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雨来兮 等他们回到 ...

  •   等他们回到行馆时,玉钩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轩衡早就发现玉钩并不在钦差队伍里,也就猜到宋青羽派她去做了点事。
      “县主,凤翔府大营回信和常州知府回信。”
      宋青羽接过浏览,不出意料地一笑,回对李轩衡道:“殿下,凤翔总督答应卖给咱们两个仓,咱们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李轩衡挑眉,他并不完全清楚宋青羽庞大计划的细节,在领教了这少女的睿智后,他便放开了权利,连钦差印鉴都交给了她。
      宋青羽看他的表情,了然一笑,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他,微笑解释道:“从沧州下手,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已经基本解除了腐败官员对我们未来计划的影响;常贸府交给申家和马家同时把持,暂定两位副总办既可以让他们内部牵制,也可以促进常河贸易发展,竞争中进步嘛……当然最大的好处是打破了官员豪绅沆瀣一气的局面,基本保证至少三代内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出现,所以目前我们算是基本解决的沧州内部问题,接下来要解决难民问题。
      难民人数之多综合三个州县至少有六七千人,刚好沧、常、沅、地处江左一带,春季刚开始少数情况较好的地区也已经有了收成,加上我询问凤翔府总督借了两个军仓,还有各地豪绅囤积的粮食,应该足够难民们支撑未来二十天。我们只有一个月,所以我猜想在承诺食物的情况下,我们是否可以利用难民的力量,在这二十天内帮助我们修缮常河大坝。”
      玉钩也接道:“这里初步统计了难民信息,他们其中有相当的一部分人愿意修缮大坝,神雾山里相关民居也已经安排迁出,每户给了五两拆迁费,他们态度都很友好。”
      五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约莫两年的生活费了!李轩衡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玉钩,惊讶于她的高效率和能力,也佩服宋青羽调教人的能力。
      这时敲门声响起,陆机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人,难民们都已经安顿好了,名单在这里。”
      宋青羽应了一声,带了更多真诚的微笑,看着门口站着的清瘦男子,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处变不惊,最重要的是,他还心地善良,这是多少新科士子和官场老人一辈子缺少的东西。
      她起身,走近陆机,接过他递过来的名册同时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声情和婉中带了一丝隐约的锋利:“陆先生可是出身名门之家?你这般气度不凡,孔纯也认识你,我猜你应该也不简单吧?”
      李轩衡突然皱眉看着她。
      陆机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而玉钩眉眼不动。
      陆机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蹙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道:“草民……老家……惠南……早年迁居此地,曾拜访过孔大人……”
      宋青羽眸中笑意凝固,一抹了然浮现眼底——惠南陆家,大魏开国重臣,《魏书》记载其祖上曾官拜大将军王、摄政王、辅政王、中书令等高等权位,大魏中历经五盛五衰,然,可惜其在南北大战中慢慢隐没,再无中人出世。陆机居然是惠南陆家人……不过应该是庶支后代,听说陆家自隐没后严禁嫡支为官,以其家风之严,应该不会有例外。
      “用人不疑,”宋青羽诚恳看着陆机道歉,“你知道我们在沧州行事若雷霆飓风,就是需要赶在常州沅州得到消息之前控制住常河大坝,这样就必要防止我们在处理常河大坝时沧州内乱,你又很得难民民心,万一像欧阳华一样被别人控制住了恐生变数。虽然我也不够了解你,但我愿意相信你,不然也不会直接给了你官职,所以直接问了出口,没有暗中调查,还望你能理解。”
      听见此李轩衡不禁有些动容——他还以为宋青羽跟普通政客一样,疑心病重,而且宋青羽还这么小,城府如此之重着实不讨喜,不想她如此坦然磊落,倒是他狭隘了。
      陆机也一样,释然一笑,再次看向宋青羽的眼神中便带上了浅浅的感激和敬佩,他不由得对面前这个不及他肩膀的少女感到敬佩——敬佩她的坦然,敬佩她的心智。
      “我不会的,”他轻描淡写,“我是个孤儿。”
      宋青羽一怔,“抱歉……”
      “没事。”
      陆机顿了一顿,神色略微迟疑,他一直有个想法想说出来,此刻更是。
      李轩衡一直在暗窥他的神情,此间异色尽收眼底,此刻又见他似有话讲,便扬声询问:“陆进士可是有什么想法?”
      “不敢当,”陆机受宠若惊,一揖到底,“小生对常河大坝有些想法,方才听大人说起这事,斗胆进言。”
      他这一说宋青羽才想起来传闻中陆机志在工部,如此看来,当是有工械之才的,她微笑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小生早年接触过烟花爆竹的制作手扎,对此颇有研究,并成功制作过几单简易烟花,若要对大坝修补,以石为最佳,而石,又以神雾山最近,故小生以为可以取神雾山的石头来重修大坝。”
      虽然陆机言语间已经很是委婉,但宋青羽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于是眼中光芒大亮,“我与殿下也作此想法,你对此事可有把握?不如此事交由你全权办理?刚好你又得难民信任,招募工人之事还是你来做最为妥帖?”
      “这……小生遵命!”陆机点点头,面上却仍有迟疑之色。
      宋青羽一笑,看着他,“可是有什么顾忌?”
      “倒是有一点顾忌,”陆机叹了口气,“沧州被孔知府把持多年,与豪绅们牵扯颇多,势力定不会仅有明面上那几处,灾民们又早已将官府与富人们看做一处,二者结怨已久且深,若是任何一方在后面出了乱子,小生人微言轻,怕是难免有心无力。”
      宋青羽挑了挑眉,浑不在意地垂眸一笑,“这个好办,为了争夺常河贸易总办的位子,豪绅们定不会为难于你。至于你言及提防孔纯等人暗中挑拨生事也不无道理,”她沉吟一会儿,“到时我会散布弹劾孔纯的折子已经进京的消息,施粥时你也放言二十至五十岁的男性需做工领粮,那些想捣乱却又不想真的去做事的乱民便应该不会再生事了,过几日见孔纯倒台已成定局他们就更不会捣乱了的。你也暗中盯着点,随机应变即可。你也不用轻贱自己的能力,能写出《五等论的》陆先生,可不是随便哪个陆姓学子就能当的。我要沧州变成我的,那么沧州就必须先是你的。”
      陆机听言眼前一亮,面上喜色涌动,躬身行礼坚定应是。
      她这便含笑看向李轩衡,李轩衡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自小在盛学中便只对军事颇有兴趣,对军阵之事还能说上几分,但对朝堂、机械这些事当真一知半解,因此当下点头,招来凤砚,让他带着陆机下去了。
      宋青羽回身,一拍手,眉开眼笑:“这下好了!有陆先生守着沧州和神雾山,让凤砚带着所有铁卫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当无后顾之忧!殿下,我们出发吧!”
      ……
      当天夜里。
      “……殿下,宋淑容,城门戒严,查的很紧……”
      “……递本县主的牌子进去……”
      “……是……”
      ……
      “客官几位……”
      “放肆!”店小二还没说完,便被人冷冷打断,“这是平湖县主!县主难得兴致高肯驾临你们这儿,雅间!好酒!好菜!”
