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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界 哥哥,看来 ...

  •   长鸣殿内,年少的皇帝没看完就差点摔了手里的奏章。

      一旁的内侍吓得跪下了一排,纷纷请求陛下息怒。

      “……徐麟,谁给他的胆子?!他就敢写这种——”宋启桢难以置信道,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这种——朕要把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又是纷纷一阵劝。

      他终于是稍稍克制住一点,勉强看下去。“……昔有董贤佞于哀帝,少擢三公,因冤封侯,然才不服众,德不应纲,帝薨之时,亦贤之死日尔。汉室之颓,竟不可卒挽矣。今陛下之宠卫氏,犹有过之。彼其一介侍官,而朝廷畏缩,群臣谄谀者十有六七,岂曰纲纪之正哉?况卫氏数欲构陷宗室祸乱,此伤孝悌,损亲睦之道也,窃为陛下所不取。夫色之乱国,亦人主省身不及之过耳,《贞观政要》有云:……”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砰地一摔那章子,霍然起身来回徘徊,宫人还有不识相的,上前捡章子,被他厉声一喝,也就噤若寒蝉。他脑中怒火滔滔,且不说卫照秋怎么和董贤比,他怎么能跟哀帝比?!乾安盛世才过去几年,他再怎么不堪,也不至于拖垮了社稷!徐麟……这腐儒委实可恨!还是说,有人背后在指使他?泽毓宫还是燕王那宵小?总不会是御史台发了疯,这种弹劾章子也敢往上呈……

      他脚下步子不停,心中着实恼恨,然而过了一会毕竟是冷静下来些许。从前攻击卫照秋的也不少,只是碍着皇上的面子,多少有些含糊其词,这回却撕破脸皮。恐怕徐麟这腐儒只是被推到前面来了……但交代总归得给,不然只怕上谏的更多。要是他羽翼已足……他咬了咬牙,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只是示意宫人捡起那份倒霉的奏章。

      他朱笔一批,写道:“朕之于卫照秋,唯以社稷之臣任之耳。尔妄加诮薄,岂有实据?既无实据,则为谬言!焉可称士人正统?慎宜思过!”写罢对身边掌奏折传递的内宦一扔,“驳回!”

      “只是驳回了?”宋崇珏似是也不太意外,听完只是这么淡淡反问一句。

      泽毓宫的白天总是有几分寂静,仲春的日光漏过窗棂,也没能抹上些许热闹。

      太监许德昌应声称是。宫里传说皇上看完奏章大怒,但那位犯了龙颜的徐麟除了被厉斥几句,也没真的被怎么样。当然,日后晋身不要指望就是了。这结果真可谓从轻发落,看来皇上毕竟年轻心善,或者有所忌惮。

      太上皇宋崇珏有点走神,仿佛回想着什么往事,目光落进某个有些遥远的地方,眉心微蹙起一个有些痛苦的弧度,低声念道:“……羽翼已就,横绝四海……”但随着话音渐渐消散,这点弧度很快也就消失了。

      许德昌偷觑了一下这位今年三十七岁的太上皇的神色,除了一点常年不散的倦色之外,他似乎真的没什么其他感情,也没有他这个年纪正常的锐气。许公公跟在宋崇珏身边也有二十年了,掌管这位的很多机要秘事,对他不说十分了解,也绝不陌生。是以他知道,这对天家父子感情说不上多差,但也算不上好,大部分时候,太上皇都是扶持小皇帝对付燕王的,唯有一个卫照秋是横在两人中间的一道坎。徐麟的事,是太上皇授意的,可现在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太上皇好像也怎么没生气。

      这样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得太上皇道:“卫照秋现在哪儿?”

