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7、七

　　太雍十二年的洛阳城，冬天比以往来的都要早。出征前在圜丘坛上例行的祭祀，动用了‘类祭’和‘宜社’的大礼，有人私下议论太子监军却用天子礼仪，实属不详。更多的人没有心思关心这种小事，叛军压境粮草告急，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太子昭难得的身着明光铠，□□一匹罕见的白色汗血宝马，英姿勃发气宇轩昂，阳光照耀在他金色的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像很多年前厉帝第一次出征平南陈一样，帝国的娇子踌躇满志，虽然知道此行必有坎坷，但是耐不住年轻人第一次被赋予重要责任时所无法避免的得意和张扬。和他的父皇不同的是，姬昭并没有血洗任何人的想法，他以为依靠这世上亘古不变的仁和爱的真理武器，一定可以让这个国家重新恢复以往的秩序，甚至变成孔圣人口中天下大同的理想世界。

　　历帝望着即将远行的儿子，比任何时候都仔细的端详他。

　　“朕等着凯旋之日献俘于此，必大宴三日以滋庆祝”。

　　“诺”赵璃接过天子剑和天子旌旗。

　　“儿臣定不辱使命”太子坚定的声音回荡在萧萧寒风中。

　　姬昭后来才知道，此时在祭台上的三个人，只有他相信着那句话。

　　营寨就扎在偃师城外不远，韩默的军队分为三路，在那篇自封为明王的《讨姬项檄》中，他号称集有二十万精兵。集合各方消息来看，赵璃认为算上老弱病残他最多也不过七万人，自己有五万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的禁卫军，胜算颇大，只是手里的粮草非常有限，如果不速战速决就会被拖死。现在韩默带领最精锐的部队守在兴洛仓，梁老生和朱显分守偃师城和金墉城，形成三角之势。守偃师的宋老生在几天前佯攻了一次试探之后就马上撤回了城里，赵璃决定以偃师为口突破。

　　子时，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主帅大人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桌上那张地形图，太子殿下看起来也是颇为认真的样子，只是看着看着视线总是不经意的由图转向人。

　　好久没有和子杰这样单独在一起了呢，太子心中默念，以前在东宫一起读书的时候，每天下午日暮时分是讲读诗经的时刻，在声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诵读声中，从自己的位置看过去，总能看到他沐浴在夕阳下的挺拔坐姿，好看的双唇一张一合读出沁人心脾的诗句。

　　“殿下想到什么奇招了吗”太子那点小小的回忆被当事人打破，“没有，我只是。。。”只是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脸色都微红起来。

　　笨蛋，赵璃在心中暗笑，从小到大连偷看都不会换一种姿势，被抓住了更是一个谎都不会撒。

　　“卿，卿以为该如何行事是好呢？”刻意的提高了声音，想要摒除那些杂念。不停地告诉自己现在不许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虽然无时不刻想回到和子杰共度的东宫岁月，可现在身负家国重任绝对不可分心的。多半是自己太紧张了吧？恩，一定是这样的。太子殿下马上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就差没念大悲咒来静心了。

　　“取下偃师并不难，我方数倍于敌，只是一定要速决。”，赵璃指向地图上的小点，“偃师只是跳板，一日不夺回兴洛仓洛阳之围一日不可解。梁老生巨寇出生，最好面子，我们派小股骑兵在城下挑战，再出言相激，他必然出城应战。”

　　“若他再不应战呢？”

　　“那就再派内奸散布谣言，说他不肯出战是准备接受招安，已和我们定下城下之盟”

　　“子杰……”

　　“嗯？有何不妥吗？”

　　“没想到你如此诡计多端”太子很认真的看着赵璃。

　　“兵者诡道。何况，”赵璃也很认真的看着太子，“要想不被别人骗就要先学会骗人”

　　“怪不得卿经常骗我，原来是拿我当练手的。”太子殿下忍不住委屈地回忆起从小到大的被骗史，什么骗他说死去的小狗只是冬眠被种在了土里来年就能收获一只新的，第二年他乘月黑风高夜拼命挖挖的两只手都出血了还是没有小狗出来，倒是被母后责骂一场。还有那年从小带着自己的宫女萱夜明明是染上恶疾病逝了却骗自己说她是因为太子你吵着要月亮上的玉兔而上天宫抓兔子去了。

　　“那不是骗你”这人真是的，这种时候还在计较那些事情啊，赵璃无奈而好笑，“只是保护你罢了”。到今天你都还不曾忘记那只小狗和那个宫女，那时候的我又怎么能告诉你小狗是怕伤到你被毒死了连带着那个偷偷替你买狗的小内侍也成了乱葬岗的一缕孤魂，那个你最喜欢的宫女想接近你的父皇意图争宠而被你母后活活打死了？！

　　虽然小有不甘，漫长的岁月中姬昭的心里早就清楚，同那些看到自己就毕恭毕敬的的侍读们不一样，赵璃是真心对待自己的人。纵使被当作皇宫中最受呵护的温室花朵长大，他也很清楚，真心是那里最可贵的东西。

　　左骁卫王轲一走进来就发现主帅大人和太子殿下大眼对小眼的站在一起对看，三人都被吓了一跳。尴尬之余王轲不由更对这位靠以色媚上进阶的主帅心生轻蔑。若不是王家和赵家世代联姻，如今更是同一战线，他怎么也不会甘心听命于这样一个佞臣。

　　“咳咳，王将军巡夜完毕了?”赵璃很快恢复镇静，若无其事的问道。

　　“启禀大帅，一切正常”

　　赵璃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个人眼中的轻视，他早就习惯了在这种目光下安之若素。人云怀璧其罪，为什么被责难轻视侮辱的从来不是夺璧者而总是怀璧者？既然自己没有做错的地方又何必为那些庸人的轻视所恼。

　　一番吩咐下去，明日攻城计定。饶是轻视，王轲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主帅倒不是无能之辈，说完之后赵璃还特意轻声询问一旁坐立不安的太子殿下有何意见，太子自然点头称是。

　　次日，那梁老生果然中计，他刚在城墙之上带着一帮部下嘲笑魏军：

　　“那魏朝大军居然靠两个小儿统领，打仗难道是儿戏吗？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他们！”

　　“将军切莫轻敌，听说赵璃善战，征伐陆混只有他那路军得胜”任何地方总是有明白人的。

　　“那是扯淡！老子还怕一个卖屁*股的不成”梁老生本是绿林豪杰，一向粗俗。

　　“将军纵横天下，此次若活捉了魏太子再攻下洛阳，您就是开国功臣头一号啊”任何地方总是不会缺少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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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自然魏军大胜，刚才还豪言壮语的人转眼成了阶下囚。

　　本来速胜是件好事，但是这场胜利让主帅大人和太子殿下之间第一次爆发严重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