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金风玉露 你不知道， ...
-
世事不公，而人们以为常理。或有一二激愤者大声喧嚷，人们反而会冷笑道：“你改变得么？改不得，就受着吧！”顺从久了的人，就不会再想着反抗，反而回过头来，支持那久矣不公的旧秩序。父子妻女，亲戚朋友，此时便不再是同道，而是化作层层枷锁，在这冰冷的世间，锁死那一二句真言。
所以他真是寂寞，太寂寞了，以至于这回遇见个同道中人，竟有些不忍下手。
“……我告诉你！清府谓清，不过是宋昭手底下一条走狗，真当天下人眼瞎么？……”那重光社的士子慷慨激昂地高声骂道。
然而万川月只是冷漠地抖了抖手上双剑，看着血槽中的鲜血流下。
“……什么乾安盛世，不过骗人的幌子！江南苛税，官商勾结，农夫有田犹自饿死，西北干戈，东南夷寇——哪一样是乾安盛世解决了的？到头来不过养肥了一帮外戚，捧出了几个权贵，余下尸位素餐的满朝官吏！你们这一群鬣狗，为了那群人的残羹冷炙，无关痛痒的官身上揩下的油水，便俯首听命，甘为爪牙，敲骨吸髓……”
说得对，太对了，可不是嘛。万川月叹了口气，打断那人道：“谋反是天下首罪，便是你们心中那个前朝也是如此，只诛你们几个魁首，不再牵连，已是府主开恩，你还有什么遗言？”
那士子的一番慷慨陈词被他打断，怔了片刻，片刻后仿佛回了神，高声道：“我不后悔造反！你杀他们，杀我，都容易，但是天下人你们可杀不完！”
徒劳无益地啰啰嗦嗦不是万川月的风格，他今天已破了例地有耐心，现下到底是不打算再拖下去。血槽已空，他将双剑在手中轻挽了一个剑花，走上前去。
这是万川月动手前标志性的动作，那个士子虽看不懂，却不难预感到终结就要到来。慨慷的神色忽然从他脸上消失，唯留下几乎有些可笑的空白：“你也要杀我了？”
“在下万川月，清府右护卫。”他俯下身直视那人双眼，清晰地道，“在其位者谋其政，来世投个好胎吧。”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他把双剑一横，利落地抹了那人脖子。
随后他转身，随手抓过一块布，擦了擦长剑，又把双剑归鞘，手下赶紧跟上。他们现在正在金陵临时征用的密牢中，抓来的十余个重光社魁首皆已分别供认伏诛，其中不乏士子，也有江湖中人。从此，江南一带，前朝最后的势力也被铲除。
然而水龙堂藏得太好，他们至今仍没挖出什么消息。万川月一边沉思，一边向外走去，片刻后吩咐手下：“去找左护卫那边，让他们放出消息，就说重光社中有人指认了水龙堂。”
此时终于出得铁牢，江南四月的熏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有些措手不及。那个手下领命而去，万川月则心不在焉地转着一只匕首。
水龙堂，还坐不坐得住呢？
夜晚的秦淮河玉影烟波，熏香缭绕，笑声盈盈。好几艘花船挂着花灯，袅袅娜娜地驶过，玉栏画楼那变幻不定的倒影破开，又合拢。远处的桥上游人剪影起起落落，隐隐笙乐在空中摇荡。
临河一家花楼颇为精巧气派，有着悬于水上的一座舞榭。然而此刻舞女已退，只有一名身着纱裳的美人正给倚在雕栏边上的公子斟酒。
那公子哥儿甚是年轻，相貌极是俊秀。他身着锦衣华裳，腰间却佩着把剑，便是此刻，也没有解下。
果不其然，那美人挨近敬酒时就被冷峭的剑柄硌到了，不由娇嗔道：“云郎何苦还佩着这剑？奴这里又没有刺客。”
云峥笑道：“便是没有刺客，也防着我们府主心血来潮，又要叫我们去抓哪个欢客。”
女子扑哧一笑：“说的好像堂堂清府左护卫，是个勾栏瓦舍里的‘棒子‘。”
云峥本挑眉作色，终是也忍不住笑了出声：“你倒嘴快。”
女子赶紧赔罪：“云郎恕罪，小女子口无遮拦，自请罚酒一盅。”
“也不怪你，”云峥道，“谁叫我们府主认定了江南士子喜欢到秦淮河上吟风弄月，非说这儿可能有重光社余党，我们也只好来惊残脂粉了。”
听见提起卫照秋，女子眼波一转，好奇地问道：“没想到那位名动天下的卫府主，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云峥嗤了一声：“相貌惑人呐。你不知道，我们府主早年可是在悲田院出身，流落过的，心肠冷得很，又是当今圣上眼前红人，哪里看得上秦淮河里这点颜色？”(注：悲田院，古代收容乞丐和流浪者的机构，元朝设立)
女子感叹道：“怪不得江湖传言他那天竟扮作乞丐现身。”
云峥也不置可否，执起玉盏轻轻一摇，琥珀色酒液泛起粼粼光影，他尝了一口，赞道：“好酒，不知何名？”
女子闻言，柔声笑道：“云郎竟不知道？这酒清冽，须在满月时取清潭之水酿制，又兼前人有‘今宵拚醉花迷座，后夜相思月满川’之说，便命为‘满川月’了。“
云峥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奇哉！奇哉！我倒要说给我们右护法听听了。”