      许德昌一惊,赶忙回神,应道:“他最近一次露面,是在金陵官河旁捉拿了一个嫌疑人犯,据说陛下后来下令,让他去荡平重光社了。但老奴收到线人消息,说他其实已经悄悄往京城这边来了。”

      太上皇思索了一会,然后下令道:“尽量盯住了,但不要给我那长兄发现。”想了想又额外嘱道:“若有冲突,保密为先。去吧。”他说话都很平淡,但那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不是长年累月发号施令,是攒不出来的。

      许德昌唯唯而下。

      五日之后。

      上京的郊野,夜色清寒,两三星辰,也显得遥远而冷淡。一骑飞驰过官道,在遥遥望见上京城高大的城墙时,骑士一抖缰绳,拐入了一条偏僻些的小道。

      这个骑者身披斗篷,却未带兜帽,因为害怕感官被阻隔。他的面目模糊,一半是因为夜色,一半是易了容的缘故。微寒的夜风割在面上,几乎有种淡淡的凛刻。快马飞驰五六天的疲倦,让他骨髓里也泛着刺痛与酸麻。他一边勉力调着内息,一边却将这些感觉隔离在脑海边缘,只留神注意着越来越近的城墙。夜色里,高大而沉默。

      而上京城深处的泽毓宫,此时却温香氤氲,歌声九转。

      “宝锷红委,鸾存凤去,辜负恩怜,情不似虞姬……”

      宋崇珏从榻上微微起身,绫罗绸缎在身下悉索作响,他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中玉盏,琥珀色浆液在杯底轻轻晃动。当他慢慢啜完这盏,一旁的宫女忙再次为他满上。

      “……降令曰:吴无赦汝——”

      “——越与吴何异。”他轻轻接道,忽地苦笑了一下。

      “……蛾眉宛转竟陨鲛绡,香骨委尘泥……渺渺姑苏,荒芜鹿戏!……“

      冰冷的杀机一瞬间随寒风刺透脊背,卫照秋当机立断,翻身曳马,数枚薄刃倏地擦过他的外袍,刷的一下割开长长的豁口,“铛铛铛“数声之后,只留下树干上兀自震颤不休的几只刀柄。
      他再发力一拉,将自己扯回马上,强行驾马腾起,跃入一旁树林,一个翻身之后,便弃马藏入林间。

      一击不能得手,杀手们被迫纷纷现身,只见不知人数的黑影将他团团围住。

      倏然萧飒的氛围中,卫照秋低声道:“自寻死路。”

      “……荒芜鹿戏……!”

      唱曲的优伶悠悠的收完最后一个音,身姿妖娜地向太上皇行了个礼。

      宋崇珏招手示意他上前,不免略看了两眼,公公许德昌很有眼色,低声请示要不要把这人留下。

      “不必,”他淡淡道,“赏。”

      卫照秋一侧身躲过了一个黑衣刺客,反手夺过他的刀就一剁,同时弯腰一转,用此人的身体挡住后方两匕,再踹开一人,听到脚下碎骨之声。

      而此时,冷箭从身侧破风而来!

      宋崇珏看了看宫中滴漏,戌时二刻。

      他好整以暇地靠回榻上,吩咐那少年再唱一曲《贺新郎》词。

      太常音声人们早已熟知太上皇的偏好,少年没露出半分难色,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开腔起声便是:“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

      冷箭破空而来的那一刹那,卫照秋勉强错身躲开,冷箭削掉了他一缕发丝。背后偷袭的长刀自以为得手,不料正好在后心半步的地方被反手架住——他的剑终于出鞘了!

      “……记出塞、黄云堆雪!”伴奏的琵琶忽地转了徵声,兀地激昂起来。

      卫照秋向后一压,借力弹开,脚下不去管持刀之人,蓦地飞身扑向射箭者藏身之处!

      “……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他躲箭,夺弓,旋身,割喉。黑衣尸首翻倒落地,鲜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隐秘痕迹。

      “……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

      卫照秋笑了笑,侧身飞旋,避开两只接连而来的箭矢,其中一支正中背后的偷袭者。他再次跃向箭来的方向。

      “……千古事,云飞烟灭!”歌者的声音兀然高昂。

      他没再留手,以一个险而又险的角度凌空踏去,半旋身一剑,削掉一人□□,同时踢落另一人手中匕首,然后还手两剑,鲜血喷薄而出!