      店小二愣愣抬头,还在想平湖县主是谁,只见一名着翠色西华锦制裙的娇俏少女正指着他,骄傲蛮横之色溢于言表,而他身后,一位蒙着面的娉婷少女正在其护卫的搀扶下下车,停止间,银鲤锦的暗纹在这阴沉的雨天也明亮,恍惚间,有一双沉静优雅的眼眸看了过来,三分精致,三分高华,三分晶莹,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喂!看哪里!带不带路!”呆愣的店小二和满堂客人立马被惊醒,娇蛮的少女依然咄咄逼人。
      店小二却丝毫不在意,笑盈盈地道着歉,将众人直接引进了后堂的幽菊馆。
      这是一处完全不像属于热闹喧嚣的酒肆的庭院,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在人精心地照料下妖艳地摇曳着,花红叶绿中间,偶尔有一点淡雅的白,或者清丽的黄,说不上什么品种,总归令人惊叹。
      店小二早已退了出去,娇蛮少女便也不再娇蛮,优雅地在茶室里坐下后,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产业……恩……松云书院的朋友。”
      是的。娇蛮少女是宋青羽,帅气侍卫是李轩衡,优雅少女是玉竹。
      据说每个乔装打扮的局面后都有个美丽的故事,而这个局面背后的故事据说是这样的——某一天某一个时辰某一处某些人对于是演娇蛮少女还是不识抬举的小厮大吵一架后大打一架以宋青羽大小姐最先宣告失败告终于是出现了现在这种身份。
      然而真实场景,却是这样的——
      “比什么?”——李轩衡。
      “划拳?”——宋青羽。
      “来吧。”——玉钩。
      “一、二、三……”
      “……”
      “……你们……串通好了?”——宋青羽。
      “……”
      所以说传言总比事实浮夸,宋青羽这样的——永远以闺秀礼仪规范行为的——女人,怎么可能动手打架呢?对吧?
      ……
      李轩衡坐下来顺便放下拿着的剑,疑问道:“松云书院也有学生是商贾?”
      宋青羽垂眸一笑,松云书院毕竟在世人眼中是最好的私人无国界的书院,印象自然也就只存在于睿智淡然字字珠玑的读书人上,哪里会想到还有社会地位最低的商贾呢?
      “恩,他名苏文华,与我一同进的书院,亦与我相交甚笃,为人大气爽朗,其父便是最负盛名的苏园园主。”
      “苏园园主?”李轩衡颇为惊讶,“那个传说中商贾之最,却不愿意成为皇商的苏园园主?”
      宋青羽不置可否地一笑,苏文华那个人啊……
      “好了,”刁蛮少女宋小姐喝了口茶,开始进入工作状态,“稍后我们会分开行事。在我计划的情况下,常州只会知道四殿下带着几乎所有王府铁卫留守神雾山,只有宋淑容这一位副使带着仪仗和十名铁卫到来,而常州官员虽然离西京不远,但因为万家的关系,素来在本地横行惯了,看我只是一介刚上任没多久的御前女官,他们肯定会在意我平湖县主这个身份多一点,那么我恰好就借此机会探访所有官员的宅子,阿玉继续扮成我多降低官员们的戒心,殿下就暗探常州的官仓,探听清楚情况,不急在一时破开官仓,只求能激起民愤,并派纵横卫暗中接管,我收到消息,常州官方声称没有粮食,我不信没有,不论如何,两日后,我要让他们放粮。”
      李轩衡深以为然。他还曾与面前这位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少女争论过是否要带走半数铁卫,现在看来,她的眼光与谋略,始终高明得多——沧州民情不好,而宋淑容能这么快离开沧州,沧州定然发生了变故,由于封锁消息,常州还没能来得及搞清楚又被宋青羽的高调进城打乱了计划。当收到全部铁卫都在神雾山的消息的时候,他们就会怀疑一个只带着华而不实的仪仗队的皇家县主怎么敢独自冒险,自然而然也会怀疑是否仪仗队是铁卫假扮的,而唯一的军事力量出了沧州,他们就会疑心沧州城是否已经完全被四皇子控制住了,这么一怀疑二怀疑的,宋青羽反而更安全。
      而要控制粮仓,身为明卫的仪仗队行事定会受到各种掣肘,于是带着更厉害也更方便的纵横暗卫的他们,才能更轻松地完成任务。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牡丹来得正艳,那妖冶的大片红色在这暗沉的天里更加突兀。
      又要下雨了啊……
      ……
      果然如宋青羽所料,常州知府等第二日天刚亮就赶来了他们下榻的地方,邀请她移驾行馆,完全没有怀疑她身后气质异常的侍卫李轩衡的身份。到行馆后,“宋大小姐”又充分表达了她对行馆布置的各种不满,京城大小姐的娇贵与高傲举手投足之间清晰可见,常州官员们的行为却越发的谦卑,眼神也越发的凝重和不屑。
      这一天里,宋青羽扮成玉钩跟在被常州官员围绕的“自己”后视察了所谓灾民聚集区,随后又在常州府衙接见了不下十位数的官员及其家眷,玉钩在前厅从松云书院学风之严谨及成就之高谈到皇帝陛下最近某些政策调整的意图,宋青羽在后堂从南朝民俗的多元谈到南北朝周边游牧民族的节庆盛事。
      反正半夜回到行馆的李轩衡再一次见识到了宋青羽手下人的本领之强,因为暗中监视行馆的人已经几乎全部撤走了,几乎只剩仪仗队那里。
      当他满身风尘地敲响了宋青羽的门,推开门的一霎那他闻到一股清贵怡然的牡丹花香,顿时觉得浑身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浩浩荡荡地褪去,像春日里消融的雪,再不见痕迹。他细细地嗅了嗅,觉得像是西域特有的香料,不似中原贵妇们身上浓烈夺人的牡丹香,他忍不住闭眼长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却又无意识地长叹一声,因为白日里那个光鲜明媚的平湖县主又露出了他没见过的、慵懒倦怠如柔顺的波斯猫般的一面。
      美人风景。
      他想她应该是洗浴过了的,未束的青丝上显然易见发梢还有丝丝微润,月白的中衣外也只披了一件嫩粉色的外衫,这个刚及笄的少女素静着娇小柔软的面庞,眼眸微垂,眉尖轻蹙,一丝茫然一丝困顿。
      她肯定很累吧……
      “你……”李轩衡顿了顿,他在想怎么形容她现在的样子,无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心底略微有些异样,只好撇开这个话题,“我吵到你了吧?没留意时间,对不住。”
      宋青羽摇摇头,请他进门落座后喝了一口热茶,眸光开始恢复正常,“无碍,殿下今日奔波劳累,先休息一下,臣女还让玉钩温着一些易消化的点心。”
      说着玉钩已经将点心摆了上来。
      “一些南淮城的点心,荷叶松子糕、红枣藕粉糕、玉米煎饼还有百合小米粥,我也只会这么一点,但我觉得味道还不错,便给你做点推荐你尝尝。”
      这话一出,李轩衡是真的又惊讶了,身份尊贵如四皇子哪怕再不怎么受宠,活了这么久估计也都没想过亲自下厨,自然也不会想到堂堂宋家嫡女、平湖县主会下厨,但看看面前这几碟看起来还蛮精致的点心,李轩衡迟疑了一下,良好的教养让他还是拿起了筷子。
      点心入口的味道,李轩衡无法言说,仅说甜而不腻便太过普通,隐约还有一股面前少女的独特的芳香,松子糕细腻,红枣糕味道纯臻,玉米煎饼嚼劲十足而不油不腻,小米粥甜度适中,已经是上品了。
      他不由得郑重地点头称赞,并用了大半以示对这份点心和厨者的高度尊重。
      宋青羽在他用点心的时间里安静地煮着茶,煮茶是她除了读书以外最喜欢做的事了,她在松云书院时有“茶中瑰丽”的美誉。此刻她又是安静的,橘黄色的暖光仿佛在她周身聚集,李轩衡甚至能看见她面庞上的细白绒毛弯成温柔的弧度。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一句话,“洗手做羹汤”。
      他一直愣到宋青羽递给他一杯热茶,对上她微微含笑的如秋水般的眼眸,他突然才想起他要跟她说什么。
      垂眸,敛了敛心神,他道:“平湖,今日查实了所有粮仓,很多,却绝不像官方所言已经没有储备粮了,而且巧的是它们几乎都在一起,我命纵横卫撬开锁查看里面的屯粮,发现在外面的都是受潮的,摆放在相对高的和里边的都是好的,大概清点后估计可供百姓半月不饿死,也还没有确定难民区到底有多少活人。”
      宋青羽听言,凝眉抿唇若有所思,屯粮的小动作并不难理解,这也可以防止民众暴乱强行开仓后难以解释,可重点是,为什么官方的粮仓都设在一处,这不是在故意告诉他们粮食在哪儿?而且,这数量是否少了些?不饿死……那就是连浓点的白粥都有可能不够。
      “你,确定那是全部么?”宋青羽颇有些怀疑。
      李轩衡深以为然,他当初也怀疑过这一点,但是当他再度派遣剩余所有纵横卫去查的时候,纵横卫的回答是肯定的,连纵横卫都查不出来的暗桩,就凭常州这些人,他是不信的。
      而宋青羽也一样,她自己都觉得问了一句废话,但……真的还是怀疑,这么点粮,难道常州并没有他们预想得那么腐朽?官员们还是拿了米粮赈灾的?
