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17、十七 那一日

　　那一日，韩默派出擒王的六千骑兵大半都折损在虎牢关冷峻陡峭的山崖下，早已埋伏好的晋军让韩默吃了东进以来的第一次大败仗。

　　长信灯明灭之间，赵璃放下手中的战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他努力回忆关于那个楚王韩济安的细枝末节，只记得两年前在雁门郡见过一次，气宇轩昂的张扬姿态，似乎只是一个典型的北朝贵族子弟，想不到有如此胆识。是不是有些低估他了？不管了，无论那步棋走的是错是对，都已经无法回头。他起身走出帐外，外面戒严的士兵来回巡视，营寨中灯火通明。而不远处的洛阳，更比以往都要热闹。

　　火，灼人的烈焰正吞噬着这座瑰丽的殿堂，梁落檐塌间，呼喊声哭泣声挣扎声席卷而来，姬柬缩在角落里，脸上的黑色红色化成一滩污水，映衬着他布满狰狞恐惧的面容。他的眼前只有炙色的恶魔，他的耳边只有凄厉的鬼叫，他只好闭上眼捂上耳朵，成为这烈狱中的又一缕幽魂。

　　这场火烧了一天一夜，大半个行宫化为灰烬，那些雕梁画栋玉彻朱栏都幻化成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黑色烟雾，笼罩在城市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夏侯文明带着手下仅剩的所有人马，掠了一批粮草之后，向北逃去。

　　又回到了这宣明殿，不过几十日间，这里曾经的歌舞升平富丽堂皇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只有那将落未落的半根金色大梁，诉说着过去的辉煌。

　　姬昭疯了一般寻找着他的弟妹们，南宣和广承两位公主因为住在西殿而幸免于难，住在正殿的姬柬自然是在劫难逃。姬昭找到姬柬的时候，尸体并没有烧毁，想是窒息而亡，青白色的身体蜷缩在角落。这个有些懦弱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能抓住手边所有可及的物体，姬昭掰开他的手，抽出那管被烟熏的发暗的九子铃，泪落无声。

　　厉帝的尸首被停放在了偏殿的一处云台，床板改装成的棺木在大火中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只剩下一片焦黑。赵璃觉得有些恍惚，知道他终于死了是一回事，真的看见这个曾经叱咤天下的人变成了眼前的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肉块，远比自己想象中难以释怀。

　　赵璃从背后抱住姬昭，下巴搁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抚摸他的背。宫人们都或死或散，只好由士兵将厉帝和姬柬的尸身收敛起来，择日发送。姬昭静静的靠在那里，有悲伤有落寞有哀痛，更有赵璃读不懂的神情。他突然抬起头，问道：“子杰，你尝言我不知人间疾苦，不知道现在我算知了几重？”

　　赵璃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答道：“佛曰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佛理你比我更通晓，你觉得呢？”

　　姬昭苦笑道：“一切皆由欲生，若离于爱者，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八苦？”

　　“你还没到超脱六道之时！在这尘世挣扎，惟有让自己做得人上人，才能以他人的苦足自己的欲。”

　　“那不过是幻想罢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抬头望天，一半塌陷的殿里露出半边诡异的天空。

　　“我知道你现在万念俱灰。那是因为你从小就是王孙贵胄，未曾经历这样的挫折。”握住他冰凉的手，企图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但是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我们以洛阳为据，仍然可以搬回一城。关中也并不是真的尽失，只要你继位，我们至少可以收复三分之一。还有江南。。。。。。”

　　没有说完的话被堵在了炙热的吻中，赵璃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姬昭的吻技何时进步这么多了。互相依偎着，赵璃又扳起姬昭的手，他很喜欢那样干净平滑纹路清晰的手，不像自己的，纵横交错的纹路碎碎麻麻，据说这样的人，一生思虑过重。

　　“所以我们可以等在这里看虎牢关的那出好戏，等着做渔翁？”

　　赵璃觉得就像有一道闪电劈过自己的面前，明明暗暗黑黑白白的一股脑都向自己砸来。他站起来，看着依然斜卧榻上，似乎被一团烟雾笼罩的姬昭。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没必要了，既然都这样问了，想必都知道了吧。

　　“对不起，那天，你来安慰我，捡到了这个。”果然是那韩默给他的密信！为什么百密一疏的时候那一疏永远会捅娄子。

　　赵璃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静下心来思考着未知的一二三种可能。

　　“殿下既然知道了，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用问了，”姬昭突然移开了对视的目光，“那个我也知道，那天向五叔求证过。”

　　赵璃觉得刚有些平静下来的身体被点燃了一把由内而外的炙火，自己的心、肺正在被一点点的辗转煎熬。他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姬昭，一字一句的问他：“那天就是那天？那么你是替你的父皇以身赎罪还是享受一下他也享受过的？！”

　　“不是的！子杰！”

　　“不用说了！殿下既然知道真相了，不如用这把天子剑斩了您的杀父帮凶吧。夏侯文明要弑君我早就知道，我利用他和韩默将计就计就是为了除掉姬项！我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子杰！”僵持着的两个人，都牢牢按在在那把断水剑上。

　　雷鸣电闪间，暴雨倾盆而下，浇湿了两个都在被心火煎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