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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胭脂血(三) 身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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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故事,没想到后面是这么一个结果。红丹姑娘懒懒懒的从吐出一颗瓜子壳,道:“什么嘛,说了半天,好没意思。”
一心担心命案闹大,生意受损的老鸨赶紧说道:“行啦,行啦,不管谁杀了谁,反正现在两人都死了,这事就一了百了了。捕快大人,劳烦您尽快结案给个说法,我这也好赶快将后事处理了。”
三日后
苏家绿竹苑内,青山绿水,鸟啾虫鸣。几近正午,一个颀长的身影伏在书房几案上,苏紫薇一身青色罗衫,头戴冠帽,手握卷书,趴在书卷上打盹。忽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体态肥胖,憨朴,抱着一个包裹男仆从推开朱红门框,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闷缝里挤进来。
苏紫薇这两日被关在家里苦读,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醉红楼的案子,因为自己白天不方便出门,就只好派跟前伺候自己的九宝前去醉红楼一趟。
苏紫薇看到九宝扔下书卷,倏地起身,急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九宝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将肩上包裹往长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苏紫薇知道事情办妥,喜笑颜开的去鼓励性的拍拍男仆九宝的肩膀。
苏紫薇用修长的手指挑开包裹的结,一堆花花绿绿的绫罗绸缎像泉水一般涌出来,苏紫薇耐心的挑拣翻看。
九宝想起白天在醉红楼收到的白眼,就一脸委屈的说道:“少爷,你以后不要叫我做这种事了,大白天去妓院偷衣服,还是死人的衣服,晦气死了!”
苏紫薇嘴角一勾,笑道:“行了,你小子这辈子能抱着人家醉红楼头牌姑娘的贴身衣服算是逮了便宜了!”
九宝嘴里小声犯着嘀咕:“什么头牌,都变做厉鬼了。”
苏紫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一眼九宝,问道:“什么厉鬼?”
九宝凑近,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听醉红楼的人说,就昨天将夜的时候,醉红楼的小厮阿福去乱葬岗掩埋芷兰姑娘的尸体,谁知道就撒泡尿的功夫,这芷兰姑娘的尸体就不见了。那阿福都被吓的生了病,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苏紫薇稍稍一顿,接着指指那些包裹里的衣物:“这些你看过吗?”
九宝立马夸张的跳起来,一脸嫌弃:“我才不看呢!多晦气!”
苏紫薇轻轻坐下,叹口气道:“你这些不会是从小翠那拿来的吧?”
九宝无限佩服的看着苏紫薇:“少爷,你怎么知道?”接着又得意洋洋道:“用一吊钱换的。”
苏紫薇摇摇头道:“就知道你准是被小翠这丫头骗了,这些衣物不是芷兰姑娘的,尺寸大小不对,况且其中几件我分明记得红丹姑娘穿过。”
九宝或一下站起来,气道:“啊,骗—骗我?我这就找这死丫头算账。”
苏紫薇道:“行了,她没那个胆子,应该也是受人指使。看来我还要出去一趟。”
九宝看着苏紫薇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女命案这么在意,苦口婆心的提醒正出于禁足状态的苏少爷:“少爷,你不要老是操心别人的事,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您再乱管闲事,不安心读书,估计今后就别想出门了。”
苏紫薇身子朝后一躺,:“让你给彭少爷传的信,递过去没有。”
九宝应一声:“那是自然。”
苏紫薇满意的点点头,狡黠一笑:“今天晚上,老规矩你记得吧!”
九宝一听,马上求饶:“我的苏大少爷!饶了我吧。苏老爷要是知道了——”
苏紫薇一把揽住九宝的肩膀,和声细语道:“放心,他老人家不会知道的。”
天色擦黑,掌灯时分。
苏紫薇推开房间格子窗一探,苏家园子里的游廊假山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中,苏紫薇嘴角一扬,回头给戴着冠帽正襟危坐于桌前挑灯苦读的九宝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越窗而出。
在暮色的掩盖下,苏紫薇很快便从绿竹苑绕到后花园的一处墙角。墙根挨边长着一棵古柳树,树根粗壮,繁茂的柳枝一半在苏家,一半伸出至于外面的街巷。孩提时代,这棵大树便是苏紫薇从苏家逃到外面繁华世界的秘密通道。用九宝的话说,树皮都被他溜光了。不过对现在的苏紫薇来说,过这样的围墙自然简单的很。苏父请人教习武艺本意是为了让苏紫薇增强体质,没想到苏紫薇仗着这身本事,越发难以管教不说,更将自己爱管闲事的毛病发挥的凌厉尽致。苏父每每谈及此都追悔莫及,所以因此现在苏老爷各地搜罗饱学之士来教导苏紫薇,希望苏紫薇修身养性,成为读书上进的谦谦君子。
苏紫薇下意识的目游四周,正准备跃身,突然发现园子远处的树荫下隐隐有一个忽隐忽现的人影。
苏紫薇暗付千万别是翻墙而入的毛贼,便傲然向前走两步,恫吓一声:“谁!出来!”
