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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琼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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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一瞬,华表千年。自岐山温氏崩塌,才不过五载,百家格局已翻覆数次。
兰陵金氏挟射日之役首功,踞百凤山金光瑶台,冠冕堂皇地接过“仙督”玉玺;金麟台昼开夜宴,琉璃灯映得雕栏画栋如日中天。
云梦江氏虽在江澄手内重立莲花坞,却终究失了紫电裂空的锐气——旧部零落,江氏弟子行走在外,腰牌再不如昔日鲜亮。
江厌离嫁与金子轩后,诞下一子金凌,乳名“如兰”,小团子眉心一点朱砂,尚在襁褓便被捧作金氏未来宗主;可流言亦随之而来——“金夫人再温婉,也遮不住江氏衰败的寒酸”。
清河聂氏聂明玦与姑苏蓝氏蓝曦臣,一锤定音,对外宣称“两不相帮”,实则暗暗互为奥援。清河祭刀堂与云深不知处之间,飞剑传书一日三趟,两家纹丝不动,却令百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先越雷池一步。
夷陵,乱葬岗。
黑雾弥漫的山顶,被魏无羡以血旗为阵、以魔剑为眼,硬生生劈出一方清明天地。
昔日鬼哭狼嚎的尸山血海,如今屋舍俨然:竹楼三楹,药圃半亩,鸡鸣犬吠,居然有了炊烟袅袅的生气。
温情卷起袖子,在灶台前熬药;温苑抱着阿苑新编的小竹马,跌跌撞撞追着蝴蝶;温氏众人白日耕种,夜里修习医经,日子竟比在温家旧地更安宁些。
魏无羡每旬必下姑苏。
表面探望赖在姑苏蓝氏的小薛洋,实则守着后山石窟,等待红葵出关。
那石窟石门紧闭,火禁重重,红葵已闭关五载,毫无动静。薛洋被蓝曦臣养得愈发唇红齿白,一身白衣,腰间却挂着一串糖葫芦,逢人便笑:“曦臣哥哥说我今日若背完《雅正集》卷三,就许我下山买桂花酒。”
蓝启仁远远听见,只重重咳嗽一声,却到底没舍得打罚,这态度,可不止对比魏婴温柔了多少倍。
蓝湛在魏婴来时,总是陪着他,先前的小古板,如今也能得魏婴一句蓝湛。
第五年初雪那日,魏无羡正与薛洋蹲在静室门口堆雪人,忽然一只火红纸鹤穿雪而至,在他指尖化作灰烬——温情急信:温宁失踪!
魏无羡脸色骤变,御剑直返乱葬岗。竹楼灯火通明,温情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半截被撕碎的衣袖。
原来温宁前日下山,替老妇换药材,一去不回;留下的,只有地上几滴呈金粉光泽的血迹。
魏无羡当即传讯蓝氏、聂氏。蓝忘机连夜调取云深不知处暗桩,聂怀桑则动用“天下风物志”的眼线。三日之后,一只灰羽信鸽落在乱葬岗枯枝,聂怀桑亲笔——
“人在金陵台。金氏欲以温宁为引,诱温室余孽自投罗网。”
信笺短短两行,杀机森然。
温情读完,指尖发抖,却一言不发回房收拾药箱。温氏老弱妇孺,默默围拢,无人退缩。魏无羡按住温情肩:“我去。”
温情抬眼,泪中带笑:“温氏的人,不能再让别人替死。”
当夜,乱葬岗灯火未灭,次日,魏无羡御剑,与温情二人一同奔赴金麟台,魔剑火光划破雪夜,如流星坠下。
金陵台,风雪压城。
金麟台外,金氏子弟布下天罗地网:金凌被抱在高台,奶娘紧紧搂在怀里;金子轩面色铁青,江厌离立于他侧,眸光复杂。温宁被缚于镇妖柱,心口插着一根“裂魂钉”,钉尾金符灼灼,已将他三魂七魄震得支离。
温情等人刚踏入广场,万箭齐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红剑光从天而降。魏无羡左手随便,右手魔剑,一符震碎箭雨,一手一剑挡在温情身前。
“魏无羡!”江厌离失声。
金子轩拔剑怒喝:“夷陵老祖,擅闯金麟台,你当真要与百家为敌?”
魏无羡嘴角嗤笑:“金公子,我今日只是接舍弟回家。”
话音未落,蓝忘机携姑苏弟子自天而降,霜华照雪;聂明玦提霸下刀,劈开金氏侧翼;聂怀桑摇扇,笑眯眯站在外围,却封死了所有退路。三方对峙,风雪俱寂。
裂魂钉下的温宁,忽然睁眼,漆黑瞳仁里映出魏无羡身影,嘴唇微动:“姐……姐……”
温情扑过去,银针连封他三十六处死穴,泪落如雨:“阿宁,我们回家。”
金氏长老终在蓝曦臣一句“温氏已非温氏,金宗主何必再造杀孽”中,铁青着脸撤阵。
金子轩咬牙:“人可以带走,但温氏自此不得踏足兰陵半步!”
