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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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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
侍女奉茶后退下,窗扇半阖,外头修竹筛进斑驳日影,魏无羡呷了口茶,见聂怀桑仍不住打量薛洋,索性开门见山,把聂怀桑拉到屏风后,压低声音:
“两件事。
栎阳常氏不干净,我怀疑有人在暗中炼煞,你兄长最近忙着祭刀堂,顾不上细查,劳你递句话——叫他留意最近栎阳一带的异常,最好派弟子暗访。”
聂怀桑听到“常氏”二字,折扇也摇不动了,脸色微白:
“……兄长近日确实不在庄内,但我会传书给他。魏兄放心。”
魏无羡点头,声音更低:
“第二件,你听过阴铁吗?”
聂怀桑愣住,扇子“啪”地合拢:
“阴铁?”
他话到一半,倏地收声,警惕地看了眼窗外,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
“魏兄,这回你真问错人了,若清河真有阴铁现世,兄长不会瞒我。可我近日归整过不净世密档,并无任何关于阴铁的记载。”
见魏无羡蹙眉,他忙又补充。
“不过,清河地界河道纵横,地下暗脉无数。我替你查!藏书阁地库还有一批旧卷宗,是百年前聂氏先祖与岐山温氏往来书信,或许会有线索。”
魏无羡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够义气!”
想了想,又补一句,
“对了,若真查到蛛丝马迹,别打草惊蛇。阴铁这东西,沾之不祥,我怕你兄长那脾气——”
“知道知道。”聂怀桑苦笑,“我会说成是我自己想看古籍,绝不提阴铁二字。”
屏风外,红葵牵着薛洋立在竹影里。
薛洋抱着红葵脖颈,小声嘟囔:
“姐姐,他们要是找不到阴铁,我们就把不净世翻个底朝天吗?”
红葵屈指弹了弹他额头:“先礼后兵。”
…………
清河·不净世·
檐雨敲窗,烛火半残。聂怀桑亲自将红葵一行送至山门,雨丝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蛇。
“此番叨扰。”
红葵微一颔首,指尖一翻,一块婴儿拳头大的清心玉落在聂怀桑掌心。玉色澄澈,内里却蕴着一缕赤金色的火纹,触手生温。
“此玉可镇心魔、清戾气。”
她语气淡淡。
“令兄刀煞侵体,久必伤魂。三日夜以真元温养一次,可缓其凶性。”
聂怀桑怔住,他从未向外人透露过聂明玦的隐疾,红葵却一语道破。折扇“啪”地合拢,他郑重躬身:
“大恩不言谢。聂氏欠姑娘一次。”
红葵不置可否,只抬手揉了揉薛洋的脑袋:
“走了。”
剑光破雨,瞬息没入夜色。 待三人气息远去,聂怀桑垂眸摩挲着清心玉,眼底那点惯常的懒散尽数敛去。
“来人。”他低声吩咐,“去地库,把三十年内所有关于‘阴铁’、‘常氏’、‘走尸’的旧卷统统搬到我院子里。今夜之前。”
弟子领命而去。
雨声里,聂怀桑轻声自语:
“你们不欠我,我却得还你们一个情。”
栎阳
乌云遮月,街巷阒寂。常氏宗祠的琉璃瓦上掠过两道黑影——一红一青,快得像夜枭。
薛洋趴在红葵背上,小手扒着屋檐,声音压得极低:“就在祠堂供案底下。常慈安那老狗怕我泄露,亲自布了锁魂阵,还加了三重铁符。”
红葵勾唇,掌心魔剑赤芒吞吐:
“符阵?我破过的比他吃过的盐多。”
魏无羡蹲在飞檐另一侧,指尖夹着一张改良的破障符,冲她挑眉:“速战速决?还是闹点动静给常慈安添堵?”
