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苏紫薇》水木清清

6、夜行游女（一） 鬼鸟

　　六月天孩子的脸，晌午还是清空万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是阴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狂风卷着黄沙碎石，天地昏沉沉一片，眨眼之间，原本还热闹的街巷顿时行人寂寥，安静如夜。
　　万州城西郊的一处偏僻茅草屋内，一个妇人正在屋内来回踱步，哄着怀里的还在襁褓中的娃娃入睡。坐在边上的瞎眼婆婆正吧唧着嘴，吃着手里的玉米面窝头。突然屋外一阵狂风灌入，沙尘四起，黄豆一般大的雨点就一个个砸在屋顶、院内黄土地皮还有早上刚刚洗好的小儿尿布、衣衫上。
　　瞎眼婆婆听到门外骤来的风雨声，马上用木棍拐杖在地上敲打着桌腿，嘴里催促着媳妇：“真是没用的东西！我瞎你没瞎吧，听不见外面下了雨，还不快去将院子里的衣服收起来啊！”媳妇诺诺应一声，赶紧抱着孩子走进里屋，将其放在屋内的一张床铺之上，折身跑到院外。瞎眼婆婆嘴里骂骂咧咧几句，继续吃起自己手里的馒头。
　　妇人冒着雨点跑到院里，无意朝着墙头一瞥，只见墙头似乎有团黑影一闪而逝，雨滴滴在妇人的脸上，妇人回过神，赶快继续去收晾在院内的衣服，就在收其中一件小儿裹衣的时候，只见雪白的布面上滴了好几滴殷红的血迹，媳妇心内一阵慌乱，赶快将衣服一扯，抱着所有衣物急匆匆的跑回屋内。
　　妇人将着刚刚的怪事告知瞎眼婆婆，瞎眼婆婆一听，顿时一张老脸惨白，嘴里喃喃道：“是鬼鸟！鬼鸟！”刚说完，马上冲着媳妇叫道：“去看看孩子！快！”妇人一楞，接着马上放下手里的衣物，着急忙慌的跑回里屋。谁知回去一看，妇人当即腿软的坐在地上，那屋子里的床上，早已不见了孩子的踪迹，只剩几根巨大的羽毛纷落在上面！

　　万州永安街边几树淡粉色杏花开的绚烂多姿，街边的卖芝麻胡饼的小摊发出阵阵的清香。苏紫薇闲庭信步的走在街上，身后跟着眼眶深陷、一脸倦容的阿沉。走到云鹤茶楼的楼下，只听着头顶之上，一阵熟悉的呼唤：“阿紫！”
　　苏紫薇抬头一看，那人正挥了挥自己金丝镶边的衣袖，笑容满脸的看着苏紫薇。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彭二公子，彭玉。
　　苏紫薇跨入茶楼的门槛，跟着店家小二一路来到云鹤茶楼的一个雅间内。苏紫薇一进去，只见雅间内坐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彭玉，另一个居然是一身皂服的朴五六。
　　今天一早刚吃了早饭，就收到彭大公子派人送来的信函，说要跟自己一同探讨诗文切磋技艺，苏紫薇虽然想到这彭玉口中的探讨诗文八成就是找他喝酒聊天逛花楼，实在没想到在座的还有一个人，而且还是朴捕快。
　　朴捕快跟苏紫薇四目相接，莫名也有些尴尬，努力冲着苏紫薇笑笑。
　　苏紫薇在两人对面缓缓坐下，颇有些意外的说道：“没想到朴捕快也在？”
　　彭玉爽朗一笑，一把揽过朴捕快的肩，忙道：“现在朴捕快是我的朋友，阿紫你也是我朋友，所以，我们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聚一聚很正常嘛。你不知道啊，这茶楼的白茶用变异茶树极其幼嫩的白色茶芽所制，茶色如雪，那是上上品啊。”说完，就冲着雅间外高声道：“店家，上一壶龙团胜雪！”
　　苏紫薇冲着彭玉问道：“你今天找我来是为了品茶？”
　　彭玉拿起店家伙计端上来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笑道：“今天来找你的不是我。”
　　苏紫薇惊讶道：“不是你？”
　　朴捕快一张黝黑的脸生硬一笑：“是我找你！”
　　苏紫薇更加惊讶道：“朴捕快找我什么事？”
　　朴捕快犹豫的看一眼彭玉，在看到彭玉点点头之后，略略尴尬的说道：“我其实是因为最近城中出了件奇怪的事，想跟苏公子，呃，分享一下。”
　　苏紫薇知道这个朴捕快不是闲的没事找他逗闷子的主，他口中的怪事估计就是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的那桩小儿失踪案。
　　苏紫薇喝一口纯白清澈的茶汤，当做全然不知，道：“哦，是什么怪事？”
　　彭玉突然打断，激动道：“哎哎，这个我来说，说是城西有一户姓刘的庄户农家，一家四口，丈夫在外走街贩货，常年不归，家中只留瞎眼的老母亲、媳妇郑氏和小孙子三人过活。话说一日下午，婆媳两人如常在家，忽然窗外一阵狂风大作，乌云压顶，漫天的飞沙走石迷人眼，大雨倾盆即将至——”
