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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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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静室外的回廊覆着薄薄一层霜色。
魏无羡天未亮便蹲在红葵门前,像守着宝贝的小兽,见门“吱呀”一声推开,立刻欣喜的扑了过去,把刚迈出门槛的红葵抱了满怀。
“阿姐!”
他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彻夜未眠的鼻音,“你可算醒了!我守了一整夜,生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红葵被他撞得微微后仰,失笑地抬手,揉了揉少年凌乱的发旋。
“魏三岁,松一松,再抱下去,腰要断了。”
魏无羡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力道,却仍死死攥着她衣袖,指尖因用力泛白。
“不行!我松了,你要是再被谁抱走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把红葵往廊下拖,让她坐在美人靠上,自己则随意坐在她脚边,像条摇尾乞怜的大狗,下巴搁置在红葵膝上,仰着头撒娇。
“阿姐,你答应我,以后一滴酒都不能再碰!不管谁哄,都不许喝!”
红葵垂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绷起的下颌线,心里软成温水。
“好,我答应你。”
她伸出两指,轻轻捏了捏少年冻得通红的耳尖,魏无羡这才露出一点笑,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散了。他低头,把额头抵在红葵膝头,声音闷在衣料里。
“阿姐……昨天那个,也是你对不对?”
红葵指尖一顿。
“嗯。”她坦然承认,“一体双魂,以前同你说过一次,昨夜……是她醒了。”
魏无羡抬起头,眼尾还残着彻夜未眠的红,眸子却亮得惊人。
“我昨晚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那就是另一个阿姐,阿姐以前就提过一嘴,昨夜我虽然第一次见,可她哭的时候,我心里也跟不舒服……那感觉,和小时候弄丢你送我的木剑时一模一样。”
他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她抱着泽芜君,小小一团,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当时想哄她的,可她不喜欢羡羡,一直哭,羡羡也没办法,只能蹲在地上看你哭……”
少年声音低下去,带着懊恼。
“我没认出她,她也不喜欢羡羡,阿姐,我是不是很笨?”
红葵叹息,指腹拂过他眼角。
“龙葵醒来的时间太短,又被酒意冲得糊涂,因此只记得兄长一人,她……吃了很多苦,羡羡就原谅她好不好?”
兀的,红葵揉了揉魏无羡的脑袋。
“羡羡这么乖,龙葵只是不认识,等日后她醒了,认识羡羡,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魏无羡闻言,把脸埋进她掌心,声音闷得发颤。
“那也是我阿姐。不管是拿剑护我的红葵,还是昨夜掉眼泪的龙葵,都是阿姐。以后……能不能让她也喜欢羡羡一点?我想带她吃糖葫芦,想教她御剑,想告诉她,羡羡也是家人。”
红葵喉头一紧,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魏婴会这么说,是看出来红葵对龙葵的在意,比他更甚,可是他没有吃醋,反而……
“会有那一天的。”
她知道,龙葵最在意的是王兄,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红葵如何能让他伤心?更何况,龙葵是个很好的人,魏婴也很好,她们一定能好好相处!
羡羡,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人!
话音刚落,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只见聂怀桑摇着折扇,一脸没睡醒的倦意,远远就嚷。
“魏兄,你昨夜可把我吓得不轻——”
话到一半,瞥见蓝曦臣缓步而来,立刻收了声,规规矩矩行礼。
“泽芜君。”
蓝曦臣仍是一身雪白,魏无羡却一骨碌爬起来,挡在红葵前,像护食的小兽:
“蓝宗主,我阿姐昨夜受了惊,需要休息。”
“魏公子。”蓝曦臣温声打断,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红葵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不易察觉的赧然,“我奉叔父之命,来探望红葵姑娘。”
卯时三刻已过,薄霜在日光里悄悄化成细碎水珠,沿着回廊的瓦当滴落。
蓝曦臣亲自端着一只缠枝莲纹的鎏银小盅走来,盅里盛着他亲手调制的“清魄醒神汤”,药香极淡,却带着姑苏后山特有的雪魄草味,像一缕轻雪落进炉火,转瞬即融。
“红葵姑娘。”
蓝曦臣在离她三步处停住,目光先落在她袖口——那一截被魏无羡攥得皱起的绯纱,他垂了垂眼,掩去一瞬的讶异,才将汤盅递过去。
“喝酒伤身,此汤可温养身体,若不合口味,我再命人换。”
他说话时声音极轻,端的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红葵道了谢,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节——微凉,带着常年执剑磨出的薄茧,蓝曦臣却像被烫到似的,指尖一蜷,随即收手,广袖掩了半边神色。
魏无羡蹲在红葵脚边,一双眼睛黑亮,警惕地盯着蓝曦臣,活像守着肉骨头的小狼崽。
蓝曦臣看得好笑,随后温声叮嘱:“药趁热。”
转身时,晨光正穿过他发间,映得那缕常年束得一丝不苟的鬓发竟有一丝凌乱,像是被人揪过又匆匆理好,就连抹额都显得有些狼狈。
他走后,回廊只剩风声。魏无羡立刻扒着红葵膝头邀功。
“阿姐,我赶得可及时?再慢一步,他就要坐下了!”
