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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臣 十二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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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微凉,不知是哪一年的月色——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它没有变过。月光如水,水中波浪暗涌,亘古也未曾平息。唯有那几个人,来来往往,往而复去,去而永不归来。
就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刻,月光照在那个斜倚冷墙的人脸上,就如它曾不吝照在过往和将来千千万万个铁槛间囚徒的脸上。这人偏头看向唯一那口高而小的天窗中泻下来的清光,目光却是散着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也化开在了一片苍白里。
他没有动,于是什么声音也没有,连月光也是无言的,只有外面庭院里传来的风声,越发烘托出一片寂静。
然后竟传来了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近,那种犹疑和仓皇,好像踏在心上。囚徒合上眼,缓缓沿墙坐下。
那人来了,停下脚步,从龙袍间伸出的一手扶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彦青,你打算告诉我吗?”
他不答。沉默是种令人窒息的力量,他们全都无法反抗。
那人强行道:“你何必——”
他起身了,铁链撞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月夜的宁静。他的那双眼睛里,愤恨,无奈,伤感和漠然一一起伏,又皆归于沉寂,在明亮的月色里,一清二楚。
而对方始终在阴影里,乌沉的眼珠里晦明不辨。
他很轻地问:“行刑那天,你想是不会去了?”
对方的手猛地又攥紧了一分,艰难地开口道:“宋昭的江山还不至于在我手上灭亡,你何故就是不信我——”
他轻轻一哂。铁链再度哗哗作响,他沿墙坐下,闭上双眼。
于是沉默再度笼罩,又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囚徒之人的眉眼在月色中分外明晰,与来人记忆中那个影子恍然重叠,一时间,十几年的梦幻沉沉地压下。
脚步声不知何时又远了,带着点说不出的苍凉。
囚徒睁开眼,月色忽然变得像水波一般,有些摇曳不明。而远处隐隐传来笛声。
外面,庭院中有株梅树,随着笛声,花瓣簌簌地在月色中落下。
注:梅花落,乐府横吹古曲,常寓哀思。
宋昭,国号成昭,国姓宋,犹言李唐,赵宋
金陵行宫,翠华幽深。
卫照秋未至角门,远远便看见几个宫人和内相在门槛那进进出出。见他走近,先是两个执戟守卫问候:
“卫大人好!”
卫照秋颔首一应,跨过门槛。内相和宫人也纷纷道:
“见过府主大人!”
“老奴有礼了。”
卫照秋仍是略一颔首,快步向里走去。一路上问候不断,谁不知清府卫照秋是当今天子眼前红人,承办密旨,事急从权,朝中怕他,倒比怕御史台还厉害。
又转过几个殿角,方才到了皇上起居兼议事的地方。小宦一看来人是他,立刻禀上殿去。须臾间,便又出来请他进去。
卫照秋进殿,利落地跪下请安。背对他的皇上这才转过身来,但见两人通身气派:
青松度龙纹,玄缂绣鹤图。
宋启桢忙命他起身。
卫照秋尚在弱冠之龄,然而宋启桢离加冠都尚有一年。这事说起来颇为复杂,是当朝最大的一个结。
当年,乾安二十五年皇帝暴卒,终结了一代盛世,也隐隐现出升平江山下的裂痕,而年仅十八的嫡长子宋崇珏仓促践祚,改元天青。
或许当年的宋崇珏果真是有励精图治的心力的,身边又有当年的太子侍读符峤为辅弼。然而天青六年的动乱后,以符峤以叛国罪诛杀,宋崇珏退位为太上皇为终局,那段少年意气终究也就不了了之。
年长宋崇珏十一岁的先帝贵妃之子宋崇焱,也就是燕王,如愿被封摄政之职。
年仅六岁的启桢,也就是在那时登上这个冰冷无情的高位。
平嘉九年,是卫照秋遇见小皇帝的那年,是他答应为他效劳的开始,也是宋启桢亲政的开始,清府横空出世,终至为人们侧目而视。
然而此刻,卫照秋只是以平淡无奇的语气禀报道:“上回圣驾巡至金陵河时,臣捉住的那个鬼祟之人已招了,他乃是重光社雇的暗探。重光社本身不成什么气候,只是这人还招供说,他原先是水龙堂底下分舵中人。”
“水龙堂?”
“水龙堂是江南一带主要漕帮,”卫照秋语气依然是平平淡淡,仿佛并无半点情感倾向,“据臣所知,虽是江湖帮会,但官面上背景颇深。”他没有说下去。
然而皇帝显然已顺着想了下去: “江南漕运那边是范恪行,我那大伯的人。”
卫照秋只是安静地垂手侍立。
过了一会儿,皇帝抬头笑道:“我有两件事,盯着水龙堂,同时看着我伯伯,如何,办得到不打草惊蛇么?”
卫照秋从容回道:“既是如此,陛下不如索性将戏做足,明面上命臣直接去端了重光社,臣暗中留在京城监视燕王。”
“这也办得到?”皇帝颇感兴趣地问道。
“可以。”他仍是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皇帝微微眯了下眼睛,道:“如此,爱卿当真是能人哪。”
卫照秋口称“不敢当”,然内心却叹了口气。启桢到底太年轻,如换了泽毓宫那位太上皇在此,恐怕只会随口笑称“能人”,哪里会流露出那种神情和语气。如换成燕王……换成燕王,这个提议根本不会发生。
一念及此,他又宽慰些许:陛下现如今幸而还是年轻,是信他的。虽然不免忌惮,到底是信他的。换了燕王甚至太上皇,岁月和经历,早已磨去了他们少年时那份信任之心。这种变化的必然性早已是不厌其烦地证明了的,功高如文种,亲近如卫青,也没能逃得过当年岁月一道一道划下的猜忌。
所幸他要不了那么多年。
启桢那微妙的不快消散地很快。议完正事已近正午,皇上便笑道:“今日多劳爱卿,照秋不如和寡人一同用个午膳?
卫照秋不免又辞谢两句,然启桢已不由分说地携他下殿。那边,宫人即刻熟练地传下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