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6、六 司医后

　　司医后来果然证实了那匹马中了一种叫乌头的慢性毒药，发作时间正好设计在比赛中间。厉帝严惩了上阳宫的司马监，处斩者数人。但是这场风波很快就被遗忘了，因为韩默为首的乱党突然间出现在了洛阳的外围，他们已经攻下了洛阳外围的偃师和金墉两城，同时占据了兴洛仓，形成了一个包围洛阳的战略协防的欹角，一时间洛阳危急。

　　韩默是蒲山公之后，年少时曾任禁军将领，因为厉帝一句“此儿视瞻异常，勿令宿卫”而被驱逐。但此人聪明异常，张通洲叛变之时曾为谋士，可惜张通洲没有听其上策中策而取下策终致灭亡。后投奔山东枣庄寨落草为寇，领着一干本只懂得打家劫舍占山为王的草莽已占得鲁郡、东平郡等数郡，天下侧目。

　　洛阳外围有两大军粮贮备基地，洛口仓在东，兴洛仓在西。童山以下是直通洛口仓的大道，但是没想到韩默居然绕道取兴洛仓，显然意不在一个粮仓，而是想直取洛阳。

　　洛阳城中本来有二十万的禁卫军，夏侯文明带去了邙山五万，此时还有十五万，分别由左屯位将军赵璃和左翊卫将军文述以及右翊卫将军于仲文各掌五万人。守城并不是问题，只是洛阳城中的粮食向来不多，只够支撑二十天左右。此时兴洛仓已经被叛军占据，如果夏侯文明带着守洛口仓的人送粮回来救城，那韩默一定会乘机占了洛口仓。如此两大粮仓皆被占，文武百官和二十万禁卫军只能饿死在洛阳。

　　朝堂之上好久没有这么齐全热闹过了，自从一年前厉帝选择相信夏侯文明那句“天下的盗贼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了”开始，敢于直言的建节尉任宗、奉信郎崔文象、太常丞元善达前赴后继地做了这件皇帝新衣的牺牲品。至此朝臣们纷纷告病请假，更有些叛逃出去回了老家，剩下的也就在这东都醉生梦死只顾怜取眼前时光了。

　　厉帝神色穆静，倒是并不显得多么惊讶，也没有勃然大怒。赵璃知道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厉帝看着大臣们心急如焚交头接耳，早就全然不顾朝堂礼仪的样子，突然觉得非常好笑。有的说要让夏侯将军回来解围，有的自请领兵突围，也有建议厉帝封韩默一个王爵招安以解燃眉之急的，更有几位建议厉帝带领大臣们弃城逃往江都的。

　　“江都，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厉帝突然感叹，他眯起双眼回忆起那个莺飞草长、鲜花盛开的江都离宫。那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生长着清丽妩媚的诗歌意象，空气中一年四季都飘浮着一种江南特有的典雅气味和精致芳香。

　　“陛下英明，江都毗邻运河，不愁粮草，陛下若坐镇江都不出数年定能平定乱党”，以为厉帝要接纳自己的建议，他喜的忍不住火上浇油。

　　“只是卿想过没有”厉帝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位光禄大夫是善于阿谀奉承的，但没想到居然蠢顿至此，“朕若挟文武百官并大军南下，这一日的粮草就要不少，万一走到半路需要易子相食了，不知卿是不是甘愿先奉上令郎呢”

　　众人无不毛骨悚然，在光禄大夫不停的叩首请罪声中朝议就这样无果而终了。

　　自始至终太子昭和长平侯赵璃都一言未发。太子若有所思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而赵璃很清楚在这菜市场一样的朝议上是不可能议出什么东西的。

　　厉帝宣了二人入内，其他的朝臣做鸟兽散也，一个个忙着回家清点粮库加强护卫，好在接下来的日子多握有一份生存的资本。

　　“昭儿是有什么想说的吧”厉帝不是一个仁君，倒可以算是一个慈父。太子从小在身边长大，很是疼爱。

　　“儿臣有一事思虑已久，想奏请父皇”

