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13、十三

　　大司马大丞相总百揆镇国大将军夏侯文明最近心情不太好。

　　在他如愿的杀了厉帝，给自己加封了一长串头衔之后，他还是觉得很不痛快。三个时辰前他刚平定了虎贲郎将麦孟才策划的兵变，亲手杀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这已经是十天来的第二次兵变了，他面前还堆放着飞雪般纷至沓来的各式《讨贼书》。有长安韩潭的、河北李元德的，江南张显的，甚至还有那个韩默的。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杀了那个天下都想诛之的暴君，为什么没有获得应有美名和支持，反而遭到这种对待。那些骂他弑君的人自己还不是一个个蓄不臣之心,怀窥鼎之伺。

　　夏侯大将军不会明白，大义这两个字有时候脆弱的谁都可以践踏，有时候又高高在上谁都无法冒犯。天下蜂拥四起的群雄自然不会真的为了这两个字，只是权力的血杖只有在大义这块白布的包裹下才能名正言顺起来。商汤尚且放逐夏桀于南巢，无论如何弑君都是一个会遗臭万年的恶名。夏侯文明做了天下人都想做但是都不会去做的事情，自然也成为了最好的替死鬼。

　　夏侯文明出生于极其显赫的夏侯氏，其父夏侯肃当年是厉帝夺嫡的首功之臣。夏侯文明从小就讨厌读书，素喜兵武, 常舞戈弄剑，年少时就骄横无比，有“轻薄公子”之称。夏侯肃临终时祈求厉帝照顾自己的这个长子，厉帝于是授为右屯位将军。富贵的家庭和过于顺利的人生，让他以为世界上任何东西自己都可以轻易的到手，包括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和韩默一年前就暗地结盟。童山的兵力布置他早就派人透露给韩默，既方便行事又可以除掉王轨那个眼中钉。之后的发展也基本顺利，除了韩默在偃师的抵抗弱了点没能重伤赵璃的部队。他让在洛阳朝中的方禀鸿等一干心腹劝说了厉帝让自己回朝，把赵璃和太子困在洛口。这样一来一旦自己控制了朝中，立个傀儡以大丞相的身份号令天下申讨在洛阳的废太子和先帝佞幸，再由在兴洛仓蓄势待发的韩默夹攻，大患可除。然后自己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长安韩潭那个老头立的什么恭帝又怎么比得上自己手里这个有货真价值玉玺的小皇帝。

　　十六岁的姬柬，现在的顺帝，就被关在宣明殿偏室的暖阁里，他唯一的工作是敲章。那些温婉的宫女恭顺的内侍早换成了肃杀的卫兵，监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其实他并不受厉帝宠爱，只是母亲位份甚高所以随驾来了洛阳。曾经以为比起留守长安的二哥自己多少算是幸运的，现在看来，殊途同归罢了。他曾经很喜欢来这个宣明殿，这里有洛阳行宫最动听的九子铃，玉为管，金为结，中间有银丝穿过。风起时，切切若私语。现在听来，却凄厉的如同丧命钟声。

　　外面有什么声响，卫兵们突然躁动了起来，是又兵变了吗？顺帝姬柬有些害怕，又不由期待有忠良能此时出来勤王护驾，最好斩了那个叛徒夏侯文明。自己虽然是被迫也已经继承了这个帝位，如果太子回来是不是应该禅位？不，礼法已成，君臣名分已定。可是二哥也在长安继位了，论长幼该算他吧?不过玉玺在我这里，倒也未必。胡思乱想之际顺帝已经被两队兵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偏殿，那些人丝毫不顾及他帝王身份应有的尊贵，动作粗鲁至极，把他塞上了玉辂。

　　“你们，你们要带我，不，带朕去哪里？”马车奔驰起来，他惊慌失措。是不是夏侯文明要动手了？他是要把我拉出去活埋吗？还是要投入洛水河？

　　“陛下稍安勿躁，只是去说几句话罢了。”在一旁策马而行的虎牙郎方行非常看不起这个没用的小皇帝，姬氏果然是该亡了，尽是这种没用的子孙。

　　西周初周公始建洛邑。本朝以来，以洛阳为东都，南望龙门，北依邙山，东逾瀍水，西至涧河，洛水横贯其间。东西南北有长夏、建春、安喜、阖闾四门为出入要道，其中尤以东边的长夏门为重。顺帝就是被带到了长夏门下，他抬头望去，城墙上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各自列队，持木枪、陌刀、弩机、火箭等武器，一旁放着滚石、粗木等守城兵器。

　　姬柬知道有人来攻城了？是谁？他几乎是用毕生的力气飞奔上塔楼，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被乌黑的兵甲覆盖，到处是红黑交杂的“魏”字大旗，遮住了所有的天空，让人喘不过气来。姬柬一眼就看到了阵中的太子昭，他还是穿着那金色的明光铠，握着那把父皇给他的断水剑，如一轮灿日，在黑色一片中尤其醒目。

　　“陛下，该轮到你出场了。”夏侯文明的声音冷冷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