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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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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云深不知处,
腊月二十八,隆雪压檐。
拂晓的钟声尚在远山回荡,后山却已墨云压顶,雷意如潮。
第一声雷落下时,魏无羡正和蓝忘机在静室前煮雪煎茶。
轰——
紫电如蛇,劈开雪幕,直奔静室后的断崖。魏无羡手中茶盏“啪”地碎成白瓷雪,他愕然抬头:“我的雷劫?可我还没准备……”
话音未落,丹田灵力暴涨,金丹剧震——竟是要破境!
蓝忘机袖中琴弦微鸣,当机立断:“劫来,避无可避。我为你护法。”
魏无羡反手召来魔剑,剑身火纹骤亮,像回应主人的战意。
滚滚雷云越压越低,蓝氏弟子纷纷惊起,山门大阵自行张开。
三道、六道、九道……
雷火交轰,雪浪倒卷,后山松竹成灰。魏无羡凌空,魔剑化为黑红长龙,与雷霆正面相撞。半个时辰后,雷云渐散,他衣袍焦黑,却神采飞扬,刚想回头邀功,脸色倏地惨白——
散尽的乌云竟在更高处重新凝聚,劫力翻涌,赫然是翻倍的紫黑雷海!
而雷海中心,正对着——红葵闭关的石窟!
“阿姐!”
魏无羡几乎要冲进去,被蓝忘机一把扣住手腕。
“劫已锁定,你去只会添乱。”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蓝忘机声音低哑,却稳得像磐石:
“信她。”
雷光再度倾泻,这次没有笛音,没有剑火,只有石窟深处骤然腾起的赤色火柱,与雷霆针锋相对。
轰——
地动山摇,半个后山被生生劈成焦谷。魏无羡眼眶通红,指甲陷进掌心,蓝忘机沉默地掰开他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雷火肆虐整整三个时辰。
最后一道雷柱落下时,火柱忽敛,一抹鲜红身影自半空坠落——
“阿姐!”
魏无羡飞身而起,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那抹红在落地的瞬间,衣袂由红化蓝,如翻书般迅速。
她赤足踩在雪灰之上,发带松散,眸子带着初醒的水雾,仓皇四顾。
下一瞬,她扑向场边——
那里,薛洋正好带着一位陌生的小公子踏雪而来。
小公子一身白衣,腰悬拂尘,眉目温润似月映寒江;薛洋则一手糖葫芦,一手拎着几壶天子笑,正和一旁蓝氏弟子说得眉飞色舞:
“……这位就是晓星尘,抱山散人的关门弟子,按辈分你得叫——”
话未完,龙葵已整个人撞进晓星尘怀里。
“王兄!……”
她声音细而颤,像碎玉轻碰。双臂死死箍住晓星尘的腰,脸埋在他胸前,泪水瞬间浸湿大片衣襟。薛洋的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
晓星尘整个人僵成一根玉柱,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
“姑、姑娘……在下……”
魏无羡最先回神,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边轻拍龙葵后背,一边对晓星尘低声解释:
“小师叔莫慌,她是我……呃,家人,一体双魂,刚渡完劫,情绪不稳,您先顺着她。”
一体双魂?
除了蓝忘机微一颔首,其余弟子皆瞠目,晓星尘被那双含泪的杏眸看得心口发软,只好僵着身子,学魏无羡的语气,笨拙地哄:
“好……我在,不怕。”
龙葵抽噎着抬头,指尖攥紧他衣襟,声音软糯:
“王兄莫要再丢下龙葵一人!”
