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如晦》雪若寒

9、第八章 初见（二） 临江仙 晏

　　临江仙 晏几道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如烟呻吟了一声，幽幽转醒。红木雕葡萄纹嵌理石的圆桌，红木顶的竖柜… …所有这些映入眼帘，唤起她为数不多的记忆——潘家二公子潘夜雷，浪荡成性，流连花丛。习武吟诗一窍不通，花街柳巷倒背如流… …他是她的第一个目标，她的垫脚石。
　　他救了她，他竟救了她。
　　“住手！”
　　“住手，我说住手！”
　　这些她当初并没有注意的字句在这一刻清晰起来。她全听见了——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大的火气，好像有起床气似的——怎么能不注意到？只是当时她连命都准备舍弃，又有什么好去在意的。
　　浓浊的酒味，臭气熏天。
　　如烟不自觉的瑟缩一下——只可惜了那个温暖的胸膛，竟然属于潘夜雷。
　　不输于他老子的人渣。
　　心角微痛。她在为他惋惜么？怎么会… …从天而降的深重的罪恶让她突然遭受灭顶之灾。她无疑是极度厌恶他的… …
　　抛开这些——它们领她无法正常思考——总之，她成功了不是么？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管她是否为此几欲吐出。
　　如烟轻轻的笑了。小心翼翼的微翘唇角，分不清是得意还是自嘲。她无法不去想那一晚，潘夜雷口中的臭气直到现在还是会引出她胃部新一轮的翻腾。
　　无论如何，她终于有了进展，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就可以摆脱那人间修罗般的溪边。
　　然后呢？然后她要如何？从潘夜雷下手，一步步摧毁潘家人的防线，接着让地狱的业火长驱直入烧光这里的一草一木？
　　是的，本该如此不是么？摸着柔软的棉絮，光滑的缎面，真是久违了的温柔。这种令人安心的静谧能持续多久如烟不愿去想。
　　其实只要一刻钟，只要一刻钟就好。
　　手上的伤口经过处理，但并没有包扎。忍着浑身的酸痛，如烟从床上坐起，发现身上还是她昏倒前的那一身破衣裳。此刻她才感到这衣服又丑又脏，实在是破坏了屋内一尘不染的整体印象。她有些惊讶潘夜雷居然没趁她昏迷的空当揩尽油水，因为多事的那一晚，就算“潘二公子”醉得一塌糊涂，还是没忘了巩固他浪荡子的“形象”。若说他不会趁人之危，如烟是死也不会相信。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胡思乱思想。
　　也止不住她的胡思乱想。
　　他要做什么？英雄救美，让她对他所做所为感激？像她最初想的一样，玩一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让她沉迷在他虚假的柔情下？做出正人君子的样子，让她对他卸下防御？… …如烟下意识的抚摸着龟裂的手背，门却在这时开了。

　　他咱在门边，傍晚的阳光从他身后射入，印出一圈刺眼的金边。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如烟却知道不是他，而是他。
　　那个刺客，不知所踪的刺客。
　　她浑身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她的心剧烈跳动，好似一个不小心就要跳出心房。
　　他没动，她也不动，只是呆呆的对望着。他们之间只是他看得清，她看不清——仅此而已。
　　难挨而尴尬的静谧。
　　可是他不想说话，她亦不知要说些什么。
　　两尊对望的石像，一站一卧，仿佛只一眼，便是一生。

　　“大哥，听说你带回来一个——诶？是你！”潘夜雷的声音突然出现，打破两人之间的默契，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
　　如烟的心猛地一沉：潘家大公子，潘夜雨。
　　她忽然笑了。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她救了他，他同样救了她。那么两不相欠。
　　接着，她要他死。
　　她要他死，她要他们死。
　　心口又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她自己的身体与精神同时折磨着她，她陷进悔恨与另一种说不清的深沉感情中就快要溺死。
　　刺客？潘家的大公子躺在自己的床上养伤，却被她一个异想天开的小姑娘“救走”，扔进破旧的茅草屋。
　　自欺欺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早该想到的。
　　“大哥，她就是那个‘女鬼’。”潘夜雷指了指床上的如烟，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她，“啧啧，真是漂亮。要是脸上的伤好了，就更好看了。是吧，大哥？”
　　潘夜雨含糊的应了一声。
　　“这小丫头幸亏被你给碰见，否则说不定怎么样呢——我说你也是，刚到我府上没多久就让一群老娘子——大哥，怎么这么看我，我向来说话都这样的嘛——给‘围攻’，你行啊，沈大小姐。”
　　如烟不答，只是抖了一抖。
　　“行了，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跟我抢。”见两人都不语，潘夜雷也不再贫，直接张口要人，“你醒了，身上那点小伤也不打紧，下床跟我走，我大哥的‘闺房’可是从来不招待外人。”
　　抓着薄被的手紧了紧，如烟下意识的看向潘夜雨。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仿佛只有看一看他，她才能够安心。
　　依旧宛如天神般的矗立在门口。只有一阵阵风绕过他，再卷起她的腮边的乱发，舞动不止。
　　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剑柄，拨动起一圈又一圈光的涟漪。
　　如烟掀开被，从床上走下来，踱步经过潘夜雨。
　　她在他身边停下，原本低着的头抬起，第一次，她这样仔细的看他。然后她的视线从他脸上向下滑，经过胸口。
　　那里，有一朵熟悉的白色花朵。
　　她唇角翘起，下一刻，摇摇晃晃的倒在他怀里。
　　“诶，你怎么… …”
　　她长长的睫毛暴露在阳光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她好累，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