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里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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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衍寺的方丈禅房内，了通方丈正在例行每日早晨的诵经，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诵的还是那一篇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春风过于无端，吹起地上去年的枯叶，打在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方丈的思绪也飘散在了往事之中。
在他一朝于色中见空，空中悟色之前，也曾有那样的日子，其中他的生命如日中天，煌煌烈烈。然而二十年来，他已见过无数是是非非，成住坏空，所目睹过无数可悲与可叹。到头来，他清居一山，不入尘世，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是诸法空相，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然而他扪心自问，究竟当不当得起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数字，却没有答案。
便是十来年前那一件事，他也不能评判自己的所为。
…………
木门忽的打开，春风挟着脚步，一下灌进这个空旷的禅房。
了通方丈惊愕地抬头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从容进来，抬手一揖下去：“见过方丈。”
一时间，过往的回忆揭开尘封的泥沙，当年的影子从平面立起，活生生地扭曲变形，重合到了面前之人的身上。
了通方丈脱口而出：“你是——”
那人面容俊秀深邃，周身气质很沉。此时他眼里浮起几分讶异，随后化作有些伤感和无奈的一笑：“方丈好记性，在下正是当年卫七。”
……是了。
……了通鬼使神差一般问道：“施主当年心结，如今可解了？”
“心本无结，何须再解。”卫照秋淡淡道，吐字并不重，虽然如此，却又好像铮铮有声。
了通微怔，随即合掌诵佛号道：“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佛。”
卫照秋一愣，几乎要大笑起来，不过他到底是把那份笑意扣在心里，面上始终不动声色。
他一抬手，强行打破了方丈的回忆：“了通大师，今日前来，是为了我官府中一人行迹，还望配合。”
…… ……
出得禅房，又下山门，卫照秋本不愿再去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然而要他把思绪集中在方才得到的关于石药的消息上，却究竟也做不到。
他想，十数年来，故人仍是当年故人，不管方丈还是北劝，其实都是一以贯之的，他完全可以想象的出他们这十年来变化的轨迹。只有他自己，身上是一个断层，这种不连贯性将他和他们区别开来，所以即使陵平仍然愿意向他伸出手，他也无法握住……
大概他会永远记得天青元年的符峤对他说过的几句话。
符峤当时也只陵平如今的年纪罢了，而他不过一个九岁的孩童。
东宫旧院里梨花漫飞，春色如许，而符峤散漫地靠在墙边，手里抛着一枝折断的姿态绰约的梨花，低头对他道：“…他们总说’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但纵使人如傀儡，应当也想活得久些，动得自如些罢？再说，人可不像傀儡可以轻易拆卸和重组，’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予非多学而志之，予一以贯之者也。’没有内在的一贯，怎能说自己就是自己呢？…”
符峤说这话时，眸光微低，穿过翩翩扬扬的雪白梨花，停落在虚空中某个有些遥远和孤独的地方。他的神情并非全然漫不经心，又好像带着点近乎温柔的伤感。
小照秋自然是听不全懂的，但这不妨他感受到符峤话语间的情绪。
一阵春风乍起，梨花骤乱，衣袂飘然，符峤回过神来，低头看到他似懂非懂的眼神，兀然一笑，便把花枝随手掷过了墙头。
…… ……
其实他有何不懂陵平的心意？那心意便是他自己十几年前看着符峤一步一步为天子周旋，同时也一步一步陷入既定的命本时的心意。
只不过符峤是为了那位，自己却不是为了当今天子。他之于符峤，符峤之于他，恐怕都只是诸多浮生哀曲中的一支；然而陵平于他，却重要的多了。
……北劝，便是念及这个名字，他也会觉得心底有一点烫。这是属于他的孩子，他自知此生不能从刀锋上走下，然而他可以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变成如今的风神飞扬的少年。
他或许有很多执念，但只此一个理想罢了。
陵平是他为一切留下的希望。既已加冠，他便无需回顾少年时那个总是与流言和阴影相伴的“哥哥”，他只要能青云直往，收拾干净他们搅乱的山河，就够了。
名为“卫照秋”的躯壳和万千世人的并无什么不同，不过是万千的棚头傀儡罢了，然而陵平是不一样的。
很多年前他就想明白了，他的那些心事
无非是“执”，他真正想做的事，唯有这一件“不一样”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万里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