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16、十六

　　“公子，夫人会伤心的。”苏即帮少主人整理着衣冠，姬昭已经被赵璃打发回自己的营帐了。

　　“娘会明白的。”看着汗衫、袴奴、半臂、袄子、垂膝一层层穿上，有些冻僵的身体恢复了点暖意。

　　“宫里头那边，还要继续吗？”

　　“不用了，把姬柬留着。”

　　短短几句话间，外面天色就有些微明了，在百里开外的这九州腹地上，正将上演后世传诵许久的精彩好戏。

　　刚刚被加封为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的楚王韩济安，正坐在帐中眉头紧锁一脸凝重。

　　他的父亲几日前刚刚称帝，追随了姬氏多年的韩氏，终于也等到了登上权力最高峰的那一天。虽然目前看似群雄割据，但在他看来除了河北和江南的拥兵颇重，其他几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最危险的几路人马，目前全都聚集到了洛阳的方圆数百里之内。

　　地上跪着的是他一个月前刚收的降将秦迥，这个人身长八尺，赤发青眼，出了名的武艺过人。原来是魏朝的一员偏将，在韩济安东进途中归降了晋军，同时归降的还有他的兄弟秦相。在这个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乱世之中，择得良主意味着飞黄腾达，否则随时有可能身首异地。秦迥的兄弟秦相昨天夜里突然带了人叛逃，据说是投奔韩默去了。晋军将领本来就对这帮降将看不顺眼，如此一来更是把剩下的秦迥囚禁起来，准备斩了他泄愤。

　　韩济安却不这么想，过人的胆识和敏锐的直觉让他看出眼前这个青年将领拥有不凡的气度，他决定冒一次险，叫人拿出了一笔钱递给秦迥，对他说：“我们意气相投，不要为了小事坏了交情。谗言我是不会信的，我也相信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大家好聚好散，如果你真要走，这笔钱就作你的路费，聊表一时共事之情。”

　　秦迥抬起头，睁着那双大的过人的铜铃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笑容诚恳，目光专注，看的出不是一个玩笑。秦迥今年三十五岁，跟随过多个将军，征讨过不少地方。这个世道里，像面前这个年轻人那样肯以诚相待的已经不多了。他当即拒绝了那笔钱，并且从那刻起绝对誓死追随这个年轻人。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实在是太值得的一次冒险。

　　楚王这次奉命东下，是决定他们晋朝能否夺取天下的重要一步。厉帝死后，各地的魏朝官军大都降的降，反的反，但是最精锐的十万禁卫军还在洛阳，正分成两方各领五万人马对峙。天下都在虎视眈眈，那个韩默更是一早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企图一口吃下洛阳这块肥肉。可惜他的好运，似乎到头了。

　　韩默的人生，可用一波三折来形容。出生不错，可惜不知怎么厉帝看他不顺眼，被贬黜出了禁卫军。天下刚开始乱起来的时候，他像一条小破船在风浪中颠簸，靠了好几次岸都失败了，被人出卖过、追杀过、挖过树根，食过树皮。在淮阳担任乡村教师期间，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么潦倒下去，也写过“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这一类的酸诗。想不到机会真的很快到来，阴差阳错到了枣庄寨后，他凭借着不凡的见识和才华迅速在一帮靠打家劫舍起家的草莽间脱颖而出，后来又干掉了原来的老大，坐上了头把交椅。

　　当读到夏侯文明那封密函之时，韩默仿佛看到了问鼎天下的机会就在眼前。在过分轻易地拿下童山之后，他又收到了降将王轨的一封信。魏朝的另一位大将军赵璃也提出与他结盟共举大业，并表示童山就是见面礼。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身边的谋士李玄成提出了一条两边皆取，再坐收渔翁之利的妙计。所以这么多天来，除了象征性的小股人马骚扰，他一直带着主力部队在兴洛仓以逸待劳。现在，两个对手都钻入了设好的局，是他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按照计划，如果能再顺利占领洛口仓，控制两大粮仓之后，这中原腹地将全部成为自己的地盘。收编了魏朝残室之后，他韩默也可以名正言顺的代魏自立，以天子自居了。

　　李成玄对这次行动并不赞成，他提醒韩默，现在局势未明应该牢牢守住洛口，不要轻举妄动才是。万一有变，也可以背靠粮仓不愁供给。韩默对这种过分小心的建议很是不满，这一天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前半生的屈辱将从此被洗刷，至尊地位的诱惑是那样迫切。李成玄见韩默不听劝说，择日就默默辞别，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会是一场大败。

　　虎牢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当东西交通要冲，扼古代中原腹地，历来为兵家争战之地。但这里的守军并不多，朝廷大乱，士兵们散的散逃的逃，剩下中郎将赵琛领着不到三百人。赵琛是出名的嗜酒如命，整日抱着酒坛子不问世事，连他弟弟赵璃送来的加急密信也差点忘了看。

　　韩默毕竟从戎多年，深知此地险要，所以在过虎牢关之前，决定先在成皋东原驻扎。这一日天色有些暗沉，乌云压顶，风声鹤唳，呼啸着的北风在山谷间不停悲鸣。韩默的大营一字排开，整齐如蚁巢，从不远处就可以望见韩字大旗逆风飘扬，几乎遮天蔽日。

　　李三原本是个泼皮无赖，后来投靠了山寨，现在是韩默阵中的一名游击，此时正在戍楼上值守。这腊月风高的，别人都在喝酒吃肉，自己却得在寒风中挨冻，真他娘的晦气。骂归骂，他也不敢缺守，自从韩爷当了老大，这规矩就大了起来，军法处置下来可不是儿戏，只好半靠着眯起眼来。

　　远处有什么轰隆隆的声音，山崩？不对，那声响越来越近了，李三站起身来。他看到疾驰而来的一队人马，身后是尘土漫天。为首的那人有一双极精湛的眸子，散发出阵阵杀气。还没等李三看清来人的样貌，胸口一凉，就倒了下去，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是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