那人影先是不动,接着慢慢跟树影分离开来,苏紫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少年粗布短衣,一副苏家园子里家佣的打扮。长得倒是眉清目秀,一张白净的脸在月光下映衬着更加荧白如玉。
“我是新来的家佣,阿沉。”少年轻声回答道。
苏紫薇摆出主人家的威仪,沉声道:“这么晚你在这干什么?”
阿沉方寸丝毫未乱,轻轻答道:“回少爷,我只是出来小解。”
少爷?苏紫薇心想黑灯瞎火自己这幅打扮,这小子居然认得出自己。不过也无碍,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稍微吓几句管保不敢说出半个字。
苏紫薇慢步走上前,故意摆出一副冷峻脸孔,威胁道:“既然认得我,看来也不是糊涂人,今天晚上看见我的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不然你在苏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阿沉眼睛不抬,平静的答道:“是。”
苏紫薇总觉的这个人哪里有些奇怪,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要紧事,便摆摆手示意其速速离开。
琉璃街的河道两旁一片灯火通明,几艘挂满彩灯的游船在河上驶过,传出珠玉落盘般的琵琶声,让人心神陶醉。苏紫薇长长舒口气,心想跟这人间仙境相比,那个闷死人的书房简直是人间地狱。
苏紫薇一身轻快的走到了醉红院大门外。门外,宾客如云,红笼摇曳,前不久才发生命案,这里像是什么事没发生似的,照样的生意兴隆。老鸨看见是贵客驾临,便热情的招呼着苏紫薇。
“苏公子来啦,彭公子已经在楼上荷花邬等你了。”
苏紫薇没有着急提步上楼,反拉着王妈妈道: “王妈妈,关于芷兰姑娘,我还有一事要问。”
老鸨应一听苏紫薇问起芷兰的事一脸不悦,怕客人听到,悄声道:“那件事官府已经结案,苏少爷就别问了。”
“王妈妈放心,就一个问题。”苏紫薇拿出一锭银子送至老鸨手里,老鸨立即转换态度,笑吟吟道:“苏公子,有什么事要问?”
苏紫薇随即道:“我想看看芷兰姑娘的身契文书。”
早就等在房间的彭玉吃完了整整一盘子的绿豆糕喝了一壶西湖龙井,也没见苏紫薇的人影,正琢磨着是不是逃跑之时半路被老父亲发现,正绑着在家祠里挨板子。此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家丁打扮的苏紫薇推门而进。
彭玉看到苏紫薇高兴的站起来道:“哎呀阿紫,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被你老爹捉住打板子,正想着要不要去苏家救你呢。”
苏紫薇微微一笑,在圆桌的另一边款款而坐,说道:“算了吧,你去我家,只会让我多挨几板子。”
彭玉伸手去给苏紫薇倒茶,拿起茶壶却发现壶里已空,于是起身冲着门外的伺候要了茶点,听苏紫薇这么说,着急道:“哎哎,天地良心啊,这次可是你找我出来的,跟我没关系。不过你也是,之前叫你来这喝个酒你还推三阻四的,今日偏挑苏老爷在府上的日子溜出来。”说到这彭玉神情一变,挑眉道:“阿紫啊,你该不会是看上这里的哪个姑娘了吧?”
苏紫薇深深叹口气,道:“我叫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彭玉拍拍自己的胸脯,说道:“那是自然。”说完,彭玉便从怀里摸出芷兰姑娘亲笔书写的那个纸帖,“不过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上次给你看的时候,你不是还十分看不上眼嘛。”
苏紫薇顿一顿,尴尬道:“上次看完之后,觉得有些词句需要慢慢品读一遍。”
彭玉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色,将那纸帖递出,正当苏紫薇要接过时,彭玉猛地将其收回,不忘警告一句道:“可不是给你啊,只是借你看看。”
苏紫薇苦笑的点点头:“放心,我只是看看。”
苏紫薇接过纸帖,仔细看着,那纸帖保存完好,字迹清晰,上面还是那一首芷兰姑娘的亲笔提的诗作:绿水黄鸭三两只,桃树开花五六朵。正是万州好时节,河上小舟你和我。
苏紫薇轻声道:“果然如此。”
彭玉看着苏紫薇如此认真的看着这纸贴,好奇道:“什么果然如此?你究竟在看什么啊?”
此时,听见几声敲门声,随后只见小翠端着茶壶跨门走进来。小翠轻轻向两人问声安好之后,便低着头走到圆桌前,默默给苏彭两位公子倒水泡茶,小翠将倒好的茶杯递给苏紫薇,却是心虚的不敢抬头看一坐在圆桌旁的苏紫薇。
苏紫薇端起茶杯,说道:“小翠,你可有什么要同我讲的?”