“速战。”
红葵言简意赅,下一瞬,魔剑化影,无声劈开屋脊。瓦片尚未落地,魏无羡的破障符已贴上阵眼。黑雾炸开,又被赤色剑芒绞成碎屑。
供案下,一块巴掌大的阴铁碎片幽幽泛着乌光,像某种沉睡的兽瞳。
红葵以火灵力包裹手掌,将其摄入袖中,阴铁入手,一股阴寒怨气顺着经脉直窜心口,却在触及她体内龙葵魂魄时,化作涓涓细流,被缓缓吸收。
“有用,但杂质太多。”她蹙眉传音,“鬼气蚀魂,再炼一次才行。”
魏无羡点头,薛洋却已迫不及待:
“快走!常慈安那老狗的狗鼻子可灵了!”
三人原路掠出,常氏宗祠的铜铃在风里晃了晃,终究没响。
栎阳·破晓
城外破庙,残佛半面,红葵盘膝而坐,阴铁悬于掌心,火灵力化作细丝,一丝丝剥离其中鬼气,魏无羡把薛洋按在怀里,捂住耳朵,
阴铁里残留的怨魂尖啸刺耳,像千万根针往脑壳里钻。
一炷香后,乌铁褪成银灰,怨气尽散,龙葵的魂魄在识海轻轻舒展,像久旱逢雨的花苞。
红葵睁眼,额角薄汗:“只能养魂,无法根治。五块合一,才有转机。”
薛洋举手:“我知道剩下三块在哪!岐山温氏、姑苏蓝氏秘阁,还有一块……在乱葬岗。”
魏无羡:“……”
乱葬岗那块………
红葵收剑起身,红衣在晨风里烈烈如火:
“我回夷陵闭关。阿羡你——”她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别回乱葬岗。至少现在,别动那块。”
魏无羡挠头:“那我去哪?”
“去姑苏。”
红葵抛给他一枚火蝶印记,说罢,御剑而起,赤色剑光划破天际,转眼只剩一点朱红,魏无羡在原地愣了半晌,低头看薛洋:
“听见没?阿姐不要你了,你再多吃糖,小心我把你卖了。”
薛洋眨眼:“卖个好价钱给洋洋换糖吃?”
姑苏·云深不知处·午后
山门口,蓝曦臣执伞而立。
魏无羡牵着薛洋落地,还未开口,伞面已微微倾斜,替一大一小挡去烈日。
“忘机昨日传讯,已往潭州方向。”蓝曦臣温声道,“魏公子若是来寻忘记,可先在云深不知处小住。”
魏无羡闻言,迅速把薛洋往前一推:
“蓝湛出门了?不行!劳烦泽芜君帮忙照看一阵。我得去找找蓝湛。”
薛洋乖巧的抱住蓝曦臣大腿,仰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伯伯,洋洋想吃糖~。”
蓝曦臣失笑,俯身将他抱起:“叫哥哥便好。”
魏无羡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蓝曦臣会意:
“魏公子放心,这孩子,曦臣会好好照看的。”
魏无羡咧嘴,虎牙雪亮:“那我走了!薛洋要是拆你们家藏书阁,算我账上!”