      “纵横卫查了哪些地方?”
      “几乎所有放粮食的地方。”
      “那么……”宋青羽突然想到什么,“有一个地方你们肯定没去。”
      李轩衡挑眉,思量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抬头与宋青羽几乎异口同声:
      “万家宗祠。”
      ……
      与此同时,离常州百里外的某处。
      “嗯?常州掌事这里说阿羽到常州了?还住在幽菊馆?她果然还是喜欢的……”
      “但是爷……人家宋小姐有事儿,你这样兴致冲冲地跑去……人家也不见得会有空搭理你……”
      “乱说!爷可是翩翩公子,聪明能干又能帮阿羽的忙,四皇子能干什么!”
      “……说这些话你不知道小声点么……”
      ……
      万家是前几朝如日中天的后妃大族,以艳绝或是艺绝天下的女儿发家,今圣却不似前几朝君王,也非万氏贵人所出,又在潜龙时期便对万家嗤之以鼻,而且其母妃独孤氏深受万氏所害,于是今圣一登基,便以诸多罪名查抄万家,致使万家分离崩析,只余其本家和近支商贾还守着宗祠和老院子在常州苟延残喘。
      而万家宗祠空有偌大的空间,却因为出色的都是女儿,从来男丁稀少,除了嫡系,便再没有几人,于是便有传闻说万家宗祠地下就是通往后山陵园的密室密道,是个空间足够大的地方,但因为作用特殊,也没人想到这里还有可能存放米粮,连宋青羽这般细腻的人刚开始也忽略了。
      好巧不巧,今日是三月十九,万家嫡系长房长孙满月的日子,万家寅时便按礼志开了宗祠,准备这第八百三十二代嫡系幺儿的入族谱仪式。
      万家老族长在祠堂前跪着,一板一眼地背诵着祖训,他身旁,由现任万家家主万璋抱着那个即将写入族谱的不哭不闹的孙子,孙子仿佛在认真听着,反倒是万璋,眼睛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一脸不耐,而两旁分跪着的众成年男子,也是一脸不耐烦。
      突然一侍从小步跑了进来,附在万璋的耳边说了什么,他震惊得立即起身,面色颇有些难看地跟老族长说:“族长,平湖县主驾临,快先去前院接驾吧!”
      “平湖县主?一个女人罢了!族中大事在前,你速回了她,还请县主前厅稍候,本族大事,不可误了吉时!”
      老族长丝毫不在乎宋青羽的身份,说话语气毫不忌讳,她远远听见了,冷冷一笑,“是啊,本县主不过一名少女,辈分自是没有万族长您高,但是本县主好歹是皇家县主,素闻一族之长必得通晓礼数,不知万族长知是不知这君臣之礼该如何遵守?”
      万族长听见声音就大惊失色,想不通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宋青羽就进来了,只能慌忙在侍从的帮助下起身,拄着族长身份的拐杖转身四处张望,口中直言:“放肆放肆放肆!族中重地怎能有女子进入……”
      他身旁抱着孩子的万璋脸色十分难看,看着宋青羽明明停在了小树林边缘,根本没踏入宗祠空地一步,他颇有些隐含的责备地匆匆看了族长一眼,匆匆穿过密集的人群到宋青羽面前行礼赔罪:“县主息怒县主息怒,草民是万家家主万璋,族长不谙世事,一心只为了族中事物,刚才言语多有得罪,还请县主不要多心。”
      道歉是道歉,赔礼时背脊却要躬不躬,宋青羽微眯了眯眼,脸上优雅的笑容不变,虚扶了一把万璋,将皇家礼数端得精致,万璋看起来越发惶恐,道:“万家主,幸会,本县主贸然到访也是不该,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草民孙儿的入族仪式,”万璋忙回答,一边让人赶紧拦住发怒的族长,一边对宋青羽赔着笑,“不知县主可否赏脸观礼?想必我孙儿未来定会光宗耀祖!”
      宋青羽垂眸,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据她所知,万璋的女婿黄炆是入赘的,而他并不喜欢这个女婿,如今却如此隆重地为他的孙子办席面……她当下起了计较,反正要等人,便不管远处依旧骂骂咧咧的万族长,跟着万璋走,还含着笑礼貌地询问:“不知小公子可取了名字?”
      万璋听她问,忙回道:“回县主,取了,叫万蘅蕴,蘅芜的蘅,蕴藏的蕴。”
      “取百草之蘅,蕴之于心,好名字。”宋青羽轻笑夸赞。看来万家还是希望这个嫡外孙成材,只是名字笔画复杂,难免有附庸风雅之嫌,万家家风,仍旧如此。
      说话间众人来了万家前院的花厅,万璋忙恭请宋青羽上座,本来准备回去继续仪式,哪知又有侍从来报常州知府知州都来了。
      这下万璋觉得不对劲了。
      平湖县主突然来万家本身就很可疑,还不说带着常州三级官员一前一后都来了万家,万家毕竟曾经混过官场,他可不会认为这是万家要重新崛起的表现,他想到了一些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县主高驾,怎么不通知臣等,臣等也好带您来这里,万家族长颇有些固执,有我们在也不至于有什么误会啊!”常州知府一进花厅便对上座的宋青羽的抱拳行礼,言笑晏晏,完全没有什么其他的神色。
      宋青羽也淡淡地笑着,不起身,对他们虚扶一礼,示意他们就座,才开口笑道:“哪里用得着麻烦知府大人和各位,万家也曾显赫,又不是要找万家的粮仓,找个宗祠本县主还是可以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刚进门的万璋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常州知府猛地抬头看向上座的温和少女,神色惊讶中难掩一丝慌乱,手中茶盏一抖,有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而这一看才发现,她今日虽然穿的是桃红色有银线宫绣的一品县主的羽衣,依旧优雅和婉但气势毕露,发上也加戴了象征四品淑容身份的鸾凤玉簪,此刻那玉簪上的金饰仿佛映着南海空旷处海面上的烈日白光,泛着点金色,隐约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微微眯了眼,心中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冒出。
      他略微思量,还是笑着,“县主说的是,万家毕竟显赫一时,底蕴还是有的,眼下正是用粮赈灾的要紧关头,县主真真是为民着想,臣等自愧不如,”他偏头朝万璋一笑,再回首朝宋青羽一拘礼,笑容可掬,继续道,“不过县主您此刻来倒是碰上了万家的好日子,今日万家长房长孙记入族谱,县主光降,还真是令万家蓬荜生辉啊!”
