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18、十八

　　“子杰，你真的以为可以将所有人都机关算尽吗？”

　　赵璃还是松开了手，雨水沾湿了衣襟，迷蒙了双眼。

　　“韩氏何尝不是想乘此机会机会攻入洛阳，更何况这城中有多少虎视眈眈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赵璃喃喃道，“至少放这把火的人就不简单。”

　　“你有把握可以斗过他们所有的人？”

　　“没有，”他顿了顿，“但是我别无选择！不是我死，就是人亡！”

　　“你就不能放手吗？我们走吧。”

　　赵璃定定的看着姬昭，想要看透什么，又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姬昭，我从来没想到你到今天还如此幼稚！难道国变家恨还不能让你抛下那些可笑的仁义道德吗？就算你想当亡国之君我还不想当亡国之臣！”

　　“你真的以为这个国，还没亡吗？”

　　“我们还有机会，你才是天下的正统！”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过都是制天命而用之罢了，又何来所谓正统。”姬昭上前，轻轻抹去赵璃脸上的水珠，“那天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告诉你。那个时候，也许我就可以保护你。。。。。。”

　　“姬昭，你听我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赵璃不为所动，“你从未失势所以不知道做俎上鱼肉的滋味，你不会明白那种孤独无助漫无天日的感觉。你什么都不需要争就空有一切，所以你一直都不懂得那些东西的重要！”

　　“我知道那些东西可以带来的欢愉，但是这些都比不过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

　　“输赢皆是天命，我不会放手的！从今时今日起，你为君，我为臣，我们只有君臣之义再无其他，请殿下明白轻重！”

　　说完竟是深深的一拜，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姬昭一个人细雨倚阑干。

　　苏即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昨天回来之后少主人就再也没有了笑容，整日盯着那卷羊皮纸蹙眉深思。待韩济安在虎牢关大破韩默十万大军的消息传来时，他终于有了点反应，接过一张便笺，让苏即去做准备。

　　暮色余晖下，洛阳城流水飞花依旧。卫王府又人声鼎沸起来，还幸存在洛阳的王公贵戚们欢聚一堂，丽姬美酒，温香软玉，流光飞舞醉生梦死中，好像支离破碎的江山，环绕的强敌都只是一场梦。

　　待宵禁过后，除了卫王府中的丝竹深深传遍街巷，街上只有巡视的卫兵和更夫经过，兵士们踩着零碎的步点，脚步声此起彼伏。半夜里，守门的卫兵都不禁东倒西歪，打起瞌睡来。

　　“什么人？”一队人马停在南门，为首的白马上有一黑衣人蒙头盖面看不清容貌，守卫们紧张起来。

　　“我们是左禁卫军，奉帅令出城办事。”那人掏出一块令牌，守卫仔细验过，予以放行。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城墙上也有一个影子随即消失。

　　渐行渐远，其他人都停了下来，只有白马淌过泥泞的驿道，停在一座破庙旁。黑衣人下马探视一番四周，随即准备推门而入，谁料那门实在年久失修，一碰就轰然倒地。

　　“哈哈哈，长平侯的动静还真大。”

　　一个白衣青年负手而立，长的倒是仪表堂堂的样子，只是那爽朗的笑声在赵璃听来实在刺耳，出口反击道：“不如韩二公子神通广大，居然能找到破成这样的地方，我看你再笑下去能把这破房子给震塌。”

　　那人果然收声，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赵璃。赵璃不理睬他，只细细查看四周，屋内并没有人，但是外面的痕迹说明至少有三个人同行，想来另外两个是在暗处。想要在这里结果他，估计不太可行，那就谈该谈的事情吧。

　　“阁下相约于此，不知有何贵干”

　　“好歹我替你除掉了韩默这个大患，长平侯却如此冷淡。”还是一副半分认真半分不恭的口吻。

　　“除掉韩默，更是得了童山和虎牢两大险要，阁下这才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要得便宜也是要靠本事，否则我未必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现在，我想再和长平侯做一次买卖。”

　　“我们还有什么买卖可做？”

　　“想请你入伙，归顺我韩晋。”

　　“这笔买卖对我有何好处？”

　　“保你身家性命，许你荣华富贵。”

　　“哈哈，你倒是爽快。只是这些东西我现在就有，这价码是不是太低了点。”

　　“姬氏之亡，无可挽回。对快溺水的人来说并没有太多选择。何况，我可以以性命担保我对你的承诺。”

　　这个韩济安真是个人物，赵璃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点，可惜已经太晚了。他不由后悔当初放他进童山，如果留着韩默，至少比眼前这个人好对付。

