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二二三

11、十一 深

　　深夜，凄风苦雨中，一骑快马奔驰在泥泞的黄土驿道上。雨水混合着泥水早就把他打成了个泥人，身上还布着许多殷红的伤口，有些皮肉外翻不停地向外渗血。那人面容早已被血水浸透不可分辨，只一双赤红的眸子可见，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城门，黑沉沉的城墙和墙上锯齿样的堞雉露着威压的峥嵘。

　　很多人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以风流倜傥闻名天下的卫王朗。

　　在倒下之前他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薨了。

　　这一天是除夕，虽然不在长安但是仍按照旧例驱傩（一种过年驱鬼的仪式）、燃香、摆宴、守岁。一大早，帝后祭完祖，就由多达240人的侲子舞队逐恶鬼于禁中，随后领着众皇子、公主、亲贵，在宣明殿中大开宴席。觥筹交错间，一派平和景象。
　　厉帝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太雍初年的那些美好时光，江都的离宫莺飞草长、鲜花盛开。整个天下尽在自己的掌握，埋藏胸中多年的那些野心、梦想、激情、欲望将一一被实现。在这似梦似幻间，他看到了自己最亲信的大臣和将军拔出了手中的剑。而那些刚才还在为自己行驱鬼祭礼的侲子转眼间就变成了催命鬼。

　　“终至也。”厉帝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请上路吧。”

　　这一刻他出奇的平静，缓缓解下自己的绢巾递给夏侯文明，然后闭上眼享受这人生最后的旅程。他没有听到大殿中呜咽起伏的哭声，也没有看到幼子血湔御服的场面。

　　史载：太雍十二年冬，魏厉帝薨于宣明殿，年四十五。赵王杲年十二，在帝侧号恸不已，夏侯文明斩之于帝前。

　　卫王醒过来已是两日之后，他靠着襄国公的暗助才从被监禁的铁牢里逃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他素来不理政事所以夏侯文明对他的警惕不高，但是他忘记了人在遇到绝境的时候会激发出最大的潜力。姬朗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他半靠在床上，脸上不再有那种他特有的招牌式不羁笑容。脸上和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让人看着就疼，若是换做以前卫王殿下一定急着让御医找来九杏丹参膏去疤。但此刻，他几乎一夜长大。

　　长大的不只他一个人。姬昭把自己关在房中已经一天一夜，面前摆着临行时厉帝给的那把天子剑。剑名断水，据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姬昭从来不是喜欢用剑的人，小时候他不忍闻芈商臣弑君的故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要流传下来，现在他却需要亲自面对这种事情。

　　“彭―――”一声，房门被撞开。赵璃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走进来。

　　“让我静一会。”姬昭转过头去，罕见地拒绝赵璃的接近。
　　“殿下是打算躲在这里悟道还是修仙?”赵璃放下手中的药碗，拿起那把剑。
　　“我只是…只是需要点时间”姬昭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还记得芈商臣的故事吗？”
　　“记得。”
　　“当时殿下也问过我，经籍圣人垂训，何故书此？”赵璃端详着那把剑，“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殿下，商臣作此恶却得善终，此非公也，圣人载之以诫后。殿下若不想让夏侯文明做成穆王（注：芈商臣篡位后继位，为楚穆王，日子相当滋润），就用这把剑去为你的父亲报仇！”
　　“子杰……”那人终于转过头，望向赵璃，眼中交杂着迷茫、愤怒、痛苦、信赖、感激。
　　“洛阳的情况我已经收到不少情报，早已下令全体戒备待命，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发。”忍不住抱住那双颤抖的肩膀，其实他的身体还比自己暖和些，只是脸异常的冰冷，双唇毫无血色。额头相抵，赵璃轻轻地吻上姬昭。这是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不带有任何情色的味道。两个人像是在分享一滴美味的甘露，双唇相触，轻轻地吸食对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