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调》忘忧斋

1、乞丐

　　平嘉十三年春，江南金陵一带。

　　当年隋帝下江南的盛况，如今又重现了。夹河两岸三十万百姓一路上向着河中山呼万岁，端的一副太平威严气派。近百艘官船连缀不绝，但看那为首龙船，琉璃鸱吻，朱碧辉煌，排浪而去，尾流处金波粼粼。江南时节正值杏月，霎时风卷长旗，直欲飞上天际。正是：

　　鼓滞行云顿，旗开日月浮。

　　然而夹岸的百姓里，此时却有一个鹑衣百结的乞丐，蓬头垢面，埋首蜷缩在河岸边一处略突出些的高地上，手捧一个铜碗，里面几枚铜钱。此处背靠里巷的斑驳矮墙，视野倒是很好。兴许是差吏们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乞讨，竟也没人来管。

　　又是一阵高声欢呼。乞丐此时也不禁停眼望去，这样一来，他的眉目便从纠结的乱发和面上的浮灰中浮现，隐隐现出深刻的轮廓。

　　万千人群中，一直有一个布衣打扮的人在暗处密切地注视着他，见他抬头去看那龙船，似是终于等到一个时机，大喜过望，脚下几个挪转，顷刻间就不见了踪影。

　　乞丐却似乎全然没有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朝那人逃跑的方向瞥了一眼，忽而轻笑一声。

　　这一笑清澈低沉，倒引得过路一个小娘子多看了他一眼。乞丐不紧不慢地起身，这才显出身量颀长。他摇摇晃晃地沿巷走去，也不过就三五步的样子，却已经消失在了巷中。

　　倒是那个丢在地上的铜碗，还兀自丁当了一会。

　　圆峤巷深处，急促的脚步声敲击在青石板上，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连绵回响。布衣人张张皇皇地左右四顾，又转过一角，刚要松一口气，对面却转出来一个乞丐。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着，差点让他犯了心梗。布衣人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本是要跑，然而立刻想起对方的轻功必然更好。

　　再看对方手无寸铁，身材瘦削，他遂动了杀心。布衣人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剑，不退反进，直扑上去！

　　来人似有预料，抬头时正对上布衣人凶狠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说不出的清冽锋芒，令布衣人忽地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乞丐微微一侧，竟让过了他的剑锋。

　　布衣人已失先机，更加慌乱，当下使出看家本领，踩了个八极步再次扑来！

　　这回乞丐微有动容，也腾起闪开。

　　布衣人脱口而出：“秋云落雁——你是‘那位’？！”

　　身份已揭，乞丐遂也不再掩饰，笑道：“在下清府卫照秋，领教了。”

　　金陵的满楼春酒店里，正唱着一台戏。

　　满楼春是道上有名的地方，客人十有八九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此处戏台就搭在大堂中央，临近戏台的是好座，但真正有身份的人，不会在一楼落座，而是去二楼的包厢。包厢是半开放式的，居高临下对着大堂，视野很好。三楼上就是密闭的了，要谈大事的人才会往那边去。

　　此时戏台上有一老一少，一着布袍，一着武装。台下一个姑娘遮着头脸，拉着胡琴。

　　离得较近的一桌是两个人。一个穿布衣，却有些金银家伙，边上一把短刀，看起来是个跑江湖的生意人，方脸短须。另一人长衫打扮，并无刀兵，长脸无髯，倒像个官府里当文差的。

　　台上，老者忽地一拂袖，少者忙不迭下跪。胡琴狠狠划拉了几下。

　　长脸客人向他的同伴问道：“这是出什么戏？怎么没头没尾，忽然来了这么一段？”

　　方脸道：“这是赵氏孤儿，这出是程婴训斥赵武，要他记得灭族之仇。刚刚有个客人特意点的。”

　　说着神神秘秘地凑近长脸，压低声音：“你看那上面。”说着很小心地一努嘴。

　　长脸顺着看去，只见二楼包厢里，一个红衣佩刀的年轻人，斜靠在柱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戏。他便赞叹道：“好个俊俏后生！”

　　“你找死呢！”方脸大惊，忙阻止道：“小点声，可别让他听见了!”

　　“怎么，这人什么来头？”

　　“红衣刀客，俊俏后生——可别跟我说你没听过今年江南那几件案子。”

　　“怎么，你怀疑他是那个‘符二公子‘？”长脸刚刚吓了一跳，这会儿笑道：”得了，那府里又不是吃干饭的。”

　　对方一张方脸都涨红了，小声争辩道：“这不是还没捉住他么？那人当时既然能逃出来，可不是有两把刷子的!干出点什么来都不奇怪。”

　　“那也不对。圣上南巡，金陵到处是那府里的眼线，他何苦来触这霉头！对了，说到这个，我刚才隐约听见人说昨天有人见着卫照秋了？”

　　方脸被这么一打岔，只得放过了刚才那个话题：“可不是!圣上南巡，他肯定随驾，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露面。听说是在官河边上的圆峤巷，他扮作乞丐拿了个人……”

　　戏台上，小生已经得知了身世，痛哭立誓，咬牙切齿。胡琴拉得越发急促。红衣年轻人的目光掠过戏台，有意无意地扫过埋头窃窃私语的长脸和方脸。

　　“……大概那人也有两下子，不然不会逼他动了真功夫。嘿，落在那位手上，可有他好受的了！”

　　年轻人轻笑一声，回头继续凝神看戏。

　　——胡琴咿咿呀呀地拉，还是十二年前的旧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