      万璋忙点头,却不说话,这是邓知府试探县主的话,他选择沉默以观动向。
      没多久他就发现他的沉默是对的。
      一侍女打扮的清秀女子突然疾步走进来,无视众人,只对宋青羽行了一道标准宫礼,方才直起身恭敬道:“大人,他们已经找到了,果真如大人与殿下所料。”
      见她行宫礼时就已经预感不好的常州知府一听她说出“大人”二字,顿觉眼前一黑,忙起身,“这是要找什么?怎么县主从未与臣等说起过?”
      宋青羽轻柔一笑,起身,“这怎么好劳烦知府大人,本淑容向来独立,能自己解决的事从不假他人之手。”
      知府等人齐齐头一晕,自称都已经变了!知府神色冷冽,皱着眉刚想说话,不料一贯优雅的平湖县主却突然褪下和婉的笑容,冷声说道:“传令——控制万家宗祠——给我搜!”
      玉钩得令,迅速行礼退下。
      而此语一出,还未进门的万家族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了,万璋慌忙跪下,想要告罪求情,抬头却看见宋青羽唇角冷涩的笑,他没见过优雅温和的平湖县主那样冰冷那样狠绝的神情,却恍觉她这样子像极了雨后神雾山上的普济大佛像,从容中带着不可侵犯的高傲与威严。他不觉中看呆了,恍然忘了知府那边的焦灼。
      常州知州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袖子,眼睛一转,先是快步拦住就要离开的玉钩,又上前一步越过知府,面色沉凝地向宋青羽躬身一礼道:“县主……您这么做似乎不妥吧,您想从万家找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也不太好直接搜人家的……臣带了一千府军就守在万家外,您看需不需要下官帮您?这个婢女也不知是否真的找到了您要的东西,万一她欺瞒主人呢也说不定……”
      宋青羽眼神一厉,眼光扫向说话的知州,“放肆!这是本县主贴身女官,曾是凤藻宫正五品司仪女官玉钩,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会教出欺瞒主上的女官?”
      常州知州眉头紧皱,抓住玉钩的手动都不动,他神色凝重却态度强硬,“下官失言,请玉司仪恕罪,但毁人盛典扰乱宗祠这种大事,等到民愤沸腾也就不好了,想必县主也是不想做的,不如交给臣下等,由……”
      “请知州大人称呼我为宋淑容!”宋青羽冷冷打断,左手一翻,一块赤金打造的令牌赫然出现,“钦差印鉴在此!”
      常州知府等人面色阴沉地盯着那块以大魏开国用的古老的魏体印刻的“钦差”二字,抿着唇,久不能语,知府此刻脑子飞速地转着,这跟昨日的情况完全不同,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昨日显然小瞧了这位在权利中心受天下至尊耳濡目染的少女的手腕和眼光,显然宋青羽已经搜查过常州了,并察觉万家宗祠有主要屯粮,否则也不可能提出搜宗祠这种事……这边这么快的动作,沧州那边难道真的已经被镇压住了?孔纯没用可申马两家呢?那四皇子殿下到底在不在沧州?平湖县主的护军是真的么?会不会是铁卫假扮以求进城?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大串的问题在一瞬间涌入常州官员们的脑海里,他们暗暗对视一眼,随即垂下眸,仿佛什么意见也没有,宋青羽见此,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知州刚才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她,外面还有常州府军,常州还有不计其数的万家血亲,现在她可是一个人,没有本钱在常州拼个你死我活。
      她眼底泛起狠色,心知比速度和时机的时候到了,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率先快步走出大厅,直奔后山宗祠。
      ……
      此时万蘅蕴的入宗仪式肯定不能再继续了,但仆人们也不敢擅自动礼钟和族鼎,所以宋青羽等人回来了之后,一切都还是原样,只是活人都不在了而已,但闹宗祠这样的事,肯定会引来所有万家血亲的空前愤怒,常州由得万家盘延数百年,怕是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有万氏血缘,等下怕会是个棘手的局面,一个处理不好,被万家用唾沫星子淹死都是可能的。
      而按照南朝宗族的规矩,只要有亲缘关系,必得守护宗祠圣地,而外姓无端冲撞宗祠圣地,不论贵贱,均由相关宗族裁决。而这个裁决,通常是乱棍打死。
      但宋青羽眼眸晶亮,那里面丝毫没有怯意,万家宗祠里的粮食一定要拿下,这是治水的关键,而治水,是她真正掌握实权的重要考验,她没有输的资本。
      万族长此刻匆匆赶来,拨开重重包围着他视若圣地的祠堂的县主护军,手指着宋青羽,气急败坏地吼:“万氏祖宗灵位在上!你……你怎么敢动我万家宗祠!你……”
      “万族长!请称呼大人官号以示尊敬!”玉钩见状上前一步冷冷道。
      宋青羽抬手,轻描淡写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轻描淡写地问:“万族长,本淑容自知此事不妥,但事急从权,请族长宽心,只要万家与本淑容所查之事无关,本淑容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您能有什么事跟我万家宗祠有关?县主你可要想好了,否则到时候发现自己错了,想要给我万氏赔礼道歉,我万氏是不会接受的,到时按照规矩,老夫定要重重处置你,以正视听!”
      万族长本以为这话说出口那刚成年的少女肯定会变色,没想到只见那端坐的少女仅柔柔一笑,她神容宁静,眼神中却渐渐泛起一种孤清高华的神情,在微弱的阳光下那般黑白分明的鲜亮着,像极地之北皑皑雪原里一座黑色的不可动摇的山峰。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当下狠狠扭头,领着万璋等亲缘近的族中男性大步走入祠堂,并决绝关上门,以示拒绝外人玷污宗祠圣地的决心。
      “等等!”宋青羽突然开口叫住他们,面色浅淡,“万族长,您带着万家主和一众老爷们都进了祠堂,谁在外面主事?本淑容政务繁忙,可没时间收了万家!”