      “……想沉香、亭北繁华歇……”

      他落地随手斩杀了余众,微微喘息了几口气,向方才那个中箭的人走去。

      “弹到此——”琵琶忽的一顿。

      那人已断了气。月色微明,面上青色隐隐可见。他神情一沉,果然。

      “——为呜咽。”歌者将最后几个音节缓缓吐出,琵琶也琤琤收束。

      卫照秋知道再瞧不出什么了,那毒只是暗杀最常用的柳叶青,不管是在箭上还是别有服毒之法,来人并没打算留下活口。

      他运起轻功,向上京方向掠去。此去秘密,不想开场即遇意外,天意不怜,竟也无可奈何了。

      “唱得好,重赏。”宋崇珏拊掌道,“退下吧,我乏了。”

      众人纷纷拥出,很快,偌大的泽毓宫里便又空空荡荡,只剩下静静缭绕的香烟,沉在仲春微寒的夜色里。

      上京城沉默稳重的身影,在前方越发清晰起来。

      第二日,卫照秋起身时已近辰时。昨夜马匹惊走,也不知下落如何,他没什么要紧盘缠在马身上,故不打算管了。城门每天开闭都有时辰,如非军机要务,一律不会通融。他昨夜除非仗着轻功翻墙而入,否则自然是入不了城的,只有在京城外围一些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找了家小客栈休息。

      刺杀之事让他疑心清府内部或有眼线,因此不打算去与清府暗桩接头,好在他随身带着银票,而且斗篷扔了,一身布衣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是易容有些麻烦,他身上只剩一副面具,今后若不接触暗桩,最多能用三日罢了。但昨夜那个他不敢再用,今早起来细细换好,便又是另一个平平无奇的青年样貌了。

      顶着这样的相貌,他于辰时三刻混在人群中进了城,眼下午时刚过,他身上已看不出半点前些日子的劳累仓促,一身青衣,头发结了个髻,悠悠闲闲又默默无闻,是个闲散的茶客。唯有那双眼睛,不遮不掩地看人时,还会有几分清冽。

      卫照秋的茶座临窗,底下便是上京的散花大道,也是入京城者前往宫城的必经之道。宽阔的街道两侧民生也颇为热闹,一个小小的茶楼在其中根本不惹眼。他一心三用,口中品茶,耳听街谈巷议,余光注意着对面街上那人。

      茶是六安茶,微苦。他早很多年就再不喜欢这种清苦的茶了,但是这倒很能提醒他目前的处境。

      街谈巷议有些意思,“……要回京了,听说了吗?”
      “什么叫忠臣,那才是忠臣!卫家的算什么……”
      “走狗……”
      “半年来下来多少人,也不知他里面中包多少私囊,早晚有一天……”
      “……可不是,那种富贵那能长久!”
      ……骂他的话翻来覆去这些花样,他早当消遣听了,只不知道这次又是谁被放在一起跟他比?

      至于盯着的那人,是燕王府上一个小管事,当年跟在他们长史身后时他见过一次,记住了脸。早先被他碰巧撞见,觉得行事颇有些蹊跷,便暗中盯着,倒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卫照秋又微抿了一口茶,苦,还是苦。

      这当儿,街上忽地喧嚣起来,他一扫过去,不远处一辆车正疾驶而来,前面数匹快马开道。这架势倒像公差,只是只有一辆,不太像回城的大官。他便也不太在意。

      反正无事,他耳中也就继续听着。街谈巷议还在。
      “……回京了!”
      “……少年英才哪……”
      “听说要没他,西真……”
      “回来就是封赏……”

      看来是使臣回来了。他脑中漫不经意地掠过这个念头。

      ……等等!卫照秋霍然起身,茶盏险些打翻在桌上。有人回京了,回京的是谁?这种话,分明说的是——

      马车疾驰而过,相错的那一瞬间,帷帘是挑起的,卫照秋震惊的视线与那人辨不清情绪的目光对上——

      严、陵、平。

      那一刻过去的太快,卫照秋短短几瞬便重新镇定下来。是了,他易了容,换了衣,没有佩剑,陵平无论如何当认不出他才是。然而这么一愣眼的功夫,盯着的那小管事却不见了。

      他方才猛地站起,引得好几个茶客看来。卫照秋心中微叹口气,结了茶钱便走了。他今天委实太沉不住气,没注意到陵平回京的消息,还丢了目标的行踪。在敌我难辨的上京,实在是要命。

