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8、八 偃师城

　　偃师城的原守备是金施，此人官场打滚多年早练就一副高深的墙头草功夫，据说叛军兵临城下时只是象征性的发上几箭就开城投降了。天子不过数十里之远尚且如此，天下的人心向背也可见一二了。

　　看到偃师被收复，金大人马上又换了幅嘴脸，带着城中大小官员跪在城内大道上迎接大军，见到太子和赵璃后更是痛心疾首的讲述自己忍辱负重深入敌营假装投降的经厉，最后还不忘拍两位少帅一通马屁。

　　若是一般初出茅庐的将领，这碗迷魂汤灌下去至少晕了五分，多半也就不会追究什么抗敌不利的责任了。可惜赵璃不是一般人，他坚持要将金施和主要官员以军法处置。太子对此颇有异议：

　　“卿当日也曾为王轨力谏陛下宽怀为大，为何今日非要赶尽杀绝？”

　　“今时不同往日，何况金施这种小人怎么可以和王轨相提并论。”赵璃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低头还在研究那张地形图。

　　“如何不同？！不过都是投降罢了。”气氛有点凝重。

　　“这种翻脸如翻书的小人留着有何用？简直辱没朝廷。”

　　“古语有云：好生恶杀为仁。众生平等，小人也没道理非死不可。”太子一幅据理力争不肯罢休的样子。

　　“我的殿下”，赵璃只好放下地图叹了口气：“我们是受皇命要在30日之内夺回粮仓解洛阳之围的，并不是来这里来游山玩水。反正这人不能放，军中规矩此类事情我可以一人处置，殿下不用操心了。”

　　有些话赵璃没说出口，这个金施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焉知这幅小人样子不是故意给自己涂上的保护色？现在各方情况交错复杂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属于哪派，自己和太子带着不多的粮草孤身在外，任何可能产生纰漏的地方都要尽量堵上。不管金施是真小人还是假小人，反正杀了最放心。

　　只是不知道是太傅们把他教导的太成功还是太失败，姬昭这人实在是世间少有的死脑筋。虽然性格温和不发脾气，但是若坚持起自己深信的“真理”来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赵璃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他这种近乎愚蠢的执拗，只好祭出惯用的方法软化他。

　　“阿雎”，唤他的小名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我们虽然攻下了偃师，但韩默的主力还牢牢的守着兴洛仓。如果不能及时攻下那里，你在洛阳城中的亲人、朋友以及几十万百姓，都要挨饿，甚至会发生易子相食的惨剧。”赵璃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人掌心已微微出汗，“我现在没空也没精力追究这个金施到底是真叛还是假叛，宁可错杀不可漏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从来就是相信卿的”，太子抽出被握住的手，“我只是想知道，王轨可以生金施定要死，他们最大的不同其实是有没有和赵家联姻吧？”

　　此言一出两人皆一怔。

　　原来，他这样看自己。
　　原来，自己心里的那根刺是这个。

　　赵璃一怒而下斥其为宋襄公之仁，讥讽他以后是不是还要遵守“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才对得起仁义二字。太子面不改色地坦言这样最好，赵璃才发现和这人吵架实在是浪费时间。甩下一句“殿下说众生平等，那为何殿下着云锦用珍馐，殿前的兵士却只能着青衣食冷炙？”就去和几位将军议事了。

　　待晚上回来，赵璃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后悔下午那句话。太子殿下那不怎么会转弯的脑筋被赵璃一刺激，真的做起了傻事。他褪下身着的太子常服，硬是要让内侍给他换上青衣；晚膳也不肯用惯常的二十品菜色，坚持要效仿颜先师的箪食瓢饮。太子的起居饮食都是有定制的，若有违反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内侍们。是以好几个宫人跪在赵璃面前磕头求情，让长平侯劝说太子。

　　未待赵璃说话，太子倒先开口：“子杰刚才一语惊醒了我，的确应该如此呢。想高祖皇帝也是性喜简朴，我实在不应该忘记了。

　　这么一闹，赵璃实在是服了姬昭。看他的神情丝毫不像是借机威胁为难自己，反而安静祥和地似乎下午两人并没有那样争吵过。想想一个小守备也闹不出什么风浪，只好下令赦免了金施等人。

　　有些事情一旦觉得不妥就最好不要去做，因为多半它会变成现实

　　这是后来赵璃深刻明白的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