      万璋脚步一顿,眼神一闪,关门的手顿住,似在迟疑之时,万族长却已经发话:“万家之事,从不劳外姓费心。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就不用进去了,老大跟我守着祠堂就够了。”
      万璋听言,微微皱了皱眉,却最终没说什么。宋青羽笑了笑。
      这似乎是一个不足为虑的小插曲,可小插曲过后,万族长神情依然高傲,细看之下,动作却已有了些许僵硬。万璋抱着万蘅蕴看着宋青羽时颇有些迟疑和犹豫,他偷瞄了宋青羽无数眼,眼神里的什么东西像是快要飞出来似的。
      偏偏宋青羽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不说话。
      祠堂外的很快只剩下宋青羽玉钩和知府等人,而知州已经在来的路上就命亲信调来了他那两千常州府兵又密密麻麻围在了宋青羽的县主护军外,他们甲胄齐全,佩刀未出却凶狠地盯着前方的仪仗士兵们,逼得仪仗队不得不转身对峙,以防他们背后捅刀伤人。
      没有人说话,局面开始冷涩起来。
      今日常州难得略有些阳光,当万家远房的人们匆匆赶来时也将近午时,看到的就是银光闪闪的一片,穿着重铠甲的士兵们冷着脸,肌肉紧绷,手按在佩剑上,一副我欲拔刀大开杀戒的模样。
      他们朝里面挤了挤,发现于事无补,于是在外围黑压压地又围了一个圈,七嘴八舌地喊着要里面冲撞了宗祠的人滚出宗祠。
      外面乱哄哄地,不好强行突破的宋青羽正捧着茶盏,对他们置之不理,反倒坐在命人搬来的椅子上跟知府等人话起了家常。
      “本淑容是受了皇命而来,赈灾用粮是必然的,不知知府大人可以拿出多少粮食呢?”宋青羽和婉地笑着,假,非常假,看不出一分计划被阻的气愤和怒火。
      知府心定了后,笑得比她更假,并且从善如流地回答道:“县主也知道,我常州也临近大坝,被冲掉的田产也不会比沧州少到哪儿去,但为民谋划是本府作为父母官的分内之事,是故早已略微估算了一下,官粮是没有的了,都是本府等捐出来的一些私粮,保证半个月不死人还是可以的。这数日过去,我等也是捉襟见肘,还等着陛下的救济呢!”
      常州知府仗着周围的情况就是不叫宋青羽淑容,见宋青羽不恼,他越发有恃无恐了起来。
      “哦?昨日见那些灾民可是面黄肌瘦可怜得不成人样,可是有半点还能不饿死的样子?”宋青羽淡笑,轻巧绕过知府的话。
      “县主有所不知,有些灾民难免体弱,难中患病最为常见了,本府也派了医官进行义诊,当不误事的。”常州知府笑得浑不在意。
      “从水患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三天了,我却听说旧的病人不见好,新的病人反而越来越多?知府大人仍然坚持相信您派出去的医官么?”
      “这本府也清楚,但毕竟我不是医官,也没办法,因此本府早已隔离了这些病人,还火化了尸体,就是不让疫病传出,扩大灾情。”
      “疫病?这么说知府大人已经知道了他们什么病了?怎么不上报朝廷请求下派御医呢?”宋青羽一顿,起身面对万家宗祠紧闭的大门,突然回头狰狞一笑,“你们身为常州父母官,理当与百姓同甘共苦,怎么如今你们还活得好好的?”
      常州知府一震,刷的起身,颇为阴沉地看着沉静的宋青羽,想着这女人如今说的什么话!可那少女却依然从容不迫地看着他,那种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华典雅和尊贵,令他措手不及。
      他不由得想起了关于这华贵少女的传说——七岁便能赋诗,九岁入松云书院政史院,考试后被院首宗学洢收为唯二的女学生,而宗院首的第一位女学生是北朝现今权势滔天的定北县主;后又受教于名士晏叔原,成为他唯一的学生,十四岁提前毕业,毕业时一封《平川赋》被各大政客皇室引为传颂,十五岁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获得状元,同年笈礼规模较公主犹过之而无不及,并当场被封为御前正五品修容,成为全天下最年轻的官员,为官半年有余,略无差错,甚至晋升……
      常州知府又开始冒冷汗,他们曾以为宋青羽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凭借家中地位,这时看来应该是真的低估了这位县主……
      正想着,听见玉钩匆匆来报,即便声音有点小,却足够让最近的知府听见:“大人,外面闹起来了。”
      常州知府回神心中一凛,眸光不禁一亮——官场上走过的谁都知道宗族事务有多难处理,就是因为宗族内人将宗祠视为至高神圣之地,而一旦有人冒犯宗祠,将被该族群起而攻之,历史上由此被逼自杀或是被地方打死的高官的血淋淋的例子太多了,宋青羽再厉害也不可能拗得过民意,就算她再能言善辩,但总归这局面已经出现了,这里可是常州,是他的地盘,这样的好事不利用倒是浪费了……
      当下他立即起身,当先大唤:“乱民!暴民!在县主娘娘跟前大呼大叫成何体统!士兵!通通抓了带回去!”
      常州府的卫士立马动手,万家人本来还是存了一份颜面过来的,这下被激得火气也起来了。
      “什么县主!县主就可以冲撞百姓宗祠么?”
      “宗祠神圣!怎可被外姓人冒犯!兄弟们!赶走他们!”
      “对!赶走他们!”
      “怎么?还要杀人么?”
      “……”
      ……
      “怎么万家的人闹得这么凶?”李轩衡匆匆赶来时,万家人已经闹了起来,他眼见这处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一点也看不见内里什么情况,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听见那句“杀人么”他更是眉头狠狠一跳。心想得尽快疏散民众,不然真出了事,传入京中,宋青羽和他,都难辞其咎。
      “先放旗花!”李轩衡带着二十个纵横卫迅速靠近百姓,脑子里飞快回忆这一带的地形并安排纵横卫立刻控制某些地方,一边命人立刻放出旗花告知里头的宋青羽。
      ……
      里头宋青羽听见那句“杀人”也是脸色狠狠一沉,正想着让李轩衡去收拾粮仓怎么还没回来,一偏头余光瞥见一朵熟悉的旗花升空绽放,心神一震,迅速起身的同时对玉钩轻轻一点头,敛衣走上宗祠,在最显眼的位置停了下来。
      “各位!”宋青羽深吸一口气,“本县主是正四品御前女官,钦差副使!”
      按吩咐一直关注这边的纵横卫立马配合地大喊:“看!是县主娘娘!她好像有话说!”
      纵横卫用了内力的声音自然比宋青羽一介女流的要大,沧州府的士兵见百姓渐渐安静也就不太好动了,场面居然就此平静了,常州知府知州不禁对视一眼,颇为谨慎地细细看了几眼百姓群。
      宋青羽这才继续说:“诸位,本县主并非故意冒犯万家宗祠,诸位应该听说了,陛下下令命本县主与四皇子殿下督办常河水患一案,本县主又受殿下所托,先一步进常州稳定灾情,本县主也知道,只有粮食和药材才是能安慰各位的最好物品,本县主为此茶饭不思,几番查验才得到贵宗祠内藏有大量粮食的消息……”
      “胡说!族长若有屯粮,为何不救济我万家子孙!”
      “对!族长不是这种人!”
      “不许你侮辱我族族长!”
      “……”
      话被打断后人群再次沸腾。
      宋青羽面色凝重,她交叠在小腹前的素手终于紧紧地狡在一起,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本身也出身宋氏百年大族,自然明白一氏宗祠对那个家族有多重要,因此也从未轻视过这点,只是她低估了万家的凝聚力。
      常州灾情本身就严重,在缺药少粮甚至官府内人私藏的情况下就更严重了,万家人不可避免地也深受其害,而在听到她说有大量粮食的情况下竟然仍能不疑主家,俨然坚守着一股家族利益最重家族信誉大过天的信念。这是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发生在百年大族里的!