魏无羡冷笑,抬手召来魔剑,剑尖挑起温宁身上最后一根缚魂索,轻轻一震,索断符碎。
“金麟台的门槛,夷陵温氏不稀罕。”
回程那日,乱葬岗漫山红梅忽放,似血似火。
姑苏·静室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晕,温宁躺在临时搭起的竹榻上,脸色灰白,胸口起伏几不可见。裂魂钉虽已拔除,可三魂七魄被震得支离,连脉息都时断时续。温情跪在榻前,银针一根根捻入百会、膻中、气海,指尖却止不住发抖。
最后一针落下,她抬眸,眼里全是血丝:
“救不回了……”
魏无羡蹲在榻尾,抬手按住温宁冰冷的额心。他能感觉到魂魄的缺口,像被猛兽撕开的堤坝,阴气疯狂外泄。
“还有一个法子。”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阴补魂,把他炼成高阶凶尸。”
“凶尸?”温情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打转,“阿宁已经够苦了,你还要他……”
“不是寻常的凶尸。”
魏无羡摇头,指尖燃起一缕赤黑交缠的灵火,他的目光穿过窗棂,看向远处后山紧闭的石窟,
“阿姐闭关前,把魔剑留给了我,以魔剑为阵,引魔气锻体,与其说是炼凶尸,倒不如说,是让温宁从此以后,转修魔道!”
温情攥紧裙角,指节发白。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动手吧。”
……
炼尸之夜,乱葬岗万鬼同哭。
魏无羡以自身鲜血为引,在雪地上画出繁复阵纹;蓝忘机执剑护法,琴音镇魂;薛洋蹲在阵外,嘴里含着糖,却难得地安静。
当最后一道符纹亮起,石窟深处忽有一道赤虹破空而来。
那是,红葵的魔剑本源。
火焰没入温宁心口,与阴气交融,竟化作温润的玉色。 温宁睁眼的一瞬,天地无声。瞳仁漆黑,却无死气;肌肤苍白,却带温度。他撑着竹榻坐起,嗓音微哑:
“姐……?”
温情扑过去,抱住他失声痛哭。
魏无羡踉跄两步,被蓝忘机扶住,笑得比哭还难看:“成了。”
三日后,清河聂氏离开。
聂明玦临走前,把一枚玉简塞进魏无羡手里:“若有难处,传讯清河。”
之前红葵给的那块清心玉,救了聂明玦一命,这件事除了他们聂氏兄弟俩,谁都不知道,因此,在魏婴传信时,聂明玦才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温宁穿着新裁的青衫,腰间挂着温情亲手打的平安络子,除了体温偏低,竟与常人无异。他冲魏无羡深深一揖:
“魏公子,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魏无羡摆摆手:“回去吧,阵法我加固了三层,只要你们不出来,天王老子也闯不进去。”
又过了半月,薛洋在静室门口打滚。
“我要出去玩!我要吃糖!我不要背家规!”
魏无羡被他吵得头疼,塞给他一颗松子糖:“行,带你游历。不过约法三章——”
薛洋举手:“不偷鸡,不摸狗,不烧山!”
蓝忘机在旁淡淡补刀:“再加一条,不骗小孩糖。”
“行!”
于是,一人一剑一小孩,下山。
……
他们一路向东,逢乱必出。
蓝忘机白衣不染,琴音过处,邪祟灰飞;魏无羡黑衣翻飞,笛声一起,万鬼俯首;薛洋踩着两人的风头,在街边买糖葫芦时,顺手把作祟的山魈捆成粽子,丢进笼子里换赏钱。
市井流传:
“逢乱必出含光君,夷陵老祖魏无羡,还带着个糖罐子小祖宗。”
薛洋气鼓鼓:“什么糖罐子!我叫薛洋!薛——洋!”
魏无羡又塞给他一颗糖:“名头不重要,走,前面镇上有桂花糕。”
半年后,兰陵惊变。
金子轩陪江厌离回云梦祭祖,金麟台却传来噩耗——金光善“马上风”暴毙,临终竟传位于姬昌之子金光瑶。消息传到云梦时,金子轩正在陪金凌放风筝。
他听完暗卫禀报,只淡淡“嗯”了一声,回头继续替儿子理顺线轴。
“阿离,我们留在云梦吧。”
江厌离抱着金凌,轻声应好。
三日后,金夫人被接入莲花坞。昔日金陵台的金枝玉叶,如今在云梦江边种豆种花,倒也惬意。
又一年冬,姑苏山门再开。
魏无羡和蓝忘机踏雪归来,却没见着薛洋。
静室案上,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魏前辈,曦臣哥哥说我长大了,要自己去闯。糖我带走三箱,符咒两百张,戒指十六个,银子太多只拿了一半。勿念。——薛成美”
魏无羡捏着纸条,哭笑不得:“十六个空间戒指,他是打算把糖铺搬空吗?”
蓝忘机替他拂去肩头落雪,眼底带笑:“他如今修为,世家不出三位长老,留不住他。”
魏无羡叹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两颗松子糖,一颗塞进蓝忘机嘴里,一颗自己含着。
“行吧,小祖宗翅膀硬了。”
山门风雪中,两道并肩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云深不知处的钟声悠长,仿佛为远行的孩子,也为归来的故人,轻轻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