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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胭脂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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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苑修筑的颇有些古风诗意,两边是苍翠的竹林,中间一条石板路蜿蜒而上,有种曲径通幽的妙趣。苏少爷和阿沉一前一后走在竹林间的小道上,前面是十级石阶。疏阔的书院内,房门敞开,新请的段先生正襟危坐于书房正中,在桌前闭目焚香。
苏少爷一看这架势,就头痛,不过现在的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乖学生的样子,行礼问安,恭谨非常。
段先生有些喜出望外,苏紫薇又适时的说出自己久遇良师之类的恭维话,段先生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暗自受用,听到苏公子对庄子感兴趣,便耐心的开始给苏公子讲解庄老学说的要意精髓,这位苏公子则是聚精会神的捧书领悟,不时发出“原来如此”、“妙哉妙哉”之类的赞叹语。段先生似乎对苏紫薇的很是满意,而站在身后的阿沉则是满脸鄙夷,厌弃到极点。看来这位大家口中没甚出息的苏少爷果然是名不虚传,手里看似拿着一本《南华经》,可是里面的内容确是春光乍泄的美人图。苏紫薇翻看着这本彭玉前不久送自己的大礼,原本也是吓了一跳,只是先生在场也只能强装镇定,顺便心中感慨不愧是能让其日日温习的“绝世奇书”。
一炷香后,段老先生授课结束,苏紫薇恭恭敬敬将其送至竹林外。刚准备转身回去继续温他的“书”,只听门外一声动情的呼唤:“少爷!”
苏紫薇一回头,只听扑通一声,九宝整个人扑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苏少爷的大腿,哭道:“少爷,我可见到您了!”
苏紫薇素来知道九宝这个人行事夸张,不过心里也有几分感动,嘴里说道:“好啦,我又没死,哭什么?”
九宝情难自抑继续道:“少爷,我真的是太想少爷了,一想着少爷您,我就止不住流眼泪。”
这话倒是真的。九宝被责罚派到厨房做工,这半天的粗活累活干下来,身上的肥肉感觉都掉了两斤。这一下九宝才知道这些年跟着这个大少爷过的日子是多么滋润逍遥。
苏紫薇扶起伏在地上痛哭不止的九宝,劝慰道:“行了,放心,等有机会我会替你说情的。”
九宝叮嘱半天,才抹把泪站起来:“谢谢,少爷,你可一定要记得。”主仆叙旧,阿沉十分知趣的躲出门。苏紫薇没有让他闲着,将段先生布置要抄写的诗文交给阿沉。
收拾好情绪的九宝坐在书房里,跟苏少爷诉起衷肠。
看九宝动作还有些迟缓,想到九宝那日被打的不轻,再加上还需去厨房劳作,想必伤势难愈。
苏紫薇不禁关怀道:“伤势好些了吗?”
九宝道:“好多了,多亏陆大夫,给了我一瓶药膏,涂上立马就好了八九分。”
苏紫薇好奇道:“陆大夫?哪个陆大夫?”
“哦哦,就是张大夫的学徒,今儿个来给老夫人看诊,说起这个,我还知道一件事。”
这九宝向来对小道消息十分热衷,尤其是鱼龙混杂的厨房,更是秘密藏不住。
说着,九宝凑一脸怪笑的贴近苏紫薇,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啊,那个赵二娘子有孕了。”
苏紫薇听完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什么?赵二娘子?她已经四十有二了吧。”
九宝笑道:“可不是,下人都在说二老爷宝刀不老——哈哈!”
苏紫薇跟着暗自一笑,不过想到苏二老爷毕竟是自己的叔父,如此言语实在不妥,马上正色道:“这些口无遮拦的下人,得教训一番才好!你可不能跟着胡说,到时候传到老爷耳朵里,你就不是屁股开花那么简单了。”
九宝撒娇道:“哎呀,我就跟少爷你一个人说而已。”
苏紫薇说到这,透过竹窗看了一眼在外面石凳静坐的阿沉,突然心念一动问道:“你在那地方,可听到有关于这阿沉的事?”
九宝道:“他?我正要说呢,据说平时也不爱怎么说话,开始的时候因为他主动要求去没人去的柴房守夜,大家还说他为人老实,现在人人都说他十分有心机。刚来府上没一个月,就赢得老爷的信任,成了少爷身边的伴读。”
苏紫薇顿了顿,道:“还有别的吗?”
九宝摇摇头:“没了。”
九宝看少爷对这个阿沉似乎有些在意,连忙再三跟苏紫薇表明自己愿意赴汤蹈火忠贞不二的心迹。
苏紫薇打住九宝的话头,说道:“赴汤蹈火就不必了,只需明日你跟着我出府一趟。”
九宝吓得脸色一白:“明天?少爷,你怎么还敢出去啊,我这屁股也没好利索呢。”
苏紫薇叹口气道:“放心,是征得老夫人同意的,不会连累你。”
九宝一听,马上慷慨激昂道:“哎呀,说什么连累,为少爷我九宝哪怕死个一万次也在所不惜。”
此时,阿沉将写好的字帖拿进来,放在苏紫薇的跟前,苏紫薇看一眼阿沉仿写的笔迹,竟与自己的有九分相像,不说是自己老爹,就是什么文人高士,也未必看的出来破绽。
苏紫薇不禁赞道:“没想到你还是挺有些用处。”苏紫薇话刚刚说完,突然想到这内容是先生上课讲授的《南华经》,可是,自己那本——
果然,阿沉随同字帖拿进来的还有那本《南华经》。
苏紫薇指了指那本书,轻咳一声道:“这个,你看了吗?”
