终是先开口询问。
“宋修容,本宫有些晕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青羽闻声向徐惠妃行礼,没有回答她,反而回身看着赵良使,笑眯眯的。
“赵良使的话肯定是可信的,这个逃跑的宫女小惠肯定有问题,因为绣房规矩森严,我问过了,连两颗珍珠也不会是一个人镶上去的,宸妃礼服上珠子太多,赵良使却下意识就说出了小惠的名字,所以她也有问题,当然这个最先说绣线的宫女自然也有问题。”
“你叫什么?”宋青羽问那个绣线宫女。
“……百合。”百合颤巍巍的。
“你认识小惠么?”
“……认识。”
“你们俩同一班?关系很好吧?”
“……是。”
“你觉得你们俩谁的绣工好点?”
“……是、是小惠。”
“为什么?对自己没信心?你可是能补贵人礼服的!”
百合又是一抖,伏的更低了,“因为、因为小惠是首席绣娘,我只是因为跟她关系好能得她经常指点,这次本来也是小惠的活儿,是、是赵嬷嬷说想给我一个机会……所以……”
赵良使身体微不可查一抖。
宋青羽瞥到,唇角一弯。
“所以赵良使你为什么要安排百合来做她不精通的事呢?你难道不知道,礼服做工不精细被查出来,同样死罪一条?”
赵良使明显又抖了下,这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目光纷纷集中在她身上。
徐惠妃美眸一眯,看着赵良使时眼神里一抹狠辣一闪而过。她突然抬手掩了掩嘴。
宋青羽没注意,先对着赵良使又是轻轻一笑,颇有些羞涩的味道,她继续问百合。
“那你认识他么?”素手遥遥一指那个刚被抓来却一言不发始终垂着头的小太监,神色温柔。
“奴婢不认识……”百合心里恐惧,只敢看了他一眼,想却想了好久,最终摇头。
宋青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子挑挑眉,沉思了一会,蓦然一笑,似明白了什么,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抬眸看了宋青羽一眼。
“那么,”宋青羽转向赵良使,“你呢?”
赵良使慌忙抬头想要说什么,宋青羽却没给她时间,话语如炮弹般爆炸,“你先是故意让绣工不太好的百合刺绣,最后一晚你换走了百合的银线,这样小惠镶珠时就会发现,小惠与百合情同姐妹,你正利用了这一点,撺掇不忍姐妹受罪的小惠下决心去给礼服动手脚,刚刚也是准备推她出去受罪,是与不是!”
赵良使浑身僵硬,面色苍白,神色恐惧。
“但小惠你为什么会答应呢?就算姐妹情深,也不会答应赵嬷嬷去毁了礼服啊?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呢?”宋青羽笑眯眯地转向小惠。
小惠面色惨白,也可能是因为心死,回答竟出乎意料地顺利:“奴婢……奴婢没想毁了礼服,只想剪开个小口子……因为赵嬷嬷说兰萃宫发现礼服不对就会马上宣召绣房重做,而金线充足,以奴婢的绣工,半天还是能重新缝补好的。”
宋青羽挑挑眉,心里一动,她没回头看惠妃,但有个大胆的猜测已经成型。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宋青羽又转头指了指那个小太监,“但你一个小小的良使,怎么会想要布置这个局?所以你受人指使,而这个小太监便是你们通信的人,但你以为他刚才蹲在门外是想救你嘛?别天真了,说不准是来灭口的呢?……你确定你不说出来吗?你说出来我还能给你解毒求情……”
太子一听就想笑。这女人真心大胆,瞎掰都面不改色心不跳,毒药?亏她一介贵女也说的出口!
