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苏紫薇》水木清清

4、胭脂血（四） 男仆阿沉

　　苏家大堂里，烛光澄明，苏怀之气鼓鼓的坐在梨花木椅上，将茶杯摔在地上。苏怀之刚下了禁足令没两天，这苏紫薇就敢偷着跑出去，还是去妓院。这让苏怀之气的一张细长脸又黑又紫，看一眼跪在地上的苏紫薇，将手里的茶杯摔了出去。苏夫人坐一边，心疼却只好忍着。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不读书便罢了，还学会去这些烟花柳巷里鬼混。”
　　苏紫薇辩解道：“孩儿只是有事——”
　　苏怀之早从九宝口中逼问出那个荒唐的理由，这时候一听，愈加生气道：“事情？什么事？死了一个娼妓？这万州城里每天死人，你都要管？你若是肯把这心力放在读书上，都能高中状元了！”
　　苏紫薇继续道：“那不一样——”
　　苏紫薇母亲马上给苏紫薇使一个眼色，苏紫薇只好识趣的不在说下去，苏夫人在一旁跟苏老爷劝说道：“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跪了大半天了，这时候也不早，老爷也要当心自己身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怀之一听，登时把火朝着苏夫人撒起来：“都是你骄纵，才调教出这样的不肖子！”
　　苏夫人马上住口，即便心里委屈，也不敢再求情。
　　苏怀之一拍桌子，大喝一声：“九宝！”
　　“是，”九宝艰难应一声。已经被棒打了一顿的九宝，现在几乎是趴在地上。
　　苏怀之怒道：“从明天起，你就到厨房里帮忙，以后少爷的事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
　　九宝一听，顾不得已经开花的屁股，用力爬起来，哭哭啼啼道：“老爷，求求你，怎么打我都成，别让我离开少爷，我跟了少爷这么多年—— ”
　　苏怀之指着九宝的鼻子，恨铁不成钢的怒道：“这么多年也没有长进，跟着少爷一块无法无天的瞎闹！”说完，摆摆手，几个仆人便将负伤的九宝带了下去。
　　苏紫薇看九宝因为自己受拖累，终究不忍心道：“爹，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要罚就罚我。”
　　苏老爷看一眼苏紫薇，冷冷道：“放心，少不了你的！”说完，回头便跟管家说道：“去把那个阿沉叫来。”
　　苏紫薇乍听之下觉得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耳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等阿沉低着头规规矩矩的从外面走进堂内来，才突然发现这个阿沉便是今天在后院树丛外遇见的那个新来的下人。
　　苏紫薇突然想到自己如此碰巧的被逮个正着，突然怒火中烧，目光灼灼的盯着站在老爷身边的阿沉。而阿沉则恭谨的立在苏怀之的一旁，不曾看向苏紫薇一眼。
　　苏老爷沉声道：“阿沉为人严谨可靠，且读过书，以后就由阿沉负责少爷的起居。”
　　在阿沉恭谨的点头称是之后，苏怀之看向苏紫薇，厉声道：“至于你，一个月内不准再踏出苏家大门半步！在家里好好给我读书，准备明年的春闱。若是再犯，小心我非揭了你的皮——”
　　苏紫薇不情不愿的答道：“紧遵父亲大人的教诲。“
　　看苏紫薇乖乖领命，一切处置妥当，苏怀之便拂袖而去。苏夫人赶快将跪在地上的苏紫薇扶起来，怜惜万分道：“你父亲是为你好，以后就听你父亲的话，专心在家读书。”随后跟站在后面的阿沉说道：“阿沉，你一会看少爷想吃什么，弄点吃的来，好好照顾少爷，知道吗？”
　　阿沉点头道：“是，夫人。”
　　苏夫人嘱咐完，不敢太多停留，赶紧带着贴身的婢女出门去追苏怀之的脚步。
　　闹哄哄一场之后，现在堂屋里只剩苏紫薇和阿沉两个人。苏紫薇死死盯着阿沉这张看似忠厚实则狡诈的脸，恨不得把他吃进去。如果他还有点脑子，现在应该就赶快跪下来求饶，说不定尚且可以饶他一回。
　　阿沉没有辩解也没有惧怕，只是低垂着浓黑的眼眸，淡淡道：“少爷，时候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没想到阿沉跟自己说的头一句居然是这个，苏紫薇不怒反笑，凑近一步，一字一句道：“看来你根本不把我这个少爷放在眼里。”