      万家……难得……
      ……
      那边站在角落的常州知州见此松了口气,垂眸莫测一笑,想着这淑容还是太天真,于是轻飘飘地走到宋青羽身边,眼神轻蔑看了一眼那少女,眼角又轻飘飘一偏,示意常州府军其中的一名心腹,那人微不可查的点了一下头,突然仿佛被万家人狠冲了一下抓不住武器一样,身子一歪,突然倒了下去,还很大声地“唉”了一声,一个缺口突然打开。
      那名常州府军身旁的一些人眼见着兄弟那里突生变故,被百姓殴打踩踏,纷纷怒气上头,佩剑眨眼间就脱了鞘。
      李轩衡隐在人群后边,眼神一扫,一道隐约的银白色亮光凸现,他脸色猛地一变,大手一扬,一道对纵横卫的命令一触即发。
      ……
      “县主!”
      “啊!”
      两声过后,人群霎时间静默。
      李轩衡心里突然莫名其妙一颤,他放下已经举起的手,立马望去,然后呼吸就冷了。
      银光闪闪,殷红一片。
      万家祠堂面前,常州知州手持利刃,刺杀当朝县主,幸亏县主身边的女官机敏,撞偏了县主的身子,但县主仍是见了红。有眼尖的还瞧见知州神色有些震惊和后悔,似乎在后悔没有直接杀了县主。
      众目睽睽!
      几乎就是事实!
      “杨知州!我家县主不过是想下令不许对百姓下手,你们为何不明不白地要杀县主!”玉钩抱着面色煞白的宋青羽声嘶力竭。
      常州知府等人早已被震惊到了。他们愣在原地,想要冲过去查看情况,怎料肩后莫名其妙一麻,顿时动不了了,此刻无言在万家人眼里仿佛便是默认和心虚。
      连皇家县主都敢杀,这帮人怎么会怜悯他们这些穷苦百姓?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所有人又沉默了,一股更大的敌意渐渐弥漫。
      可杨知州沉默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伸出手不过是想要客气一下请年轻的县主大人下台,谁知道一阵阴风拂过,那侍女就叫了出来,宋青羽右肩被刺,而他,突然伸出的右手就被放了一柄鲜红滚烫的匕首。他手一抖,匕首“哐当”一声掉地,声音传入杨知州耳里,他觉得脑袋落地的声音跟这匕首落地的声音估计也差不多。
      李轩衡沉默是因为他突然收到宋青羽的眼神,对视的一霎那,他确定那双眼睛里,没有突然被刺的惶恐和痛苦,只有掌握一切的凉意和淡淡的嘲讽,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让我下不来台,我就让你无法收场。
      以暴乱制民乱!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玉钩下令,“近卫!控制常州府军!缉捕常州知府等官员!”
      内圈开始移动,并迅速将被包围的常州府军控制住。百姓也在帮忙,他们这才看清楚最内层的情况,原来县主布置了兵力在保护他们宗祠!一瞬间有点想象力的人脑海里浮现了诸如“知府大人挑唆县主说宗祠里有粮食然后嫁祸县主”等暧昧场景……
      “诸位,”那边宋青羽颤巍巍地被玉钩扶起来,“本县主无意冒犯贵宗祠,本县主同样出身大家,怎会不知宗祠地位?昨日是知府大人告知本县主,说见贵宗祠这边接连数月在夜里有人搬运物事,疑是屯粮,所以才有今日这一出,现情况明了,是本县主心急了,冒犯贵宗祠,请诸位恕罪!”
      本来站的远远好避嫌的常州知府起身立马大声反驳:“我何时……”
      可此时玉钩突然更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邓知府!昨日我家大人就说了先用陛下的赈灾粮稳定民情,万家毕竟是大族,日后总有机会问个清楚,你偏偏要拉了大人今日来,如今这结果,你又可曾满意?”
      邓知府本来要说的话不得不被他吞了下去。此时他面色铁青,竟也不比宋青羽好到哪儿去。
      那边,宋青羽在玉钩的帮助下颤巍巍地起身站好,虚弱一笑:“好了阿玉,不怪知府,他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才作出这等建议,此时局面想必也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倒是我,身为钦差副使却思虑不周……”
      宋青羽本就气质柔美亲和,又受了伤还流着血,虚弱中还强撑着道歉,众人眼看着,那叫一个弱柳扶风楚楚动人,这里大多数是些素日里粗糙惯了的汉子,当下就有人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大声叫着:“不不不,是草民等愚昧,误解了县主娘娘!”
      “是是是……”
      “……”
      李轩衡听着听着,心底一动,也大叫一声:“县主如此善良,我等也不会让县主白受伤,我等数百人,必回家跟家主建议,叫开宗祠,好让县主亲眼判断我宗祠内有无屯粮!”
      “说得对!我等可以……”
      “是……”
      一开始响应的基本都是纵横卫,后来就是所有人了。纵横卫铁血心性,叫着叫着也觉得万般别扭,想他们纵横卫向来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有人死,如今这十来天跟着县主和四皇子,每天不磨刀刀都要钝了!还跟着这般闹腾!
      他们边叫边偷看那边把刀架在知府等人脖子上的“侍卫”,觉得跟着平湖县主出来一趟这纵横卫内部莫名其妙地也开始分工了……没体力活干的他们心底颇有些凉凉……
      看见终于回归正常声势的民众,宋青羽悄悄松了口气,于是她开始“欣慰”,开始“感谢”,开始“婉拒”。然后越婉拒民众越想要给她开宗祠,最后铁了心要给她开宗祠,宋青羽又开始“无奈”……
      李轩衡已经不叫唤了,他悄悄离开队伍换上了侍卫长的衣服,但回头看见某县主娘娘声情并茂的表演,嘴角无声抽了抽……
      好容易等到宋青羽终于“晕倒”,李轩衡这才赶紧冲上去托住宋青羽,风似的离开了。
      玉钩暂时留了下来,她要善后并点燃最后一把火。
      “诸位父老,大人仍然希望你们不要再为了她开宗祠了,她相信你们,更何况万族长与万璋家主都在祠堂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你们别打扰他们!”
      玉钩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这群人里也有万家真正的近亲旁系,多半是商人,他们正疑心县主怎么受了重伤还不晕倒,这被玉钩一解释,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县主这么相信他们,一直坚持到现在,还在保护他们宗祠!于是他们终于坚定了,盘算着先给县主送点鸡蛋红枣什么的,然后回来写信给族里,请求开宗祠。
      只有一开始被万族长放出宗祠理事的万家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面色阴沉,看了看宗祠,看了看人群,若有所思。
      ……
      这边李轩衡抱着宋青羽上了县主鸾驾,一边脱下头盔一边摇了摇怀中少女,“上车了。”
      怀中女子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李轩衡又摇了摇,宋青羽依旧没有动静,他皱了皱眉,赶紧搭上少女的手腕,有探了探呼吸,面色一沉,真晕了!
      他这才发现,那一刀是真的用了劲的,伤口很深,可能还伤到了肺,还能撑这么久说不定是事先吃了药……混蛋!他怎么能对纵横卫那一群这么久没见血的狼放心!怎么能相信宋青羽这个大小姐会知道顾忌自己的身体!她是那样果断的人啊……
      正想叫人,有人刚好掀开了车帘,来人抬头一看,上马车的动作一顿,面色颇有些古怪。
      李轩衡仓促地坐在马车地板上,宋青羽躺在他怀里,少女头靠着男人的肩,马车昏暗,看不清两人脸色,可是这姿势就够暧昧……
      我是不是该下车……
      玉钩有些踌躇,怎料李轩衡突然低声叱咄,“愣着干什么!你家县主重伤晕厥,赶紧回去!”