      想到上京盘杂的势力,他有些头疼,本来严周行,燕王,太上皇就一个比一个难对付,陵平一来,他该越发束手束脚了。

      卫照秋的无声叹息微微逸散在空中,他的身形一动,便消失在了上京的繁华深处。

      ……

      而那辆马车里,那位年甫弱冠,姿容娴美,即将觐见天子,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的当朝阁老独子,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悠远,眉头微蹙,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久久没有化开。

      礼部员外郎严陵平回京的那日,正是三月晦日。他乃当朝首辅严周行义子,三年前中的进士,正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
      他去年随礼部侍郎唐彬出使西真,正巧北疆卢元升于秋狩季节大败西真七个部族,成昭的意图是趁机订立和约,巩固多年来动乱不断的西北边防。谁知主议的唐彬中途水土不服,生了重病。眼看西真各部蠢蠢欲动,明欺成昭无人,甫才弱冠的陵平临危不惧,在堂会上声色俱厉地斥了西真主事一番,且寸步不让,咄咄逼人,竟压住了局势,硬是签订了十二年的优势和约。眼下回来,免不了又是大功一件,当然,这功劳里有严周行的声势多少功劳,又有卢元升等人多少功劳,就不得而知了。

      上朝回禀,天子亲赞他“少年英才”“临危不惧”,诏升龙云阁侍郎,从三品。龙云阁乃是闲职,常用来安置退休重臣,功臣之后,但若是熬资历,将来从这里入六部,入内阁都容易。以严氏声望,陵平未必待得满一年,想必就会赴实职了。

      这些事情,近日来京城自然传得风风雨雨。本来严周行声势就煊赫,陵平此番声望大增,满城皆对严氏一门父子双杰感叹不已。

      卫照秋自然也没少听到这些,甚至听说了各家纷纷属意他为东床,只是陵平放言“当效卫霍建功立业,然后得一才德如班姬蔡女之知己女子,方始议亲”,故而媒人亦不敢造次登门。这话真假不论,倒是听得他心情颇为复杂,若信这传言,陵平分明是有意拒亲,倒让人疑他所图为何。

      倏忽四月初七,卫照秋近日来一直盯着燕王府,那里却并无什么动作,除了第一日那蹊跷的管事,后面也没再出过事。

      清府的内线他也在暗中调查,这却有些眉目了。他到底是找了一个较为信任的暗桩,去清府总司调了份档案出来,一核对,便发现前些日往返南北之间公差的人中,有一个名叫石药的小校尉,其叔父过继给了夏氏,而夏氏早年落魄,有个庶子净身在宫内当差。

      陛下信任他,把内宫防卫也交了部分给他,故宫内宫人的名字身份他几乎全熟记于心,一下就想起陛下身边有个承职的夏监。也只怪他之前疏忽,京城时议事殿里的宫人自然都知根知底,百无记挂,到了南边宫人多有变动,夏监就上了议事殿,想是听去了他与皇上的对话,再递出了消息。只是不知石药的下家是谁。

      暗桩查了两日,回来禀报说石药行程规矩,唯有中途去了东山灵衍寺一趟。

      灵衍寺……听得此寺,卫照秋便只想叹息一声了,但事关重大,他还是不得不去。

      东山不高,然而翠华幽深之处,亦颇有几分云缭雾绕。灵衍寺就在山腰,只因不以姻缘财禄寿养讲经种种为长,唯善解悟,故而无甚香火,算是京城头一号清修之所。

      山道旧叶已腐,又杂新叶,绿意驳驳。卫照秋今日一身窄袖黑衣,腰佩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早已用完,他现在用的是真容,整个身姿倍显清俊颀长。好在此处见过他的人不多,都是与世无争的隐修,况且避开也不是难事。