　　弯月如钩，在通往少爷房间的走廊里，阿沉默默跟在苏紫薇的影子里，轻的没有一丝声音。
　　苏紫薇斜睨一眼，嘴角微微一笑，心里已有几分打算。
　　刚刚踏进房门，苏紫薇便张口要吃饭。
　　至于吃什么，苏紫薇挑眉将菜谱报了一圈：“红豆薏米粥，珍珠糕，鱼翅八宝饭，腌鹿脯，一品天香、二度梅开、三色龙凤、四宝锦绣、五彩果味、六君闹市、七星豌豆、八仙聚宴、九转肥肠、十味鱼翅，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阿沉轻声回应。
　　苏紫薇不甚相信的说道：“哦，是吗，那你背一遍来听听。”
　　阿沉随即不慌不忙将所有菜名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
　　“少爷要是没别的我就去通知厨房。”说完，阿沉作势便出门。
　　苏紫薇本来就是要刁难一下阿沉，根本不想吃东西。再说这么夸张浮夸的食谱如果被厨房的人传到老爷的耳朵里，自己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如此苏紫薇便叫住阿沉道：“等等，不必去了，我突然不想吃了，我要睡了，你去打桶洗脚水来。”
　　阿沉得令去厨房打水，一会端着一个木盆子进来。苏少爷伸手在水里划拉一下，喝道：“太冷了，重烧些来！”
　　阿沉又烧了些热水来，苏紫薇试了试水温道：“这次又太烫，去挑些冷水来。”
　　本来就是故意整他，自然次次不满意，这样一来二去的跑了七八次。苏紫薇看这个阿沉额头上冒了汗珠，可是脸上居然一点求饶和委屈的意思都没有。
　　夜深了，苏紫薇实在折腾不动了，伸展一下腰，把脚往盆里一伸，瞬间舒服得昏昏然。脚上舒服了，这个膝盖却越发得酸痛，想起都是拜面前这个阿沉所赐，心里忿忿，便说道：“我今日的确是故意为难与你，只因为我平日最恨通风报信的耳报神。”
　　阿沉迟疑了一下，说道：“老爷问我，我没法不说。”
　　苏紫薇冷冷一笑，道：“我入夜方离开苏家，那个时间，你一不是老爷屋里伺候的人，二不是苏家管家，老爷如何问的了你？若不是你主动告密邀功，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阿沉低着头不再说话。
　　苏紫薇声音不高，却不怒自威：“这些时日，你若再有此举，就不是让你多跑几趟这么简单了。”
　　阿沉拿着白布准备帮着苏紫薇擦拭，苏紫薇拿了过来，示意其出去。阿沉端着脚盆关门出去。
　　听着房门一闭，苏紫薇往床榻上一躺，两只眼皮就重的抬不起来。