“……不丢。”
得到承诺,她才安心地阖眼,身子一软,竟就这样在晓星尘怀里睡了过去,晓星尘抱着人,进退两难,白衣上泪痕点点,像雪里落梅。
薛洋弯腰捡起糖葫芦,吹了吹灰,小声嘀咕:“我出门一趟,阿姐怎么性子转变这么大……”
魏无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闭嘴。”
风雪中,蓝曦臣已脱下外袍递过去。晓星尘忙用袍子裹住龙葵,动作轻得像抱一片羽毛,魏无羡伸手去抱人,龙葵却在睡梦中蹙眉,往晓星尘怀里又缩了缩。
“……让她先睡。”
晓星尘耳根仍红,声音却温柔得像春水,
“我抱得稳。”
魏无羡无奈,只得由他。
晓星尘抱着睡着的龙葵往屋里走,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一场旧梦。兰室的灯烛早已点好,暖黄的火光映着众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墙上,像一幅静默的画。
晓星尘本想把龙葵放在榻上,可指尖刚触到被褥,便见怀中少女的眉尖轻轻一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
下一瞬,蓝衣如被火舌舔过,一寸寸褪成猩红,发尾如瀑,自青丝转为赤红,瞳仁亦化作两枚灼灼的朱砂。
她睁眼的一刹那,兰室里的烛火齐齐晃了晃,像被风掠过,又像被某种古老而强大的气息压得低了头。
红葵醒来,第一眼便撞进晓星尘的眸里。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让她生出几分恍惚,仿佛千年前的风雪忽然倒灌进胸腔。她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晓星尘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魏婴先一步察觉到她眼底那层掩不住的倦色,伸手将她从晓星尘怀里轻轻拉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夜色里唯一不灭的灯:
“阿姐。”
红葵抬眼看他,眼尾那抹红像极了当年姜国城墙上的残阳。
她沉默片刻,自知瞒不住,终究叹了口气,指尖在空中一划,一点幽蓝的光晕便浮现在众人眼前。那光晕迅速扩大,化作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画面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那是姜国最后的春天。小公主龙葵穿着织金的裙裾,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笑声像碎玉撞在青瓷上。她的兄长龙阳站在廊下,玄甲未卸,眉目温柔得像江南的烟雨。
可画面一转,便是烽火连天,龙阳披甲上马,回头望她最后一眼,眼里是赴死的决绝。
再往后,是国破那日,龙葵跪在铸剑炉前,泪砸在滚烫的剑胚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纵身跃入炉中,火舌卷住蓝衣的瞬间,天地失声。
锁妖塔里暗无天日,无数妖魔的嘶吼像钝刀子割肉。龙葵蜷在角落,一遍遍唤着“王兄”,直到声音沙哑成血。
不知第几个百年,她胸口突然裂开一道缝,红葵从裂缝里走出来,红衣如血,眉眼锋利得像新磨的刀。
她替龙葵挡下所有欺凌,把恐惧和软弱一并吞进肚子里,却在无人处偷偷擦去龙葵的眼泪。
画面戛然而止,兰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这就是她的过往,本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最后落得个以身铸剑的结局……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若日后让我知道谁欺负了她!”
红葵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藏着浓厚的杀意。
“她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晓星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衣少年身上,难得软了三分,“你身上有他一魄,我知道你不是他。可龙葵不知道,她若认错了,你别怪她。”
晓星尘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
“好。”
魏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随便,声音发紧:
“那你呢?渡完劫……会怎样?”
就算所有人都心疼龙葵又怎样,他只在意阿姐会如何!
红葵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千年风霜:
“我本是她的心魔所化,如今她醒了,这具身体自然该还她。至于我……”她仰头望向窗外,夜空中雷云重新聚拢,紫电如蛇,却比先前更沉更厚,“天道允我重塑肉身,待雷劫过后,我便能真正脱离她,成为独立的‘人’。”
话音未落,第一道雷轰然劈下,将整个兰室照得雪亮。
红葵推开魏婴,红衣猎猎,如一团火逆着天穹而上。雷劫一道接一道,劈得她身形涣散又重聚,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剑。魏婴想冲出去,却被蓝曦臣死死按住:
“魏公子,那是她的劫!”
第七十二道雷落下时,红葵的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消散之际,一缕金光自东极破云而出,如瀑般倾泻在她身上。金光里,她的轮廓重新凝实,红衣化作绣着金线的战袍,发间多了一枚火焰形的玉冠。
与此同时,五块阴铁自她怀中飞出,在空中拼合成一方墨玉鬼玺,玺上“幽冥”二字流转着暗金色的光。
天道之声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神魂俱颤:
“红葵寻回鬼玺,助冥界重开,赐功德,可塑肉身……魏婴,天命所归,当为幽冥之主,自此冥界重开,六道轮回由你执掌!”
鬼玺没入魏婴额心的瞬间,他瞳孔骤缩,仿佛看见忘川河畔开满了红色的曼珠沙华,看见奈何桥上排队的魂灵齐齐朝他跪拜。
而半空中,红葵的身体终于完全凝实,她垂眸看向下方。
一道蓝光从她体内剥离,像被抽出的魂魄,直直坠落。蓝曦臣与晓星尘同时跃起,最终是蓝曦臣先一步接住那抹蓝影。龙葵在他怀里睁开眼,眸色如初春湖水,懵懂又清澈。
她看看蓝曦臣,又看看晓星尘,最后目光落在半空的红葵身上,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红葵……”
红葵冲她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当年小公主的影子。她抬手,一缕红光化作蝴蝶,轻轻落在龙葵发间:
“别哭,我如今是真的自由了。”
雷云散尽,夜空澄澈如洗。红葵缓缓落地,红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走到龙葵面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替她擦去眼泪,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往后,你不再是姜国的公主,也不是锁妖塔的孤魂。你只是龙葵,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去喜欢任何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掠过蓝曦臣,又掠过晓星尘,最后重新停在龙葵脸上。
龙葵抓住她的袖子,指尖发白:“那你呢?”
红葵望向天边第一缕晨光,笑得肆意:
“我?我要去看看这人间。一直守着你这个小哭包,千年了,我还没好好看过桃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