      玉钩一震,车帘一掀就吩咐车旁的人,她也坐了出去,马车一抖,高速行驶了起来。
      马车里李轩衡伸手将宋青羽拥得紧了些。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底空落落的,还有一股带着尖锐刺痛的压力在向他心脉处膨胀,他狠狠地呼吸着,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跟怀中人一样差。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少女。
      ……
      夜深。
      幽菊馆里灯火通明,因为有一个人在躺着,所有人都没睡。
      对于玉钩并没有让县主鸾驾回行馆,而是大张旗鼓地直接冲来了刚进城时他们下榻的客栈,李轩衡对此不置可否,甚至有些激赏——行馆布局他们不熟,可能会有危险。而这同时也是明示跟常州官府划清界限,可得民心,也坚定万家人的想法。
      玉钩要知道四皇子殿下这么想估计就要尴尬说过奖过奖,她那时想到来这儿只是觉得这里最安全也最方便,毕竟是苏公子的产业,苏公子对他们家县主还是蛮上心的……
      “姑娘,这是我家主子给小姐的信。”
      刚想到苏公子,玉钩就接到了客栈掌柜递来的纸条。
      打开一看,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官也呆愣在了原地。
      “我就要到常州了。等我。”
      纸张是苏公子常用的,字迹是苏公子一贯的,语气也是苏公子没错的……只是……苏公子毕业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嘛?刚下山就找县主,这……
      跟四殿下碰见了该怎么办……
      这消息把玉钩震得一愣一愣的,丝毫没有感觉最后一条为什么这么顺理成章的就蹦了出来……
      身边突然吵嚷了起来,玉钩回神,皱眉,怎么吵起来了,不知道会打扰到县主么?她逮着一个侍女,说话语气有点重。
      “怎么回事!”
      “大人,县主醒了,四殿下让奴婢们去拿药和粥。”
      玉钩终于喜上眉梢。
      ……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重的伤一直撑着不说话!还好没伤到肺部……但是留疤了怎么办?今天就一定要达到那个结果么?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不行么?居然自残,你是不是女子啊!”
      宋青羽刚转醒,还颇有些迷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回想发生了什么,就被李轩衡这么一大串话惊异到了。毕竟记忆中的四皇子殿下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的。就算禁宫内他们无数次相遇,也从来没有这么亲昵的语气。
      见宋青羽还愣愣的,他顿时停了话,又有些担心,手探上少女的额头,“怎么?是头还晕么?还是伤口疼?大夫说你即使没有伤及肩胛骨和肺部,也失血过多,得好好休息。”
      额上陌生触感真实,宋青羽回神,不自觉微微一避,轻轻笑了笑,“没事,我很好。”
      “殿下,药……”
      侍女估计也被惊到了,宋青羽见她早就来了,一直站在李轩衡三四步远踌躇着。
      “你来,别理他。”宋青羽笑笑。
      李轩衡也没说话,但是转头瞥了侍女一眼,眸色深深,侍女居然觉得她在那眼眸里看见了威胁……她不由得轻轻一抖,静默了一会儿,将药端给了李轩衡。
      于是四皇子殿下面无表情地亲自端了药,亲自扶宋青羽起来,亲自给她喂药。
      动作轻柔,神色紧张。
      宋青羽开始有些不可置信了。
      “殿下……你……”
      剩下的话被塞进来的苦药冲了下去。
      宋青羽脸色泛青。
      真的……苦!
      “你故意的啊还是你整我啊!”
      宋青羽一口闷完就退到了床脚,缩成一团,仿佛用生命在嫌弃和抗拒。
      李轩衡手没动,眼神似乎也没变,但宋青羽就是突然觉得冷了点。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人的面色,立马服软了。
      “哎呀好四哥,我错了!真的!但这药真的太苦了!能给我弄点儿……”
      剩下的话被一块大小适中的糕点堵住了。
      红枣糕?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枣糕的?
      宋青羽轻轻嚼了嚼。
      恩。很甜。
      看着她面色好些了,也慢慢带了丝软糯的笑意,李轩衡脸上的表情也才好了些。想着他母妃馨嫔素来怕苦,所以女孩子应该都怕苦,琢磨着准备着甜点。本来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的,又不好意思去问玉钩,好容易才想起来昨晚她自己做的那些东西中,她只吃了红枣糕。
      这么想着今天便准备了些,看样子,她果然喜欢吃红枣糕。
      李轩衡也有些欢喜。
      这一生除了母亲,他第一次对其他女人这般上心,恩……虽然眼前这个人还只能说是少女。
      但偶尔精心捧出深藏在心底的善意被接受,连李轩衡这样稳重的人也有了细腻的欢喜。
      这欢喜细腻到藏在眼前少女每一种真实的笑容和每一次眼珠的晃动里,比清风还飘渺,男人现在还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什么,只是觉得她欢喜,他便也跟着欢喜。
      “对了,”听见声音李轩衡回神,看向宋青羽,“万家人反应怎么样?”
      闻声,李轩衡回答得不加思索。他想到宋青羽醒来肯定会问这事,所以已经准备好了。
      “说来也奇怪,玉钩说完后他们都还各自散了,没什么反应,但没过多久,纵横卫就回报说陆续有人匆匆回了万家老宅,递了无数帖子,请求见族长。万家老二老三老四也是直接就回了本家见了副家主黄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说话时就隐约带了丝笑意。
      “但我记得你的嘱咐,宗祠附近我早已派人,扼守住相关通道,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他们久不见人也没有回信,渐渐有人想要硬闯后山宗祠,现在万家估计有些乱。”
      宋青羽听到这里,冷冷一笑。
      “奇怪?这有什么奇怪!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让常州知府等人彻底失去民心,现在我才是常州权利最大的人,这帮人不信我还能信谁?
      “那些人应该就是万家颇有地位的旁系,而据我所知,这些人大半是颇有名气的商贾,商人重利,他们或许对宗族姓氏死心塌地,但在宗祠安全的情况下,一旦知道宗族里有利可图,他们必然耐不住,让后他们就会发现万璋在偷偷运粮出宗祠。亲眼看见这一幕,在坚定的信念也会有裂痕吧。”
      宋青羽狡黠一笑。
      “再说,在宗祠外动静这么大,宗祠里却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时候,我就知道万璋这个老狐狸肯定在隔岸观火,我要是压不下常州知府,万璋就能在事后蹦出来说我不尊宗祠污蔑百姓,那种情况下必然会无比混乱,而我要是真的破罐子破摔让纵横卫直接杀人,那估计我这个淑容和县主也不用当了,不死就算好的了!”
      宋青羽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下,瘪瘪嘴,“而万璋估计以为我一个贵族小姐肯定会被刺激到,然后强行破开宗祠门力证我的说法。毕竟这才符合我当初让玉钩挑剔行馆设施时的娇贵县主的形象。想来当初我这么做就是想影响某些人对我的判断,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但他太自信了,他能当着我的面进入宗祠并关上门,足以说明他有恃无恐,哪怕他经过我面前时表现得再心虚。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他为何依旧那么自信,但我猜我要破开了门,等着我的十有八九不会是米粮药材。
      “我怎么能让像万璋这样的人过得轻松自在呢?他想戏弄本姑娘,本姑娘也不太好不回礼对吧?便让他身败名裂好了!”