　　苏紫薇叹口气道：“说重点。”
　　彭玉接着道：“眼见着就要下雨，媳妇就把那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放进里屋，跑到院内收衣服，那晾晒的衣物中有两件孩子的衣物，媳妇收起来仔细一看，那小孩衣物上竟然有几滴莫名其妙的血迹。媳妇十分纳闷这血迹的来处，那瞎眼的婆婆一听就大叫不好，赶紧让那个媳妇去看孙子，谁知道就在这片刻的时间，那人家的孩子就消失不见了！而且还在那地方落下几根羽毛。你说稀奇不稀奇？”
　　苏紫薇听完，淡淡道：“这个应当是遇到偷孩子的贼了，趁着天色昏暗，街上行人稀少，将孩子抱走。”
　　朴捕快摆摆手道：“苏公子，如果是那么简单就好了！那偷孩子的根本不是人。”
　　苏紫薇道：“不是人？”
　　朴捕快跟着解释：“那个茅草屋只有一门一窗，要进里屋就要经过院子还有内厅，没有贼能够躲过两个大活人，而不让人看见。”
　　彭玉附和道：“所以说嘛，偷孩子的根本不是人，是夜行游女！夜行游女你没听过没？我跟你说，就是——”
　　苏紫薇用手指尖敲打着茶杯，说道：“夜行游女也叫鬼鸟。《玄中记》云：此鸟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据说此鸟昼藏夜飞，以血点之为志。有传言说是产妇死后化作，故胸前有两乳，喜取人子养为己子。所以才有凡有小儿家，不可夜露衣物的习俗。”
　　彭玉连忙点头，抢白道：“对对对，没错，没错。这家人就是在孩子的衣服上发现了不明的血迹，而且在孩子消失的地方还发现了羽毛。所以人们都说是传说中的夜行游女来找孩子的，还有，那丢了自己孙子的婆婆，自从孙子不见了，整个人都疯了。太惨了！”
　　朴捕快长长叹口气：“现在满城里家里有孩子的，都不敢带孩子出门，也不敢在院内晒晾衣服。弄得是人心惶惶！现在县令大人让我三日破案，我这根本好无头绪。”
　　苏紫薇听完抬头看看碧空万里的天色，悠悠道：“这个倒是挺有意思。”
　　朴捕快见苏紫薇有了新兴趣，马上从自己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递过去道：“苏公子，这是在那农家找到的一些线索证物，你看这三日内破案如何？”
　　苏紫薇一愣，连忙道：“破案？朴捕快说笑了，苏某区区一个闲杂人等，怎么能越俎代庖呢？”
　　朴捕快面露尴尬，彭玉则大喇喇啃着一根鸡腿，没心没肺道：“哎呀，阿紫，那个朴捕快既然是朋友，我们就当帮个忙好啦。反正你平时见了命案花钱也要往上扑，这不正好嘛。”
　　苏紫薇真想把鸡腿全塞进彭玉的嘴里，不过碍于公众场合，只能给彭玉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朴捕快说道：“苏公子，如果你帮着破了案，我可以跟县令申请一些赏金，作为酬劳。”
　　苏紫薇轻声道：“我不需要钱。”
　　朴捕快不愿放弃：“那苏公子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苏紫薇想了想，微微一笑：“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朴捕快一摊手道：“苏公子，但说无妨。”
　　苏紫薇略略为难：“这个，现在还不方便讲。等案情大白之时，我再跟朴捕快细说。”
　　朴捕快十分戒备的摇头道：“那我可不好答应，万一你让我做什么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事，那可恕我不能从命。”
　　苏紫薇慢慢起身，绕过彭玉走到朴捕快的身边，俯身耳语一番，朴捕快的脸色才瞬间转晴，满口答应道：“这个没问题！”
　　彭玉将自己凑过去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脸上老大的不快，不屑道：“什么啊，这么神秘”。
　　苏紫薇坐回原处，回道：“既然这样，朴捕快放心，我尽量三日内找到事情真相。”
　　朴捕一听这话，马上拱手谢道：“那就有劳苏公子！苏公子若是协助查明此案，我事后一定请客答谢。”
　　看苏紫薇承诺三日查明真相，朴捕快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总算有个着落，想到自己还有公务在身，便客气几句后跟两位公子告辞离开。