可没想到这边宋青羽还没说完,那边的小太监突然暴起,指尖一抹银色的光一晃,宋青羽看赵良使整个人就突然变成了红色,那太监又反手往自己脸上交叉两刀,最后往自己心口一捅。
所有动作发生的时候,宋青羽都在茫然状态,赵良使脖颈处喷洒出的大片鲜红热血覆盖了她大半张脸,还有几滴进了她的嘴里,宋青羽动了动唇,突然被一股大力拉开。
不过一瞬间。
死了两人。
太子脸色为有些难看。他感受到杀气的气候就立马将手中的茶盏掷出,可那名小太监却是背着身子的,踉跄了下却更深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这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只能先动救下宋青羽。
太子李轩和本来轻轻揽着宋青羽让她慢慢跌坐下来,到底有所顾忌男女之别行为没敢放肆,但宋青羽浑身僵硬,他以为她惊吓过度,这才想起来怀中的少女也不过是一位心智相对成熟点的大家闺秀,被这样血腥的场面吓到也是正常的,于是动作放轻,改为托住她的背,将她揽在怀里,又掏出手帕给她仔细的擦了擦。
小惠与百合已经吓晕了。
这时徐惠妃已经轻轻地下了命令,“来人,把这两具尸体拖出去,这两个宫女重责一百宫杖。”
说这话时她音色平静,竟像是再说一件衣服多少钱。
一百宫杖,也是要命的。
宋青羽一震,意识回笼,强忍着心底的寒意和恶心,推开李轩和,对着徐惠妃跪了下来,正要开口求情,李轩和却突然拉住她,“宋修容刚刚做得很好,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可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老四,麻烦你送宋修容回政宁殿更衣,顺便送她出宫。父皇那边我会交代的,你且安心回家。”
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宋青羽愣愣地看了李轩和一眼,触到他眼底的告诫她心里一冷,突然清醒,本来想说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臣告退”四个字。
……
兰萃宫宫门前,太子转道去了御书房,临走前宋青羽收到他意味深长的一笑,她默然行礼,一句话不说。
四皇子向来沉默性子,一路上也不怎么开口,宋青羽也一反常态,素手抄在看似温暖的手袋里,不发一语。
终于进了政宁殿的时候,四皇子李轩衡突然开口,却没有看宋青羽,“宋修容,王兄是对的,虽然你的确很聪明,但那两个宫女你救不了的,别再想了。”
宋青羽心里一紧,在休息的房间门口停住,侧头看他,李轩衡却已经回身准备去政宁殿门口等。
她看着李轩衡的背影,咬了咬唇。
是啊,连甚少理会后宫事的四皇子都知道这是徐惠妃的一个局……
她想原本这个局应该是攀咬薛贵妃的,却没想到赵良使因太过害怕而心智不坚定,这才被杀。
是啊,徐惠妃的算计,她还没那个本事去破……
宋青羽心里莫名,她抿了抿唇,突然大声叫住了李轩衡:“四殿下,你为什么会把小惠带进来?”
这句话问得颇为犀利,宋青羽的语气里也带着明显的质疑,一反往常温和守礼的样子,颇有些纨绔而咄咄逼人。李轩衡微微皱了皱眉,回身却不走进,跟她遥遥相望,面色语气均淡淡:“我跟我母妃一样,只喜欢安静的日子,而此事事关百姓来年,我作为皇室中人,难道没有责任出力么?宋修容,收起你那些心思,我是父皇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
说完他就走了。
宋青羽看着他冷淡的背影愣住了,似是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
申时三刻。
宋青羽出宫了。
走出正阳门时,她顿了顿,回首,夕阳如火般明媚,亦如雪水般寒凉,半热半凉的夕阳的光影斜斜地从宋青羽背后射入,刚好映在宫门前的那块砖上,白玉艳光,仿若妖魅,却不能进入那深宫暗暗,于是变得阴冷又悠长。宋青羽换了一身青色的石浣纱宫裙,透过外纱上流动的纹路似乎看得见远空中闪烁的星辰,映得她脸色雪白。
她紧了紧袖子里的丝绸卷轴,指腹下翻越的龙纹仿佛带着鲜血的滚烫,让她的心不自主的被攥住,她回身向着宋府方向缓步行去,没有上旁边那辆等她回府的马车,也没有理会车夫惊诧的眼神和呼喊。宋青羽不想上,此刻她不知道是哪里越来越闷,心、头、眼、胸……都闷……
回府后宋青羽扔掉了房里所有大红色的东西,这么奇怪的举动却没有人敢问起这一天的事,宋府上下都没有人问起,仿佛大年初二,宋府中人与往年一般在一起,开开心心过年。
宋青书来的时候,宋青羽还蜷缩在床的一角,脸色依旧雪白,沉默着,透过半掩的雕花窗,看见宋青羽毫无生气的侧脸,宋青书垂下了眼眸,看了看手中那碗暗红色的热茶,悄悄的来,也悄悄的离开了。
宋青书走着走着,忽然止步,抬头望了望天,又叹了口气。
这还只是刚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