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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初冬惯有的雾气迷茫中,姬昭看到那人红衣金冠颜如玉,不由想起曹子建的名句。

      庭院中巧引左右清泉置曲水流觞席,美人斜卧,笑而不语。

      “卿甚有雅兴。”落座于旁,执起碧玉杯,一饮而尽。

      “臣想殿下要效仿先人,这上巳流觞之礼自然不可废。” 嘴角微扬,戏谑道。

      这种曲水流觞的古礼在本朝甚为流行,一般择风雅静僻所在,三五知己好友于潺潺流波之曲水边,饮酒作乐,畅叙幽情。今日这席却与众不同,两人既不行令也不赋诗,甚至不过寥寥数语就各自豪饮起来。

      上午宣慰使带来圣旨,旨意很简单,要赵璃率军直接去洛口仓接替夏侯文明守卫粮仓,让夏侯文明带着粮草回洛阳解围。

      临阵变卦兵家大忌,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安的味道。

      太子得到消息前来时,赵璃已经换下铠甲穿上华服,准备好酒席等他了。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不久,“哐当”一声,赵璃手中的薄金樽掉落地上打破了沉静。姬昭知道他向来量浅,怕他摔倒起身相扶,一拉一扯两人都跌坐塌上。太子殿下美人在怀,觉得有些燥热起来。一低头,四目相对,微醺之下,眼波流转暗涌如潮。

      “担心洛阳?”借着醉意靠在那人身上,像青草刚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又带着暖意,忍不住想多吸一点。

      “许是多虑了。”看着怀里的人,眼角发红朱唇微启的样子明明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但那股子狐狸般的危险气息挥之不去。

      “其实这样也好。”舒服地在他怀里蹭着,“暂时可以避免一场恶战,殿下不是最讨厌打打杀杀吗?”说罢抬起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知道他是话里有话,太子明智地选择不和一个半醉鬼斗嘴。就这么静静的依偎着,谁都不想打破这种安逸。

      两个人都感觉到,这样的日子,也许以后很久都不会再有。

      “殿下会保护我吗?”大概真的醉了,没由来的想逗他玩。
      “自然会。”知道多半是个陷阱,太子还是毫不犹豫的跳了。
      “骗我,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护我周全?”
      “不骗你,我可以带着卿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难道要带我去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注1)?”
      “恩……卿多半不喜食薇,那就采木犀(注2)吧。卿不是最喜欢吃桂花糕吗?”
      “扑哧”一声,怀中的人笑倒在榻上。
      赵璃转过身来,“姬昭,你会记得今日的承诺吗?”
      “对卿许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信守。”
      赵璃不语,用手亲亲摩挲着太子的嘴唇。唇厚而多纹,据说这样的人会一世孤单。

      翌日,大军出发,一路上飞奴(注3)来往频繁,接过贴身参将苏即递来的红色蜡丸,赵璃神情凝重。

      望眼天下,以洛阳为中心的魏帝国被一圈圈的绳索越勒越紧。

      关中方面,起兵太原的原晋国公韩潭,已经由其子韩闻天、韩济安攻下长安,以“匡扶帝室”为名奉代王姬曜登大兴殿、即皇帝位,为魏恭帝;同时改元益宁,遥尊远在洛阳的厉帝为太上皇。一切军国大事由晋王韩潭处置,其长子韩闻天封晋王世子,次子韩济安任京兆尹,封楚王,三子韩成玄封燕王。

      河北早被就自立为长乐王的李元德占了大半,又连克易州、翼州和幽州。他待人宽厚、善于纳谏,很得人心。

      南方的陈朝旧党、张氏都各自占据一方自立为王,各地还有不少星星点点的‘义军’、‘天兵’不时作乱。

      禁卫军是魏朝最精锐的部队,士兵大都是出生关中。此时眼看着家乡陷落,家人生死未卜,未免有些人心惶惶。皇室有不少成员在长安城中,姬曜是厉帝庶出的次子,今年不过十六岁,因不得宠而留守长安。太子一向兄友弟恭,一方面担心洛阳的帝后,又忧虑在长安做了傀儡的二弟,好几日都愁眉不展。赵璃只好温言相慰,其实赵家也有不少人在长安,但赵氏向来和太原韩氏交好,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洛口仓,居巩义,形势险要又有水路之便。自洛河逆水而上可达东都洛阳,逆黄河而上可至要塞童山和京城长安,顺水而下可达山东至海口,同时与大运河相通。太雍二年厉帝就下令筑洛口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远远就能看见印着夏侯二字的旌旗在城墙上迎风飞扬,兵士们按军礼肃立两旁,右屯位大将军夏侯文明坐镇城内一派庄严。

      韩默占了兴洛仓之后,夏侯文明也曾多次上书自请赴兴洛城和韩默决一死战,都被厉帝驳回,让他就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这次收到了圣旨,更是要他马上带着十万石粮食回朝,未免有些郁闷。太子和赵璃一行到时,整座城中人流穿梭如市场一般热闹,丝毫不见大敌环伺的紧张感。

      夏侯文明忙着安排运粮事宜,拜见过太子,交换过兵符之后就领着手下的将军日夜不停的在监察粮草的运输进展。总算在三日后,十万石粮食装备完毕,五万右禁卫军也整装待发。临行前照例择取了吉时,在东台之上由太子和赵璃置酒,送别大军。

      “夏侯将军此去事关社稷之存亡,赵某在此以薄酒一杯,祝将军马到功成。”
      “谢赵大人。”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没人看到两人袖中各藏的蓝色蜡丸。

      太子则啰嗦的多,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又嘱咐问候父皇母后兄弟姐妹,还有他的太傅、太常卿等等。眼看着再说下去今天就可以不用启程了,赵璃只好阻止他的长篇大论。

      “殿下放心,不会有事的。”送上一个坚定的眼神。
      “恩,我知道。”
      太子正了正衣冠,以最标准的执礼面向西方。
      “夏侯将军请吧”
      “谢殿下,臣定不辱使命,告辞。”

      目送延绵不绝的队伍渐渐走出视线,赵璃拿出藏在袖中的蓝色蜡丸,捏成粉末化作灰尘。太子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姿势望向西方,不知道是在望他的父母家人,他的理想,还是这帝国的未来。

      这一日正值亚岁。《汉书》中说:“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太雍十二年的这个冬天是人生中最漫长的。

      注1:出自陶渊明的《拟古九首》,用的是史记中伯夷和叔齐采薇的典故。
      注2:木犀,即桂花。
      注3:飞奴,当时对信鸽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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