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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蓝曦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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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只剩一盏,魏无羡趴在案几上,笔走龙蛇,字迹狂得像被狗撵过。
“蓝湛,手断了……”他故技重施,尾音黏糊得像糯米团子。
蓝忘机不答,只将新纸铺平,墨香淡淡。
红葵推门而入,指尖一弹,熄了多余的烛火:“戌时息,留一盏便够。”
魏无羡哀嚎:“阿姐,你到底是谁家的?”
红衣少女倚门而立,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像盛着一汪温酒。
“我自然是你家的。”她轻声道,剑穗垂落,拂过魏无羡的发梢,“但你若不守规矩——”
魏无羡接话,哭丧着脸提笔:“我知道了,我抄。”
蓝忘机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窗外,雪落无声,像有人悄悄把月光碾碎了,撒进云深不知处。
………
亥时,魏无羡抱着枕头溜进红葵房间,发梢还滴着冷泉水汽。
“阿姐,明日我们要去彩衣镇除祟。”他盘腿坐在榻边,眼睛亮得像星子,“你也去,好不好?”
红葵用帕子擦他头发,指尖沾了桂花油,声音冷冽。
“魏婴,你多大了?”
少年笑着蹭进她怀里,像只撒娇的大猫:
“羡羡三岁啦!正是离不开阿姐的年纪。”
红葵失笑,指尖点在他眉心有些无奈,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总归比常人多些纵容。
“三岁?那昨夜是谁偷喝了我埋在树下的‘天子笑’?”
魏无羡装傻,鼻尖蹭过她掌心,语气坚定:
“三岁零三百个月,也是三岁!”
“你呀。”
捏捏魏无羡的鼻子,红葵没有拒绝,魏婴笑得更开心了,他知道,这代表红葵答应了,明天会跟他一起去,他就知道,阿姐看着不好说话,实际上最宠他!
………
彩衣镇
水行渊覆灭之后,江面仍残着淡淡腥甜。
魏无羡把随便往剑鞘里一插,也顾不得擦脸上水迹,拽着红葵就跑。
“阿姐快走!听说彩衣镇的天子笑实乃一绝,再晚些就抢光了!蓝湛他们动作慢,我们先行一步,我得好好尝尝,这天子笑有多绝!”
红葵被他拖得踉跄,无奈弯了弯唇,却是跟着他离开,无声纵着他。
酒肆临江,一盏风灯在檐角晃啊晃。
天色已晚,酒肆没什么人,二人也落得清净,只见魏无羡拍开泥封,先仰头灌了半坛,酒液顺着下颌滚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抬袖一抹,眼睛亮得过分。
“好喝!”
喝了几口抬头,见红葵端坐不动,魏无羡给她倒了一杯。
“阿姐,陪我喝一口?”
红葵指尖摩挲着粗陶酒碗,垂眸淡声道:“我不喝酒。”
她语气太平静,魏无羡却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十几年了,确实从未见她沾过酒,但……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磕,整个人无赖似的趴在红葵膝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就一口嘛,阿姐最好了。今天除了水祟,高兴,你就陪羡羡尝尝嘛~。”
他蹭啊蹭,像一只撒泼的大猫。红葵被他闹得没法,终究端起碗,小小抿了一口。
只是红葵不知,酒是陈年的天子笑,入口绵软,后劲却凶。
红葵皱了皱眉,才要放下,魏无羡已经捧坛又给她倒满。
“再来!”
三碗下去,红葵眼睫轻轻一颤,指尖失了力道,“当啷”一声,空碗坠地,她整个人晃了晃,被魏无羡接住,红葵额头抵着魏无羡肩窝,缓缓阖眼。
“阿姐?”
魏无羡慌了,伸手去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但见红葵睁眼,这才松了口气,他就说嘛,阿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出事。
对上红葵的眸子,魏婴心里一咯噔,只见那眸色已不复先前的锋利,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他那口气,还是松早了!
阿姐醉了!
脑子里浮现的念头,让魏无羡有些惊讶,难不成,阿姐从不饮酒的原因,是因为她酒量不行?也是,十几年滴酒不沾,自然不会饮酒,是他草率了。
“……王兄?”
不给魏无羡反应的时间,只见少女茫然四顾,最后把视线定在魏无羡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悲伤。
魏无羡心口一紧,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女的眼泪已经无声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不是王兄。”
她哭得一抽一抽,却固执地重复着什么。
“阿姐,我是羡羡啊——”
魏无羡手忙脚乱给她擦泪,越擦越湿,他试图像以前那样撒娇打滚,扯她袖子:“阿姐你别吓我,你理理我,我给你买糖葫芦,买十串!”
