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14、十四 身后兵

　　身后兵器刺骨的寒意透过天子玄服传递到姬柬的每一个毛孔里，好冷。城内外几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三皇子，今日的顺帝。“殿下难道不应该在此申讨乱臣吗？”夏侯文明手中的剑又近了一点，姬柬觉得自己的玄服几乎要被划破了。

　　“我…朕…那，那该怎么做？”

　　“你是天子，城外是犯上的乱党，陛下难道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姬柬几乎站不住了，他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看不见的绳索在自己脖子上越拉越紧，自己快不行了。

　　“…大哥…救我…我不想死…救我…”十六岁的小皇帝终于伏在墙上痛哭起来。稚嫩而刺耳的声音随着风声飘散开来，久久不肯化去。

　　真是个废物！

　　赵璃心中默念。夏侯文明还真是知道姬昭的软肋，找来这么个废物演这种苦肉计。姬昭的确被打动了，在他的理念里是绝对不会牺牲自己弟弟的生命来换取胜利的，当即他就劝赵璃先退后三十里安营再想办法。赵璃看了看他，令姬昭意外的轻易就点了头。于是，这场浩浩荡荡的对峙以戏剧化的形式告一段落。

　　夏侯文明松了一口气。

　　看来姬昭和姬柬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姬氏的天下也是该改姓夏侯了。

　　“大哥，韩默那边来消息了。”夏侯文成递上一个蓝色蜡丸，里面是刚收到的回信。当昨日斥候来报左禁卫军离洛阳城不到百里时，夏侯文明几乎以为韩默背叛了自己和赵璃联手。他想不通明明计划好由韩默在洛阳城西南方向的三王陵伏击赵璃和太子，怎么会这么顺利的就让他们兵临洛阳城下？

　　韩默在信中说，自己的部队遭到了意外的伏击，所以没能及时赶赴三王陵。并且再次承诺不会背信弃义，稍作整顿即来洛阳助他。

　　“我看这小子不可信，八成和太子他们是一伙的。”夏侯文成一向不赞成这个计划，但是长兄如父，他只好听命。

　　“太子那种书呆子怎么会有此谋略。”夏侯文明若有所思，“倒是赵璃那人，一向不择手段。对了，我们有探子回报吗?现在韩默在哪里？”

　　“在汜水，看上去一切正常。”

　　“汜水地处四方交界，到洛阳不过三天路程。”他拿出旁边参将递来的羊皮纸用手在上面划着一道道路径，“如果从汜水往东，过了虎牢关就是洛口仓，难道，那小子想做渔翁？！”

　　“那怎么办？！如果两个粮仓都让他占了我们不是全都要饿死？！”夏侯文成急了起来。

　　“看样子赵璃在洛口最多留了几千人，现在等于是我们相争让韩默那个老贼得利。真他娘窝囊！来人！升帐！”

　　“大将军，那陛下该如何安置？”几乎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哭累了之后被扔在塔楼一旁的小皇帝。

　　“送回宫去，让他明日再来此监军!”

　　此时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营寨里，赵璃的手中也拿着一封几乎一模一样的信。

　　“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着急？”点燃手中的薄纸，“嗖――”，就化成了灰烬。

　　“多半想着逃跑吧，带着三皇子，我看他是有做曹孟德之心。”苏即把那些残纸收拾干净，置入方匣，再包好，准备出去扔到水里。他一向是一个心思非常缜密的人，所以赵璃也很放心由他处理这些机密事宜。

　　“公子，上次那封后来烧了吗？”苏即想起几日前一封传来的密信未拆封赵璃就拿走了，也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还留着。

　　“早烧了，阿即你真是啰嗦。”赵璃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坐久有些累的身体，“要跑就让他跑吧，我看他最多是个董卓。”

　　“对了，太子在帐中吗？”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一晚上都不见姬昭了。

　　“刚才看到往卫王帐中去了。”

　　赵璃踌躇之下还是决定不去找他，他向来爱护自己的弟妹，姬柬那样子一定让他很难过。如果他真的傻乎乎的要求自己弃械来保全那几个姬家金枝玉叶，又要多费一番功夫来说服他。虽然赵璃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来应对可能出现的这种要求，但是也不会主动去找麻烦。

　　走出帐外，月光朗朗，遍撒银光。不久就是上元节了，在长安的时候每年这天都会放灯，大列炬火，光烛天地。记得有一年，和姬昭两个人去端门街观角抵大戏，差点走散了，让负责保护他们的禁卫军找的好苦。那时那个年轻的禁卫军执金吾将军，仿佛就是夏侯文明吧。他初入仕途，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骄傲和一点天真。自己和姬昭还是舞勺之年，可以为了一碗宫里没有的糖圆子就雀跃不已。最后为了表示歉意，他们还请夏侯将军坐在一起吃了一碗桂花酿。

　　想到这里赵璃不禁莞尔，谁能料到当年围坐在西市小摊前的人，今日成了生死之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迫着驱使着，每个人都会长大。这个世界从来不如你所愿，它会幻化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形状，你想走下去就要狠下心把自己塞进去，痛苦的变形，熬着，挺着，看着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肉被揉成一团。变过很多次之后出来的那个人，也许你自己都不认识那是谁。赵璃想，幸好，姬昭是天之子，他可以是例外。

　　赵璃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一天晚上，姬昭也在经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