　　“是在想怎么对付我？”

　　“这种大买卖总要容我想想。”

　　“我知道你是想做周公，可是赵璃”他突然唤他的名字，“也要选对人跟的是成王才对，你选的那个最多是个兹甫。”

　　外面又起风了，席卷着黄沙泥土几乎要把这座破庙吹倒。他看着赵璃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开，一瞬间非常想把他拉回来。

　　“你回不去了，那里等着你的只有人头落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承蒙提醒，不胜感激。”远去的背影带着凄然的决绝。

　　天又快亮了，启明星划过天空，照耀过疾驰而行的一队人马。

　　平宣门下金光闪耀，城门大开，全副武装的戍卫们正严阵以待，在黎明中散发出阵阵杀气。冬天的雾气让赵璃觉得眼前有些迷蒙，旋即看到卫王毫无意外的居中而立。那个昨夜还在搂着美人灌酒的姬朗，一下子变成了英明神武的即挽狂澜者。

　　沉迷酒色真是一张很好的面具，原来权势二字对任何人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许久不见的皇后族弟杨准，站在一位外族将军旁边，看那黑色图腾，想必是北方的铁勒人吧。

　　宁予蛮夷也不肯认输吗？而自己，是最好的祭旗品吧，赵璃摆手阻止了想拔剑一搏的苏即。
　　这种时候，何必多费力气。

　　“赵璃，私通叛国，你可知罪！”

　　“祸国妖孽，死不足惜！”

　　“奉太后懿旨，即刻拿下！”

　　他们真吵，一个个都嚷的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好表明自己和这个已经成为姬氏公敌的人划清界限。一道道厉声呵斥划过耳边，赵璃毫无反应，他的眼神穿透所有人，落在那个站的最高最远处的人。姬昭，你又在想什么呢？

　　皇城内的暴室，还弥漫着上次大火留下的余味。那些关在这里的不知名女子，死后的残肢断臂撒落在各个角落。关在这里其实挺好，赵璃觉得，至少很清静。不知道他们是打算用白绫还是毒酒，其实火刑不错，化成灰烬什么都不留下，我比较喜欢东边的大海，但愿死后能飘到蓬莱。

　　最迟不过明天，自己就必须要死，否则军士哗变后患无穷。想必铁勒的大军也在进发途中，然后就可以奉姬昭即位。赵璃有些佩服皇后，不，现在是太后了。如果自己是她也会做出这种决定吧，既然要亡，不如让天下陪葬。现在想起来她那么恨我更多的是因为姬昭而不是别的。

　　靴子塌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微但又深远，微弱的烛火映衬出那张想见又不想见的面容。

　　没有说话，只是解开他身后的捆锁。

　　“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姬昭，你在犯傻！只要你肯一时称臣，铁勒的军力至少可以助你现在解围，忍一时又如何？你真的不想要这天下？你想背弃你的母亲？”

　　“引狼入室，只会让三百年前的五胡乱华再现，这个天下早就不是我们姬氏的天下。我知道我愧对先祖，至少，我不会为了一时残喘，亲手将这天下送给狄夷。”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会保护你。”

　　“我答应过不骗你，可是其实我骗了你很多次。”赵璃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像你这样耍赖。”

　　“姬昭你住手！你真的想清楚了？你今天带我走，从此我们就是亡命天涯。你不会再有锦衣玉食，真的以为首阳食薇很好玩吗？”

　　“我明白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道理，明白了自己的迂腐和幼稚，这世上的人无不是在痛苦挣扎。越是如此，我更不会放弃对你的承诺。我知道前路艰险，所以更要你和我一起走！”

　　“姬昭，你是笨蛋。你会后悔的！”

　　他默默的看着赵璃，笑如春风，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和坚定。他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那盏破碎的九子玲，算是和这二十年的深宫，做了一次永远的告别。

　　当夜洛阳大乱，似乎是在搜什么人，后来卫王又被铁勒的奸细所刺，城中各派纷争不下。

　　没过多久，楚王韩济安就攻下了这座魏朝最后的都城，魏亡于此。

　　天启三年，最后一个割据势力陈氏在建康投降于晋，从此天下重新统一，开启了长达三百年的韩晋王朝。

　　短暂的魏朝，很快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中必不可少的笑料，荒淫无度的厉帝也被永远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而那位传说仁厚的魏太子姬昭，据说死在了后来洛阳的骚乱中，和曾经闻名天下的长平侯赵璃一起淹没在历史洪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