　　看朴捕快走远，彭玉好奇的盯着苏紫薇的脸：“你究竟跟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他跟你爹说不逼你读书？”
　　苏紫薇摇摇头道：“我倒是想知道，你和这朴五六怎么混在一起的，还有他怎么突然会找到我帮忙查案？”
　　那彭玉似乎就等着苏紫薇的这一问，嘻嘻一笑：“朋友之间帮忙不是很正常嘛。”
　　“朋友？？”
　　彭玉一甩额头的碎发：“我知道你很诧异，我彭玉交朋友的要求那么高怎么会选他呢？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朴捕快说十分钦佩我的聪慧睿智，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说此话的人，所以我当下就下定决心跟他做朋友。因为钦佩我所以想和你认识一下。”
　　“钦佩你？我怎么不信呢。”
　　彭玉接着道：“那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我在十字街口遇到了朴捕快，于是就闲聊起来，我就说了一些关于案情的见解，他就彻底对我五体投地。”
　　苏紫薇想想：“之前我在醉红楼说了半天，他可是完全嗤之以鼻，你说一通他就信了？”
　　彭玉得意道：“那是你说的时机不对啊。”
　　苏紫薇轻轻“哦”一声，表示愿闻其详。
　　彭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因为朴捕快不久前收到一封密信。你猜写信的人是谁？”
　　苏紫薇问道：“谁？”
　　彭玉道：“这个写信的人就是不久前死在醉红楼的张莽！之前，你不是说那张莽必留了一手吗，果然被你言中，他偷偷写了一封密信，托人在自己死后交给官府，这信里面交代了芷兰姑娘冒名顶替的事情，朴捕快就是因为收到这封信才彻底相信你之前关于张莽是被杀的判断，也因为这个才对你另眼相看。”
　　一直站在厢房角落处的阿沉因为这几日过度的劳心劳力，只是站着，眼皮已经有千金重。自从那日从醉红楼回来之后，这苏少爷便整日让自己跟随左右，甚至晚上也让自己在他房间打地铺守着以便随时传唤。阿沉对苏紫薇十分看不透，有时候觉得这苏紫薇意有所指似乎在故意试探，有时又觉得他只是寻常玩笑，于是为避免露出破绽，阿沉只好时刻小心，时刻谨慎，整个人一直绷着，疲累至极。今天随行出门，听他们三人讲述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案情，成为透明人的阿沉终于松口气，精神一松懈，加上微风和煦，竟不免有些困顿。
　　而此时从彭玉口中听到“张莽”两字犹如冰水浇顶，阿沉顿时身子一紧，困意全消，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尤其听到密信时，阿沉微微攥紧了拳头，眼角射出凌冽之光。
　　苏紫薇斜睨一眼身后的阿沉，开口问道：“那朴捕快对这封信打算如何处置呢？”
　　彭玉摇摇头：“不知道，不过要是我肯定是直接烧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紫薇暗暗叹气，将桌上的包裹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根羽毛还有一件沾了血迹的婴孩的衣物。将那几根羽毛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嗅了嗅，眉头微微一皱。
　　彭玉不再纠结刚刚的问题，连忙问道：“阿紫，你看出什么了？”
　　苏紫薇道：“这只是一根普通不过的鹅毛。”
　　彭玉惊讶道：“鹅毛？难道说这鬼鸟是只鹅？”
　　苏紫薇淡淡道：“鬼鸟只是传说罢了。”
　　彭玉不服气，辩解道：“哎呀，传说也是有现实根据的嘛。要不怎么说无风不起浪呢。”
　　苏紫薇将羽毛重新放好，拿起那件小儿衣服，看了看，道：“或许吧，我只知道这次出现的应该不是鬼鸟。”
　　彭玉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苏紫薇指了指衣物：“这上面的血迹。”
　　彭玉看了看上面三处细细长长的血迹，道：“这血迹有什么问题？”
　　苏紫薇解释道：“衣服中间有一处明显的折痕，是晾晒所致。传说中鬼鸟有羽可飞，如果真的是鬼鸟所滴的话，血迹应该以折痕为界，两个方向自上而下，而这衣服上的血迹却是同一个方向。由此说明，这血迹并不是挂在院外的时候滴上去的，而是一早就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