红葵屈指弹他额头:“人家只是送药。”
“才怪。”魏无羡撇嘴,“他看你的眼神可奇怪了。”
听着魏无羡的话,红葵倒也没在意,喝了蓝曦臣好心送的汤,便回房间补觉去了,一旁的聂怀桑见状,连忙把魏无羡拉了出去,说是要去后山摸鱼,给红葵补补身子,魏无羡这才没挣扎。
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悄悄拨乱的琴弦。
蓝曦臣总在很奇怪的时辰出现——
有时是午后,魏无羡被聂怀桑拖去后山摸鱼,红葵倚在藏书阁的栏杆晒太阳,他会从书架尽头转出,手里拿一卷《海外奇器谱》,也不靠近,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待在同一空间。
有时是黄昏,红葵在后山泉边,用法术给魏无羡洗被泥糊满的外袍,他会递来一只草编的蚱蜢,绿得晃眼:“弟子折的,正好给姑娘解闷。”
甚至有一次,红葵半夜惊醒,推门透气,竟撞见蓝曦臣站在庭中玉兰树下。月色如洗,他抬头望花,侧脸被月光削得单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听见动静,他仓促转身,广袖带起一阵风,吹落半树白花。
“惊扰姑娘,我只是……巡夜。”
可那晚,红葵分明看见他掌心攥着一朵玉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只是到红葵重新回房间,那朵玉兰都未被送出。
更让人奇怪的是,蓝曦臣靠近红葵,魏无羡每次都能及时杀回来。
他提着活蹦乱跳的草鲤,衣摆还滴着水,远远就喊:
“阿姐!我抓到一条比怀桑脑袋还大的——”
话音在看到蓝曦臣的瞬间戛然而止。少年把鱼往身后一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红葵跟前,像只炸毛的猫:“泽芜君又来和阿姐探讨学识?”
蓝曦臣便笑的温润:“是,叨扰。”
转身时,魏无羡会悄悄勾住红葵小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阿姐别理他,你陪陪羡羡。”
红葵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世家公子礼节繁琐。
直到……
听学结束前几日。
雪是半夜下的,魏无羡和蓝湛失踪的消息,却像火一样烧遍云深不知处,蓝启仁震怒,戒律堂钟声连响三次。红葵披着外袍就往外冲,却在山门处被蓝曦臣拦住。
“姑娘留步。”他声音嘶哑,眼尾泛着一夜未眠的红,“忘机与魏公子误入后山失踪,我已遣弟子搜寻。”
红葵抬眼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素来端方的宗主竟也会狼狈——鬓发散乱,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洇开深色痕迹。
“泽芜君为何在此?”
蓝曦臣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最终只道:“忘机是我弟弟,魏公子……是姑娘至亲。”
他终究没说出后半句。
找到人时,魏无羡正扒在蓝湛背上,两人从寒潭洞口爬出,俱是脸色青白。魏无羡一见红葵就笑,明明被冻的牙齿打战还非要炫耀。
“阿姐!我新悟的剑招!能冻住凶尸三息!”
红葵没理他,直接扯开他衣领检查,确认无碍后,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三息?我看你是皮痒!”
魏无羡缩着脖子嘿嘿笑,余光瞥见蓝曦臣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个暖炉,想递又不敢递的模样。少年眼珠一转,忽然扑过去抱住红葵胳膊,声音大得半个山门都能听见。
“阿姐我冷!”
暖炉最终还是到了红葵手里。蓝曦臣指尖蹭过她掌心,一触即分,像雪落火炭。
……………
离开姑苏那日,云深不知处山门外积雪消融,魏无羡拎着行李,一步三回头。
“阿姐,我们真的不跟蓝湛告别?”
“告过了。”红葵把斗笠扣在他头上,“他昨晚在院子里站了一夜,你以为我不知道?”
魏无羡撇嘴,小声嘟囔:“那泽芜君呢?他今早还在问你要不要带雪魄草种……”
“怀桑会转交。”
魏无羡叼着狗尾巴草,笑着凑近红葵面前,少年张扬却不显跋扈,笑意盈盈的模样,让人一看便心生欢喜,或许是和龙葵待久了,他身上,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贵气。
“阿姐,我们到底要去哪?”
红葵用枯枝在虚空中画阵,却未加灵气。
“龙葵那次醒来,魂魄不稳,后来发现阴铁能引她共鸣,说明世间尚有固魂之物——未必只在姑苏,我们接下来,得去找找阴铁。”
魏无羡瞬间来了兴趣,眼睛亮得吓人:“那找到之后呢?”
“给你做剑穗。”红葵故意逗他。
“就只阿姐对羡羡最好了~!”
魏无羡笑着凑近红葵,在她肩上蹭着撒娇,两人打闹着离开姑苏地界,却并不知下一枚阴铁所在之处,因此,二人选择方向全凭心情。
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独自站在藏书阁顶,手中玉兰枝早已枯透,他想起那日红葵接过暖炉时,指尖在他掌心写下的字——
“谢。”
一笔一划,像雪里开出的花,只是花开一瞬,便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