女子忙问：“为何？”
“你在江湖里行走得少，想来没听说过七八年前有个年纪轻轻却颇厉害的剑客，号为‘万川月’，他现在便是我们府里的右护法，岂不正重了你这酒的名字？”
女子忙道：“原来误犯万大人名讳，小女子失礼了。”
云峥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无妨无妨，他本来也不太在意这种事。说来好笑，你可知他双剑名号？”
女子自然不知。
云峥道：“他那双剑，一名金风，一名玉露。”
女子低头思索，露出光洁颈背，忽地抬头拊掌：“好个巧思!可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么！想必那位大人，既生得一副好形容，又使得一手好剑法了。”
云峥微蹙眉头，饶有兴致地问道：“剑术便罢了，相貌之事，何以见得？”女子自然羞红了脸，不肯答话了。他也没不依不饶，“要说剑术，确实厉害，别说我了，便是卫照秋也比他不过。”
女子听了，也顾不得害羞，惊到：“卫大人竟比不上他的武功？”
云峥淡淡道：“卫照秋厉害的地方，不在他的武功。再说，不是还有我们这些人给他打下手么。”此时，稍远处的河面上，正有一船行来，当头一个修长人影。他淡淡一瞥，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不等对方答言，他忽地又换了副腔调：“要说相貌，万川月虽也不差，可比不过我和府主。”他说着，伸手扳起那女子的脸，微微俯身凝视着她。云峥鼻梁挺直，修眉入鸦鬓，眼角似挑还敛，此刻羽睫半掩，眸中微映灯火，薄唇略带笑意，端的一副俊美形容。他冲那女子一笑：“怎么说？”
女子自然欲迎还拒，满面羞红。而此刻那船已快行到他们下面了，云峥余光瞥见，便对那女子笑道：“过来。”
他们刚卿卿我我起来，一个人影便翻过雕栏，利落地落在他们面前。美人顿时一声惊呼。
万川月冷笑道：“云护卫，你是来出公差的，还是来喝花酒的？”
云峥放开那女子，好言安慰了几句，才挑眉道：“怎么，这冲突么？”
万川月没接这个挑衅：“府主命你回去，事还没完呢。我们累死累活，你倒提前休起假了？“
云峥这才起身，啧了一声，道：“偏右护卫最会扰人雅兴，”
他们你来我往的工夫，那女子便偷觑万川月打扮，见他果然身佩双剑，且形容俊朗，大约未至而立，但也并非青涩年纪了。
那边，云峥虽不情不愿，也少不得和那美人好生道别。接着便跟万川月一道翻下雕栏，两道人影很快便消失在秦淮河的灯影下。
万川月点着篙，他们这一叶小船便在风流妩媚的秦淮河上不起眼地行进着。周围稍远处，花船灯火辉煌，游人自醉其中，也无遐关注他处。他们随处在南国最热闹的地方，身遭却安静清冷，甚至有些寂寥的意思。
这会儿，万川月已没了先前冷嘲热讽的神情，云峥身上的轻佻劲儿也消失了，他蹙眉问道：“本来不是说要扮府主来？”
万川月答道：“你不在便无人擅长易容，我怕露破绽。况且府主前些天才露过一面，太多了反显刻意。”
“也对。”云峥懒洋洋地道：“演了这么一场，戏总算是足了。”
他们声音都放的很轻，况且两人又是当世高手，故而谈话也算放心。
过了一会儿，万川月道：“你和那女子是不是说了些什么府里的事？”
“哦，怎么看出来的？”
“那女子打量了我一番，倒像是验证什么。”
云峥笑了，道：“不过说你善使双剑，和长得不及我罢了。”
这话促狭，所以他赶忙补道：“不过我揭了我们府主的底，你可得替我保守。”
万川月大度地收下这个把柄：“你揭他底做什么？若消息传到府主那儿，别人想帮你瞒也瞒不住。”
“那女子与我老相识了，她那里消息最是灵通，若不说点没人知道的，别人也不会关心。”云峥道，“上次的消息已帮你放出去了，你那边可有眉目？”
“江南官府倒很沉得住气，现在就等水龙堂牵出一个破绽了。”万川月悠悠答道，顺带礼尚往来：“你上回扮的‘符二公子‘，可钓着鱼了？”
“鱼是没有，顶多一只虾罢了。”云峥道，“闲得我有些发愁啊。”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万川月酸道：“当着我的手下你可别说这话，我们最近都几日不沾枕了。”
云峥眉眼一弯，笑意盈然：“哎呀，职责所划，有什么办法呢！”
万川月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篙，忽然有心想做点出格的事，但想到不好引人注目，还是按奈下了。
远方，醉人的笙歌便在这片热闹与寂寥相伴的夜色中弥散，复又盘桓沉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金风玉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