阿沉道:“看了。上面并无一字。”
苏紫薇脸上尴尬,不过突然有些好奇道:“那你这字帖怎么——”
阿沉道:“刚刚先生讲的时候我记下了。”
苏紫薇点点头,将那本《南华经》偷偷拿了过来,准备将其藏于袖中,就在放置之时,目光无意中飘到那本书的某张内页之上,苏紫薇突然愕然。苏紫薇果断翻开书册,只见那上面几乎所有女人都被画上了黑色的衣服。
苏紫薇急道:“这——,你怎么能在我的书上随意涂抹?”
九宝一听阿沉第一天就犯了错,还是这种闹到老爷那都说不过去的低级错误,立马一把从苏紫薇的手里抢过那本蓝皮书,连忙道:“哎呀,阿沉,你真是胆大包天,啊,知道这是什么书,你就敢——”
九宝说到这,突然哑然,看着手里全是女人的书,总算意识到哪里不对。九宝默默将书送还给苏紫薇,转换话题说道:“那个少爷,明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好去跟厨房管事的提前说一声。”
苏紫薇正色道:“明日未时出发。”
九宝答应一句:“是,少爷!我这就先去房管事那通报一声。”
说完,九宝看到站在边上的阿沉,清一下喉咙道:“少爷就暂时交由你来照看,切记万分当心,万一有个好歹,仔细着!”说完,九宝鼻子里冷哼一声,大摇大摆的出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苏紫薇跟阿沉两人,苏紫薇正想着自己是否应该解释点什么,正要开口,阿沉语气淡淡道:“少爷如果没什么吩咐,我就现在外面候着。”
阿沉刚刚一转身,就听身后苏紫薇说道:“刚刚我们说的你可听到?”
阿沉回道:“少爷放心,我什么也没听到。”
苏紫薇似乎颇有些意外,说道:“你没听到?好吧,我再说一遍,明日未时我要出门。”
阿沉一愣,接着难以置信道:“少爷是说,我也一起去?”
苏紫薇看着阿沉,语气肯定的说道:“没错,你也一起去。”
今天的九宝可是浑身的不自在,不为别的,只是跟着苏少爷身边这么多年,每次都是他跟在身后,今天第一次多出一个人来。而更可气的是,跟自己鞍前马后的侍奉少爷不同,阿沉对这种难得的恩宠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孔,老大的不情愿。
自苏紫薇说出一同出门之后,阿沉便几次借口推脱,现在临走,阿沉还不忘以在家誊抄字帖为由留在家中。九宝一听,心里大喜,连忙跟着附和。
谁知苏紫薇看一眼阿沉,悠悠道:“那不行,万一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去父亲那告状怎么办?虽说祖母同意了的,也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
阿沉脸色一红,恨恨道:“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苏紫薇故意阴阳怪调的说道:“哎呦,那可不一定,世上的事,有一便有二。我可不信你。”
九宝这回脑子终于转了一次,结结巴巴道:“少爷,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说上次的事是这小子告的状?”
阿沉抿着嘴,仍旧不吐一字,眼神却透出一股淡然孤傲。
九宝想起自己伤痕累累的屁股和这几日手掌生起的老茧,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阿沉的鼻子喝道:“喂,你讲清楚!是不是你!为了顶替我的位置,你真的好有心机啊。”
说完,九 宝作势就要去提阿沉的衣领,眼看九宝蛮劲上来,苏紫薇一扬手喝止住道:“好了,再嚷就留家里。”
九宝听少爷这么说,也只好忍着,冲阿沉假意的挥舞一下拳头示威。
阿沉虽然不情愿,只好跟在这一对主仆身后,朝苏家的大门走去。
琉璃街上,酒楼茶肆林立,沿街小铺叫卖的东西更是乱花迷人眼。苏紫薇在热闹的街市上东逛西逛,一会坐船品茗一会听曲赏花,就是不提买贺礼的事。还是阿沉忍不住问:“少爷,逛了半天了,您究竟想要买什么?”