　　“说吧”

　　“父皇北征之时，曾令儿臣监国。儿臣失职无德，致盗贼四起，危害社稷。儿臣愿自请去太子位罪已于天下以宽慰民心，父皇若能再轻徭役薄赋税，百姓安乐民心归一，盗贼可自灭也。”厉帝长久凝视着这个最钟爱的儿子，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一阵子表现出这样仁厚的姿态，但那只是为了夺取太子之位而行的计策罢了。从心底里厉帝根本不信孟子那些“民为贵”的鬼话，他深信自己是秉承上天旨意要来这人间开创万世基业的千古一帝，蝼蚁般的民众怎么可能贵过他。

　　“太子仁爱，实乃社稷之福。不如等解了东都之围，再从长计议此事吧”赵璃太过了解这两父子，一个是真的自傲到残酷，一个是真的善良到迂腐。

　　“赵卿所言甚是，不如昭儿代朕巡狩天下以观民风吧，好使朕不至于被小人蒙蔽。等朕择定护卫人选就启程吧”

　　“父皇，此时儿臣怎可弃父皇而去？”太子自幼号敏，当然不会笨

　　“昭儿不用担心，此围数日即可解，朕同赵卿已有定计”厉帝信誓旦旦的模样还是让太子信服了，行礼告辞之后宣室中只剩下厉帝和赵璃二人。

　　“卿为什么坐的这么远，过来一起饮这佳酿吧”宫人们不知何时端上了一壶仰韶神醴。

　　这是赵璃最讨厌的酒，倒不是味道不好，仰韶神醴以清香芬芳醇正而闻名，赵璃酒量很浅，当日御宴之上他怕失态特意选了这种不太烈的酒。醒来后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在大兴宫的床上他只有生死两条路可以选，死则祸及家人，生则天下不齿。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每一杯呈给他的酒都下了药，但还是改不了厌恶那种佳酿。

　　“臣谢陛下恩典”一口饮尽，不让酒在口中停留就吞下去，这种味道总是让他想起太庸八年的那个春天

　　“卿真是海量”厉帝一手揽住赵璃的腰，一手执起手中的酒杯，送到赵璃的唇边，赵璃只好就着喝下去。厉帝突然放下酒杯，吻上怀中的人。唇齿间还有美酒的芬芳，配上少年特有的味道，厉帝很是享受。赵璃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迎合也不反抗，任凭厉帝攫取他的味道。

　　“卿真是美味”厉帝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和第一次一样”

　　赵璃转头不语，想要脱离厉帝和他对视的视线

　　“卿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恨朕吧”厉帝轻轻摩挲着赵璃的脸，“卿出生世家，年少有为，朕其实并不想让卿置于此地步”厉帝停顿了一下，缓缓而述“只是卿这样的美人，让朕无法自持”

　　简直是一派胡言！赵璃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无法自持所以要在自己高中之日把一个新科状元弄上床？！无法自持所以要让自己从此背上佞幸之名遭后世唾弃？！无法自持所以四年来从来不顾及他的脸面廉耻就差没封他一个男妃了？！

　　“陛下你醉了！”赵璃忍不住推开厉帝，厉帝一怔撞上了旁边的酒壶，淡绿色的酒打翻在朝服上。原本跪在四角的侍从慌忙过来服侍请罪，这样大不敬的行为是欺君之罪阿。

　　“换一件吧”厉帝没有处置任何人也没有生气。

　　内侍们忙碌着置起铜镜，端来衣服，赵璃跪坐在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镜子中的人还是一副仪表堂堂，年轻时厉帝就以美姿仪著称，今年也刚过不惑而已，他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回过头对赵璃笑言道，“如此好头颅，不知谁当斫之！”

　　内侍们慌忙下跪说一通吉人天相之类的废话。

　　厉帝也不理会那些人，只是看着赵璃。赵璃笑而不答，窗外一片白鸽飞过。

　　“卿即日率五万左禁卫军赴洛水河畔讨贼吧，让太子监军，记得多带些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