      他缓步踏入山门,此处十数年如一日,连春秋亦是年年如此。前庭无沙弥引路,唯有照壁上四字揭语“无心不住”,隔墙隐隐传来诵经声和木鱼声,但并不盛大,也不齐整。

      卫照秋知道他现在该绕过照壁,穿大雄殿找至方丈禅房,然而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一副记忆中封藏多年的图景,鲜活一如昨日。

      秋叶飘摇,金黄杏叶积了满地。他脚步迅速而安静地穿过角门,沿边廊一路深入,袅袅秋风牵引着他,登上数十山阶,最终在后山一处荒台的柴扉前停下。

      是了,先时推开门,便是一个旧轩,他独自凭栏,怀着无限心事,静静看着远处的香烟盘旋缭绕,复又缓缓沉降,耳畔是渺远的唱经声,后来,只要他推门,里面多半是——

      卫照秋猛地回神,他不知不觉竟已向那角门挪了几步。他抬脚欲转,然而犹豫一刹后再度放下,快步沿记忆中的道路走去。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远比平日快,冥冥中似是有种难言的预感。待得将手放在几乎半坏的柴扉上,他才注意到那布满灰尘的门上有一个不甚明显的手印——

      他本该提起警惕,然而那一刹一种难以置信的念头霍然升起,他的心一下子跳得更快,甚至有些发怵,直觉在他反应过来前就已伸手推了门——

      柴扉吱呀一声,里面背身对他凭栏而立的人立刻转过身,陵平眼中惊喜之色一闪而过,对他展颜一笑,道:“哥哥。”

      ……是他。

      现实与记忆微妙地重合,卫照秋几乎是愣怔了一下,才勉强摆脱幻境,道:“天钧。”又硬着头皮道,“你中进士已有三载,我却无半点长进,早当不得你一声兄长了。

      陵平不答,反而道:“‘天钧’是严老取的字,何不仍呼我‘北劝’?”他的声音清越好听,只是未免锐气逼人了些。陵平现下已快和他同样高,此刻只需微抬视线,便能直直看入他眼中。

      卫照秋无奈,只好转而道:“服远。”这总是他自取的字了。“北劝”乃他幼名,如今再唤总不合适。不等陵平应声,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何来此处?”

      陵平不言,挑眉,眼中意思分明是“明知故问?”

      卫照秋缓缓出了口气,低声道:“散花大道上你认出我了。”

      “是。”

      卫照秋正色,耐心道:“我此番行踪机密,所涉亦深,你正是青云无限之时,不宜会我。”

      陵平却笑了起来,语气幽幽,竟有些咄咄逼人:“你在劝我?有来方有往,哥哥,我去年劝你的话,你半点也没听进啊。”

      卫照秋一时无言。半响道:“你虽劝我,奈何我自有不得不为之处。”

      陵平道:“这终非长久之计。‘大直若屈,道固委蛇’,你不是也懂?何必——”

      “也许我本来就没打算用那么多年呢?”卫照秋面色终是沉下,无情地打断他,“况且我并非忠直之人。此事到此为止,无需多言。”

      陵平神色微变:“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用那么多年’?”

      “无需多言。”卫照秋淡淡重复道,“今后少关心我的事为好,你乃当世之才,自当平步青云,我不会碍你的。”语罢便转身。

      “哥哥!”陵平急上前两步,意欲拦住他,他虽从文事,亦有些微功底在身,卫照秋一下竟也没躲开,“我已加冠,朝事何不与我商量?”

      卫照秋冷然看他,叹息一声:“服远,不要越界。”

      陵平一怔,过了一会儿退开两步,好看的眉眼间微沉下疏离寂寥之意,只不言语。半晌笑道:“既然如此,从今以后我可只称‘府主’了。”

      卫照秋颔首应了,径自出门。

      下阶过山道,他几乎带了些轻功,落叶便纷纷微起,复落下。

      然而这毕竟还是一个春天,春风绵长,到底不适合斩断那些久埋心底的心绪。反倒百端无绪,便是春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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