剑光远去,山风拂过,徒留蓝曦臣抱着小薛洋立在原地,一大一小面面相觑,下一秒,小薛洋露出灿烂的笑容,小虎牙衬得他愈发乖巧。
———————————
【乱葬岗】
红葵回到那处寸草不生的焦土时,正逢隆冬。
黑雪压枝,枯骨在风里发出空洞的碰撞声。她循着鬼泣最深的地方,挖出了那块被魏婴玩笑称作“黑疙瘩”的阴铁——四寸见方,通体黝黑,触之如握寒潭。
她没有犹豫,以魔剑划开掌心,鲜血滴落,瞬间被阴铁鲸吸。
“鬼气归我,生机给她。”
红葵盘膝坐下,红衣铺陈如烈炬,火灵力与阴铁的森冷鬼气轰然相撞。三日三夜,乱葬岗万鬼哀嚎,却无人敢近她周身十丈,第四日拂晓,最后一缕黑气钻入她眉心,阴铁褪尽锈色,化为澄澈墨晶。
红葵睁眼,指尖探向心口——那里,龙葵的魂火亮了一分,却仍沉睡。
“还是不愿醒吗?……”
她收好阴铁,起身踏雪。原以为只过了三五日,却在山口听见樵夫谈论:
“……云梦莲花坞血流成河,江宗主夫妇皆殁,只留一双姐弟……”
“……夷陵老祖魏无羡?嗬,一夜之间杀了三千温狗,如今仙门百家又恨又怕……”
红葵指节捏得青白。
原来已过了——整整三年。
【姑苏·山门】
腊月初七,云深不知处山前残雪未消。少年弟子正在扫阶,忽见一抹红衣拾级而上,怀里抱着一柄长剑。
“劳驾,我找魏婴。”
守门弟子愣住:“……魏、魏公子在后山,我带您——”
话未完,剑风掠过。红葵已至静室檐下。
魏无羡正趴在窗沿逗一只肥硕山雀,听见脚步回头,瞬间笑弯了眼:
“阿姐!”
他像少年时那样扑过来,却在半道停住,小心打量她有没有瘦、有没有伤。红葵抬手,指尖落在他脉门——灵力奔涌,却并无内伤,只是魂魄因频繁御鬼而微乱。
“没事就好。”
她声音很轻,却像松了绷紧的弦。
魏无羡却红了眼,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肩窝,像从前那般抱住她,语气软软的,完全没有红葵这一路走来,所听到的夷陵老祖风范。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红葵失笑,揉了把他头发:
“受委屈了?”
魏无羡闷声:“他们先动的手。”
红葵“嗯”了一声,眼底杀意一闪而逝。
【静室】
案上灯花噼啪。魏无羡献宝似的捧出三只木匣:
“岐山温氏密室两块,金光瑶私藏一块,加上阿姐手里的两块……全在这儿了。”
阴铁在匣中低鸣,像久别重逢的兽。她抬手,魔剑出鞘半寸,火光照出剑身一道暗裂。
“剑给你。若我闭关时有人动你,它会护着你。”
魏无羡抱着剑,笑得虎牙都露出来:“阿姐放心,我现在很厉害的。”
隔日清晨,薛洋踩着积雪一路小跑,手里高举一串糖葫芦:“阿姐阿姐!吃糖!”
红葵俯身,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蓝宗主把你养得挺好。”
薛洋眼睛亮晶晶:“曦臣哥哥说,等我长高了就教我抚琴。”
魏无羡在一旁嗤笑:“他教你?你先把你偷鸡摸狗的毛病改了。”
薛洋冲他吐舌头,转身扑到蓝曦臣怀里,后者稳稳接住,笑着对红葵颔首:“红葵姑娘安心闭关。”
蓝启仁远远看见,吹胡子瞪眼,最终只重重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毕竟要说起来……那串糖葫芦还是他今早亲自下山给薛洋买的。
…………
姑苏后山有一处天然石窟,遍生寒梅。红葵以火灵力融雪,辟出三丈空地,布下九重禁制。
闭关前夜,魏无羡抱着酒坛坐在窟口,小声嘀咕:“阿姐,这次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魏无羡垂眼,半晌轻轻点头:“那阿姐醒来,我们一起回家。”
石窟石门轰然阖上。最后一缕火光消失前,魏无羡看见红葵对他做了个口型——
“别怕。”
石门之外,魏无羡抱膝坐下。魔剑横于膝上,剑穗火色在雪夜里静静燃烧。远处钟声三响,是蓝氏晚课。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里,自己也是这般坐在乱葬岗外,等一个不知何时归的人,如今短暂相逢……
魏无羡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在雪里:“阿姐,羡羡不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