小翠身体一哆嗦,连忙跪下,求饶道:“苏公子,我不是故意骗你,是红丹姐姐逼我的。我也没有办法。”
苏紫薇扶起跪在地上的小翠,柔声道:“我不是在追究钱的事,我只想问问关于芷兰姑娘的事?”
小翠听完稍稍安心,道:“苏公子尽管问,我知道的全说就是。”
苏紫薇目光灼灼的看着小翠:“芷兰姑娘平日可有见什么人?”
小翠犹豫一下答道:“她有的时候会让我送些东西给一个男人。”
苏紫薇皱眉道:“一个男人?”
小翠点头道:“芷兰姐姐会让我交给他一些东西,我通常都是先放在城西五爷庙神像的后面,到时候他来取,很少直接见面的。”
苏紫薇道:“你可知他的姓名?”
小翠回答道:“名字不清楚,我只是有一次远远见过,挺年轻的一个后生。”
苏紫薇追问道:“是醉红楼的客人吗?”
小翠摇摇头道:“不是,没有见过,可能是芷兰姐姐在之前认识的恩客吧。”
此时,门外红丹姑娘尖细的声音传来:“死丫头,在哪呢?小翠??”
小翠一脸惊慌,赶忙道:“苏公子,那我——”
苏紫薇点点头,小翠赶快起身出门。
苏紫薇刚刚只顾着跟小翠说话,此时这一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着彭玉神情颓然,脸上似乎挂着两行清泪。“我还以为芷兰姑娘只是对我有意,没想到居然心里有别人。这情诗不要也罢!”
说完,顿时拿起那张纸贴,就要撕掉。
电光火石间,苏紫薇赶忙一把夺下,接着惊魂未定的看着手里尚未被毁坏的纸张。
彭玉抽泣道:“你干嘛?我想了结这段情缘也不行啊。”
“这可是证据。”
彭玉一楞:“什么证据?”
苏紫薇道:“证明芷兰不是芷兰的证据。”
彭玉大睁眼睛道:“啊?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
苏紫薇从身上掏出一张身契文书,递给彭玉。彭玉仔细看看,上面写着芷兰姑娘的户籍身份:沈方颐,前内阁学士沈万年之女,年十七,京城人。
彭玉看看道:“这个我知道啊,我不是说过了嘛,她原本是官宦之女。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苏紫薇悠悠道:“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妥?”
彭玉将那身契文书随手一放,说道:“这身契文书是官府发放的,能有什么不妥,难道还能造假不成?”
苏紫薇道:“这身契文书自然不假,可是这人却能造假。”
彭玉道:“什,什么意思?”
苏紫薇提示道:“芷兰姑娘,也是这位沈小姐的父亲叫沈万年。”
“所以呢?”
苏紫薇叹气道:“你看这首诗,恰巧也有一个万字。一般来讲,长辈名讳是要故意少了一笔,避开才对,可是这个万字却丝毫没有。所以正证明这芷兰姑娘或许并不是真正的沈小姐。”
彭玉拿过来仔细瞧瞧,说道:“还真是。那她是谁啊?”
苏紫薇道:“我之前一直很困惑,芷兰姑娘为什么要杀张莽,或许这就是原因。”
彭玉道:“你的意思是张莽知道了她的身份?可是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苏紫薇继续道:“我发现一件事也很有趣,我刚刚来这里之前问了后院的杂役,他说张莽曾经跟他幸灾乐祸的说过一件事,说他曾经在京城的一个大户人家做下人,后来因为偷盗被赶了出来,谁知没多久,这家就被抄家获罪。如果他是在沈家做过下人的话,那么就很容易理解,他能一眼看出这芷兰姑娘不是沈小姐并以此作为要挟。”
彭玉激动道:“也就是因为这个,芷兰姑娘为了不让秘密泄漏出去,这才动了杀机。不过,她既然想到这样的杀人计策,自己完全可以不死啊?啊,难道是因为力度没有把握好,不小心把自己给杀了?”
苏紫薇无奈叹口气道:“失手杀了自己,谈何容易,她这么做,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彭玉道:“什么理由?”
苏紫薇道:“或许,芷兰姑娘知道那个张莽不仅仅是个贪得无厌的无赖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以即便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将这个秘密守住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死无对证。”
彭玉舒口气道:“所以这芷兰姑娘没有直接去杀他,而是弄这么一出佯装被杀的戏,就是为了不让捕快去猜她的杀人动机,想永远的隐瞒这背后的隐秘吧。”
苏紫薇慢慢道:“或许她骗的不光是捕快,还有另一个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人。”
彭玉啊一声,正要问是谁,只听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苏家的一个男仆推门而进,,看到苏紫薇如获大赦一般,一边擦满头的汗,一边气喘吁吁道:“少爷,可找到你了,老爷现在大发雷霆,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