苏紫薇随口一答:“胭脂水粉。”
苏紫薇话是这么说,可是之后路过好几处卖胭脂的门店,也是过门不入。阿沉在边上一个劲的提醒,苏紫薇也只是置若罔闻。阿沉早该知道准备寿礼是个幌子,出来游玩才是真。想到此,阿沉也没有心情再提寿礼的事情,任由苏紫薇乱走乱逛。
等再走一阵,三个人便到了一处传来莺声燕语的木楼,匾额上书写着醉红楼三个大金字。苏紫薇停住脚,看一眼,正准备进去,却被冲到前面的阿沉抬臂拦住:“少爷,我们是来买寿礼的。去这里不太妥吧。”
苏紫薇笑出一记浅浅的酒窝道:“是啊,不过我不知道买那种的好,正好问问懂行的行家。”
阿沉冷冷一哼,道:“即然这样,少爷你去好好问你的,我在这等着。”
苏紫薇一把拉住阿沉的手腕,悠悠道:“那可不行,你要跟我一起去,不然——”
阿沉忍无可忍的气道:“我说了我不会告密!”
看着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阿沉被自己激怒,苏紫薇心里倒是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爽快,面带微笑的说道:“不行,我可信不过你。”
阿沉眼看避无可避,只好奋力挣脱开苏紫薇的手后,正色道:“知道了,我去就是。”
苏紫薇微微一笑,昂首阔步的朝着醉红楼走去。
一进门,三人满眼都是华丽堂皇的雕栏玉阁,彩灯高悬,纱幔叠嶂,脂粉飘香。花枝一般的姑娘如云一般四处飘散,带着一股让人酥软的脂粉气。
红丹遥遥看见苏紫薇,便上来招呼,拉着苏紫薇就进了自己二楼的暖房之中。九宝和阿沉别别扭扭的并排站在苏紫薇身后。红丹吩咐丫头上菜,自己拿起一壶温好的酒给苏紫薇斟酒,苏紫薇呷一口水酒,看一眼绷着脸的阿沉,心里暗自一笑。
苏紫薇跟红丹说道:“你们这还有没有漂亮的姑娘?”
红丹娇嗔道:“苏少爷,瞧您说的,有我还不够吗?”
苏紫薇手持酒杯,看向身后的阿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这个小兄弟头一次来,可不能怠慢啊。”
九宝实在想说其实自己严格意义上说也是头回来,话还没说,就看到
红丹妩媚的眼神扫过自己,九宝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红丹很快看向九宝旁边这个冷着一张脸的小后生,笑道:“好好,保准给这个俊俏的小哥找个可心的姑娘。”
红丹朝外拍手示意,屋里就进来两个娇俏的青楼女子,不容分说的拉着阿沉就往外走。
阿沉奋力挣脱,一脸慌乱道:“你们松手,你们这是做什么?少爷,你记得今日的正事。少爷——”
苏紫薇笑道:“行了,我记得很清楚,阿沉你且好生享受,就不必担心我了。”
说完,苏紫薇朝外摆摆手,那两个女子看到苏公子的示意,直接左右各一个生拉硬扯的将阿沉拉了出去。看在眼里的九宝是十分羡慕嫉妒,吞着口水期望这种好事下一个能轮着自己。谁知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的苏紫薇少爷再发话。倒是红丹姑娘看一眼苏紫薇,掩面笑道:“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你家这小兄弟比你还君子呐。”
苏紫薇淡淡道:“是不是君子要看姑娘们的手段了。”
隔壁的房间内,阿沉被两个姑娘硬生生的拖拽进房间,阿沉先前还有些顾忌,希望用激烈的言语将她们逼退,然而看到这两个女子似乎要对自己上下其手,宽衣解带,阿沉实在再也无法顾忌许多,只好将两个女子用力一推,两女子口中哎呦一声各自倒地。
坐在隔壁的苏紫薇还没喝完一杯酒,刚刚那两位娇柔的青楼女子便急忙奔到房间来掩面哭诉,一面说这年轻客人不解风情,一面展示自己磕碰到乌青的手臂。红丹听完觉有好气又好笑,自己在这里这么久,从未听说有客人是推开姑娘逃出去的。苏紫薇倒是一点也不吃惊,淡淡一笑,吩咐九宝给了些赏钱安抚两位姑娘,接着便起身出了房门。
整好衣衫的阿沉匆匆夺门而逃,跑到楼梯的时候与正准备上楼奉茶的小翠撞了个正着,茶壶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浇了一地,小翠连连道歉,立马侧身给客人让路,阿沉看一眼,怕再被纠缠,急忙抽身而走。就在这不经意的交错之间小翠看一眼阿沉的脸,那张眉目清秀、儒雅温文的脸,总觉得似乎哪里见过。
呆立一阵的小翠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要事,便提起裙角在一片嗡嗡的喧闹之声急匆匆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心中念头一闪,突然想起曾经在幽暗的小巷深处,远远见过的那个年轻人跟刚刚的那个人极其相似。没错,那人就是芝兰姐姐密会的那位公子!
小翠正要准备要追上去,突然那看到站在廊道里的苏紫薇,急忙上前拉住苏公子的衣袖,急忙说道:“苏公子,我好像看到芷兰姐姐的情人!就是那个穿着蓝衣的人。”
苏紫薇顺着小翠的所指看过去,满目之下,唯一的一个蓝衣人正是仓皇出逃的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