      少女神色高贵冷艳,哪怕此时面色因失血过多而毫无血色,她坐在床上,背脊也是挺直的。
      李轩衡无声笑笑,真是个万分骄傲的少女啊……
      “所以你才让玉钩最后说那句话?万族长与万家主俱在宗祠里冷眼旁观,最是够引起那些敏锐商人的怀疑……所以他们大晚上的闯老宅,怕是已经基本相信宗祠里藏有大量米粮,可笑他们还以为能凭借这些在水灾里赚一笔,看见万璋的行为后,他们估计就要傻了。”
      宋青羽想了想那画面,思索着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地收了万家,想着想着她突然想起件事。
      “对了,官仓处理好了么?”
      李轩衡听言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笑意,“细算下来,我倒是没做什么。下午我带着几名纵横卫挑唆了民众前去闹事,说怀疑官仓有粮而不发,要求开仓验明,守粮官却死活不开,我还觉得力度不够,正准备再闹些时候,没想到那守粮官也是没脑子,竟随便杀了几个人来平息民乱,我至今觉得那守粮官傻得甚是可爱。”
      “呵,”宋青羽闻言也是一笑,“看来常州的官员都横行久了,越发没脑子了!既然如此,我就借花献佛,官仓里好歹还有半个月的粮食,本县主带来的赈灾粮,被抢了就算了,常州知府竟然只给百姓半个月生活,当真是令人发指!”
      李轩衡听言挑了挑眉,看着那眸子里闪着不明亮光的少女无奈一笑。
      “凤砚来消息了吗?”宋青羽又问。
      “恩?消息还没有,”李轩衡想了想,“我猜你会是这般想法,在你去万家时我就传信给凤砚,让他安排人过来接粮食,沧州常州快马不过两个时辰,这都过去快四个时辰了,应该没问题。再说,我留了四名纵横卫在那儿。”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与李轩衡的平静不同,宋青羽突然愣住,继而面上泛起厉色,她一把掀开被褥,边掀边大叫,“玉钩!”
      ……
      玉钩本来是要进来告诉宋青羽苏文华马上就来了的,却看见四皇子殿下亲手喂了她家县主一块红枣糕,觉得这气氛太难得实在不好破坏,苏公子要来就让他来呗!县主也不一定要知道的对吧?况且她还有点开心,想着若是四皇子殿下能跟她家县主共结连理,县主便也不会再想着那个人了,也是一桩美事。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四皇子和自家县主的关系会突然这般亲密,但想到他们毕竟共事朝政这么久,可能聊着聊着就相见恨晚了呢?玉钩觉得应该就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轻悄悄地退出内屋,玉钩心情不错地守在门外,防止任何无关人等进去打扰,她还在继续想象以后的生活,没有那个人,没有这些事,日后殿下情深义重,县主红袖添香……
      不料里屋突然传出一声力喝,玉钩一震,赶忙跑了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搞清什么情况,宋青羽的吩咐就一股脑下来了。
      “备车,去万家!”
      “你立马带着四哥的四皇子钧令去一趟卫山营,就说四皇子殿下要紧急调动卫山四千士兵出神雾山平土匪乱!我会让十名纵横卫跟着你。记住,一定要是四千!哪怕少一人,不管是死是活你都要把他挖出来!”
      “殿下,马上清查纵横卫,看看那四个人是否回来了!”
      这一会儿功夫,宋青羽已经穿戴整齐转过了屏风。李轩衡也一身锦袍腰佩早早就在屏风前的桌子让立着,他听见身后环佩叮当之声回头,这么一看便是肃然一惊,宋家姑娘在人前从来一副贵女模样,端庄自持得厉害,他还没见这少女面色如铁冷硬成这般样子!
      他觉得事情不对,不由得也皱上了眉头,“卫山营守护常州乌云关统共四千士兵,你这全部调走是否不太妥当?”
      话是这样说,他仍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精致的玉牌递给了玉钩。玉钩什么都没问,匆匆出去了。
      宋青羽一边整理衣服往外走,一边冷笑,“怎么会?我还怕调不动呢!”
      用四皇子钧令也调不动?
      除了王室钧令,也就是附近州府可以在军时调动……李轩衡蓦地悚然,心里对宋青羽陡然色变的原因有了计较。
      ……
      “……前面那一堆在干嘛?”
      “打劫啊少爷……”
      “……咦?铁卫衣饰?铁卫怎么在这里?”
      “我咋知道……”
      “……那是什么?粮车?劫粮?当着爷的面?苏弘,上!”
      “少爷你揽这事干嘛?”
      “这事儿说不定跟阿羽有关,我怎么能不管……诶我叫不动你了是吧!话挺多的啊”
      “……”
      “……苏弘你动作快点!这都大半夜了!”
      ……
      半夜酉时一刻。
      宋青羽坐上马车的时候,李轩衡已经问过跟他们来的纵横卫第三大队队长寅零了,整队二十个人,除了跟着玉钩走了的四个,还少了四个,寅八寅十二寅十三寅十四。
      据寅一所说,刚好是守着常州仓的那几个。
      宋青羽听完心里狠狠一沉。
      事情正如她猜测。
      常州城内的粮仓已经开了,纵横卫也准备与铁卫交接,但是有一股至少百人的势力,抢在铁卫到来之前突然强行介入,试图转走那一批粮食,那四名纵横卫不出意外应该已经死了,连消息都发不出,可见当时情况一般。
      那么是谁转走的?
      宋青羽难得狰狞地咬了咬牙。
      还能有谁?只能是万璋!
      是她大意了。
      这本是她进城时就精心步下的局。本来她是不用扮成丫鬟的,但是玉钩再贴心也只是按照吩咐行事不好随机应变,官员们肯定是套不出话的,于是她就从后院下手,从旁侧击官员们的动向,也是因此知道常州官府竟然跟落魄的万家关系紧密,依此怀疑万家宗祠藏有大量屯粮,也是因此决定以明面上的官粮为导火线破开万家宗祠。这个过程中已经出现了万家人的变数,官仓是万万不能再出错的了。
      她本来都觉得把万璋困在宗祠里就够了,却怎么也没想到,万璋身为一族之长,又曾与常州官场勾结那么深,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处于被动状态!
      如果万璋掌控了这一批粮,将计就计,把这些粮食说成是他万家与常州府囤积至此刻拿出来救济邻里的粮食,分开放是以备万一那就糟了!她宋青羽不仅白演了那出声情并茂的苦肉计,还可能会失去常州所有人的民心,陷害好人自私自利不顾百姓民生的不是他万璋而是她宋青羽了!
      说起来万璋居然与常州知州的关系如此紧密!紧密到都能间接调动卫山营了!
      狂怒之余,宋青羽按住已经微微渗出血的伤口,听着车外李轩衡的马踏出如暴雨般噼里啪啦的蹄声逐渐远去,紧紧抿着唇,盼望着还来得及。
      ……
      离万家近了,宋青羽掀开车帘,看见万家后山在黑夜中烛光大亮,她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车厢里一盏灯都没点,风卷起车帘让月光透进来,时明时暗间,隐约得见那少女半闭着眼眸,面色生冷如铁。
      是夜。
      酉时二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