　　第二日清晨，苏紫薇迷迷糊糊的醒来，睡眼惺忪的喊一声九宝，此时房门应声而开，进门却是端着脸盆的俊俏后生。苏紫薇这才想起来昨日自己的贴身男仆已经换成眼前闷不吭声的阿沉。
　　苏紫薇缓缓起身，着好衣装，走到放置于窗边铜盆边上准备梳洗。谁知低头一看，只见铜盆里几叶兰草飘洒在水中，散发隐隐的清香之气。趁着苏紫薇洗脸的功夫，阿沉已经将晨起的茶水和早饭悉数准备妥当，放置于方桌之上。苏紫薇大喇喇的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清茶，其中放了少许橘皮佐味，正是苏紫薇爱好的习惯。苏紫薇一饮而尽，回味甘甜。除去通风报信的事不说，这个阿沉在照顾人这点上倒是比九宝心思细腻许多。
　　就在苏紫薇正要动筷吃早饭的时候，苏夫人手下的丫头如意走进房门，奉命跟苏少爷禀告，说苏老爷今天给少爷请了新的先生，要少爷吃了饭就去书房见过先生。另外强调一点，夫人特意嘱咐这次苏紫薇一定不许再把先生气走。
　　要说苏怀之为了独子苏紫薇，真是快把万州城有学之士都请遍了。偏偏这苏紫薇心思完全不在读书之上，倒是跟街头艺人、江湖游侠等三教九流结交了不少，也因此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武艺。不过呢，他也不似彭玉那般另辟其径，准备靠着祖传的彭氏剑法来博个武职、出人头地。既没有福泽万民的大情怀也没有光耀门楣的功利心，苏怀之本来已经对苏紫薇不报任何希望，谁知苏紫薇竟然在乡试中意外得了名次，于是这才让苏怀之再燃希望，严加看管并勒令其闭门苦读。苏紫薇心下懊恼不已，不过眼下唯一的值得期待的便是等到下月初一，自己便要启程赶赴京城参加秋闱会试。想着自己终于可以自由自在的游历山水，便耐着性子在家做出勤奋苦读的模样来。如今苏夫人就是怕苏紫薇惹恼了老爷，于是特意叮嘱一番。苏紫薇自然知道自己此时要夹起尾巴做人，于是乎，吃完早饭的苏紫薇便乖乖带着阿沉起身赶往苏家的绿竹苑。
　　苏家以药材生意起家，荣华富贵绵延三代。苏紫薇的祖父苏炳更是曾经供职太医院。苏炳去世后，执掌苏家家业的正是苏怀之和苏安之两兄弟，两兄弟关系亲好，加上苏老太太还在世，于是两大家子人便同住在苏家老宅的东西两个大园子里。苏家虽然家境殷实，可是毕竟无人在朝，无根无基，所以苏怀之一只希望苏家子孙中有人可以金榜题名，入仕做官。所以苏老爷便在两座园子的交接处，重金精心打造了绿竹苑，借此方便苏家子弟求学。
　　苏紫薇硬着头皮朝绿竹苑走着，身后就是跟着去伴读的阿沉。路过园子里的一座池塘时，突然看到一伙人挑着几个大木箱子正热热闹闹的从花池对面过去。苏紫薇十分好奇，一把拉住路过的一个家佣小厮，指了指那边的人群，便问道：“哎，那边都是什么人啊？”
　　小厮看一眼，恭敬回道：“回少爷，是赵二娘子请的戏班子，给苏老夫人过寿的。”
　　是了，七天之后正是祖母的寿辰。苏紫薇心下一喜，想着要是有了这热闹的戏班，即便这几日关在苏府，自己似乎也不会太烦太闷，看来还真是托苏老夫人的鸿福。想到这个，苏紫薇心思一动，马上折身朝反方向走去。阿沉本想提醒苏紫薇，想了一想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只是跟着苏紫薇，一路来到苏老夫人的宅院。
　　苏老夫人深信佛法、茹素多年，平日里吃过早饭便会在自己院落的佛堂里焚香念经，为苏家上下祝祷祈福。大多数时候，长媳的苏夫人都会陪伴在侧。正如苏紫薇预料的那样，在香气缭绕的佛堂里，苏老夫人正摩挲着佛珠闭眼念经，母亲大人在旁服侍。
　　苏紫薇在门外徘徊一阵，母亲一眼就看到苏紫薇的身影，心里着急，想叫又不敢叫，只能冲着苏。苏老夫人车觉身边的异动，睁开眼皮，看到正朝着门外张望的苏夫人，于是缓缓从蒲团上起身，朝着门外呼唤一声：“小猴儿，出来吧。”
　　很快，门外就露出一张笑脸来。苏紫薇笑着走进去，跟苏老夫人请安问候。苏老夫人看着苏紫薇欢喜的很，拉来身边嘘寒问暖一番。苏紫薇聊了几句便叹气说自己心里十分惶恐不安，至于何事，那自然是临近祖母生辰，自己却因困在府中，不能亲自挑拣贺礼，难表拳拳孝心，每每思之，心痛不已。在边上安坐的苏夫人自知苏紫薇打着是什么算盘，可是碍着老夫人在场，也不能明说，只能提点苏紫薇快些去绿竹苑读书。苏老夫人对这一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陈词不免动容，当即点头作保，成全苏紫薇的一片孝心。苏紫薇见祖母松口，夸张的叩谢之后，便兴致盎然的去绿竹苑做正事。
　　临走还顺带伸手拿了桌上的两个贡橘，踹在怀里转身便跑。苏夫人阻拦不及，嘴里直说自己回去会多多管教。
　　苏老太太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摆了摆手，眼神柔和的看向门外苏紫薇的身影，说道：“苏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不要对紫儿过多束缚，更不要学那些俗人追求仕途功名，可是怀之偏是不听。”
　　苏夫人听到苏老夫人搬出苏老太爷，便不敢再多话。

　　苏紫薇志得意满的在碎石路上走着，手里来回捣腾着两个佛堂供桌上偷来的橘子，走了几步，却忽的停下脚步，回头将手里的一颗橘子丢给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阿沉。
　　阿沉措不及防，赶快伸手一接，看着苏紫薇面带微笑的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另一个橘子，以为是苏紫薇特意赏给自己，于是轻声说道：“谢少爷。”
　　苏紫薇故意有些吃惊的说道：“谢我什么？我是让你把皮剥一下。”这一句话倒是让阿沉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阿沉连忙低头不再说话，默默伸手开始剥橘子。
　　真是有心摘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之前几次故意刁难，这阿沉全都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这次苏紫薇一个临时起意的玩笑，他却意外中招。看来这个阿沉也不是油盐不进的顽石一块，最起码，面皮薄。抓到这个要害，就不怕他仗着父亲有恃无恐，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苏紫薇心情大好，一边美滋滋的走着，一边欣赏园内原本看厌了的风景，只觉得的草木是越发青翠，花鸟越发活泼。此时，只听蹬蹬几声，阿沉快几步走上前，将已经剥好的橘子恭恭敬敬的递给苏紫薇。苏紫薇笑着从阿沉的手中接过，就在交接的瞬间，苏紫薇注意到阿沉白皙如葱的手指尖已经被橘皮染黄了一片，不过很快苏紫薇便开始注意到阿沉的纤细柔滑的手腕。发觉苏紫薇在盯着自己的手，阿沉赶紧将双手缩回宽大的衣袖之中，目光看向前方道：“少爷，前面就是绿竹苑，还请少爷赶快吃完，省得惹先生不快。”
　　苏紫薇稍稍一愣，随即剥下一瓣橘子吃到嘴里，不住赞道：“果然甘甜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