可龙葵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急,指尖攥着他衣角,像攥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
除此之外,任凭魏无羡怎么开口哄,她都不再说话,只是无声掉着眼泪,看的人格外心疼。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蓝忘机一行循着灵力波动找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便看见——
平日张扬到无法无天的魏无羡,此刻跪在坐地上,额头抵着少女膝头,声音带着颤,似是已经不知所措,就差没抱着龙葵一起哭了。
“阿姐,求你了,别哭……”
而那位一袭红衣的姑娘,缩在角落,红着眼眶,泪珠无声滚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稚子。
蓝曦臣心头蓦地一软,先于所有人上前一步,温声唤。
“红葵姑娘?”
龙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怔怔望了他片刻,忽然起身,踉踉跄跄扑进他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不放,整个人贴着他,似是找到了归属。
她个子娇小,额头只到蓝曦臣胸口,却拼命把自己往他怀里塞,指尖死死攥住他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哭声停了,只剩小小声地抽噎,而后竟弯起眼睛,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魏无羡当场愣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阿姐,不要他了!并且,还抱着另一个人,笑得那么甜!为什么!阿姐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为什么要对别人这么笑!难道他不是阿姐最爱的羡羡了吗?!
魏婴看向龙葵的目光带着几分破碎,一旁聂怀桑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
蓝曦臣怕龙葵摔倒,一手环在她背后,一手虚扶她脑后,素来端方的脸上难得出现无措。
蓝忘机目光落在兄长被攥皱的衣襟上,下意识低声道。
“家规第三百二十六条,不可与女子肌肤相亲,逾礼——”
话到一半,他看到龙葵在蓝曦臣怀里仰起的小脸,她眼尾还染着泪,却笑得像雪里绽开的红梅,乖得叫人心疼。蓝忘机剩下半句,默默咽了回去。
魏无羡试图去拉她。
“阿姐,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指尖还没碰到,龙葵已往蓝曦臣怀里缩了缩,鼻尖一皱,眼泪又要掉。
蓝曦臣只得轻拍她后背,低声哄。
“乖,不哭了,我带你回云深不知处,可好?”
龙葵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丝毫不见被魏婴触碰时的抗拒,见状,魏婴差点没跳起来抢人,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这么笨,没事叫阿姐喝什么酒啊!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看着自家阿姐被蓝氏宗主蓝曦臣,亲自抱回了姑苏!
于是,那一夜,姑苏蓝氏的门生们有幸见到百年难得一景——
泽芜君蓝曦臣,怀里抱着个红衣小姑娘,御剑破空,衣袂交缠,身后还跟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魏无羡,与沉默不语的蓝忘机,还有满脸写着看戏的听学弟子们。
云深不知处·静室
蓝启仁早已收到传讯,气得胡子直抖,拄着杖在廊下走来走去,可看到蓝曦臣抱着人落地,还是眼前一黑。
“曦臣!”
蓝曦臣怀中,龙葵已哭累睡着,小脸苍白,指尖仍揪着他衣襟不放,蓝启仁见状,再大的火也只能先压下。
“抱她回客房!出来再领罚!”
客房内,烛火幽微。
蓝曦臣俯身,想把人放到榻上,可龙葵即便睡着,也攥得死紧,他不敢用力,只得单膝跪在榻沿,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去掰她指尖。
偏偏他今日戴的是新换的素白抹额,丝绦本就比平日略长。
龙葵一个翻身,手腕恰好被垂落的抹额缠住,打了个结,蓝曦臣一动,抹额便顺着她腕骨滑落——
“啪嗒”一声轻响,抹额坠地,另一头正缠在龙葵纤细的手腕上。
而他的额头,空无一物。
蓝曦臣整个人僵在原地,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掀起惊涛骇浪,榻上,龙葵无知无觉地蜷了蜷,指尖勾着那条抹额,像抓住一缕月光。
她唇角弯起,梦里呓语:“王兄。”
蓝曦臣垂眸,半晌,轻轻捡起地上的那段抹额,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密的云纹。
门外,魏无羡扒着门框,急得抓耳挠腮。
“蓝湛,怎么办?我阿姐要是醒了,会不会一剑把泽芜君劈了?”
蓝忘机沉默良久,想起兄长方才不自觉放柔的眉眼,声音极轻:“未必。”
夜风拂过,檐下风灯晃出一圈暖黄。
那一截抹额,一端缠在少女腕上,一端攥在蓝曦臣掌心,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人,轻轻牵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