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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灯火阑珊 青玉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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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大哥,你怎么… …”潘夜雷挑起眉毛,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笑脸。任谁都难以想象一向玉树临风的潘夜雨会以这幅邋遢的样子出现。不过虽然落魄,却似乎更容易亲近了些,不再那样高高在上,给人以无形的压力。
潘夜雨不回答,略过他直接走进屋子。潘夜雷早就习惯,也不以为意,仍是笑盈盈的跟在后面。
“大哥,这几天都没见到你人影啊,去哪里乐了?”
“… …”
“上身是破褂子,下身那个是… …夜行衣?你穿夜行衣我明白,但是为什么上身… …”
“… …”
“大哥,你就不能和我说说话?”
“夜雷,我累了。”
潘夜雷撇撇嘴,再一次放弃和潘夜雨“聊天”的尝试:“算了,跟你说点邪门的事——我撞鬼了!这次我保证是真的!”他把“保证”两字咬的极重,扇子砸在手心“啪、啪”作响。
潘夜雨终于有了点反应,但也只是不带任何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个弟弟的花样百出,他可是从小看到大,也正因为这样,潘夜雷说的话才可以一律忽略——十句里面有九句是假,他早就学会不在费力去想哪一句才是真。虽然绷带再不换,伤口很有可能恶化,但是他并不准备让家里的任何人知道他受伤这件事。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能省则省,这次的角色确实够狠。
“… …前两天我喝多了,从后门儿进来的时候——你也知道后门儿那里——有人在洗衣服!”潘夜雷说的很激动,却没有引起潘夜雨的回应——他实在是太累了,这样的疲惫使他有些耳鸣。
潘夜雨强打精神,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的虚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压根没听潘夜雷到底在胡诌些什么。
“… …半夜三更的,一个女人背着我就在那儿洗啊洗,那个时侯头昏脑胀,也不知道害怕,现在想起来我还真有点儿难受。我出声叫她,她听到就转过身来——哇!!!”潘夜雷大吼一声,终于成功引起了潘夜雨的注意,“你知道吗,大哥,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鬼——那眉眼、那身段… …啧啧,真是可惜了。”潘夜雷边说边手舞足蹈的在自己身上比划,说得唾沫横飞。虽然恶俗至极,可是还是叫人不得不笑。潘夜雨的嘴角动了动,在旁人看来这根本不算是笑,可是潘夜雷知道,这就是自己这个大哥的笑所能达到的最大程度,于是更加卖力的表演起来。
“… …大哥,你也知道我,况且当时谁想到她不是人,我就让她扶我回房——我记得我摸到她了,那皮肤真是——可是后来就什么记忆也没有了。”潘夜雷揉着下巴,“最邪门儿的是我醒的时候,竟然睡在你房里!后来去找,连衣服都没有,根本没人看见我是怎么就进了你的屋子——你不是一直锁门,就算是我头脑不清醒,自己推错了门,也应该推不开吧?… …”
“… …我还记得那个女的身上那股味儿——说不上来,但是特别熟,就叫不出来名儿。但是我敢肯定,那个绝对不是胭脂的味道… …”
后来潘夜雷说了什么,潘夜雨一概没有听进去。
“啊!… …”
“这,怎么会… …”
… …小小的金银花开满他整个梦境,伴随着女子疲惫的鼻息,以及一双柔软的手在他伤口处徘徊。一切都不是梦,她确确实实的存在。这让他的精神陡然一震。可是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如此神秘?剑眉皱起,那严峻的表情终于吓跑了潘夜雷,他却依然坐在桌前,伤口的痛被忘到一边,只剩下那轻轻的、软软的声音伴在身旁。
美景、美人,却没有相看两不厌的情怀。几天下来,如烟轻盈的身子更显消瘦,她几乎没合过眼,没日没夜的在织补坊与溪水边来回奔波。媚儿自从那日以后便失去了音信,不知被调到什么地方,于是在潘府的日子更加难熬,没人愿意停下来听听她的苦楚,只是以不停地折磨她为乐趣。他们似乎想要耗尽她的每一点体力,让她知道败落了的沈家大小姐根本一无是处。这种赤裸裸的、不遗余力的排挤她一天比一天更加难以忍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本是情人间互诉衷肠的呢喃,她却渐渐陷了进去。她的人生自从不久前成了一片灰暗之后便万劫不复。毫无意义的挣扎,毫无前途的生命,人生的乐趣于她早已陌路。“沈大小姐”,这个她听惯了的称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刺耳,变身为“嘲讽”与“不屑”的代名词。
是脚步声,又有人来了。如烟赶忙回神,尽力挥动早已酸痛难当的手臂搓洗仆役们酸臭的汗衫——这令人作呕的味道现在已经牢牢攀附住她,无论事后如何清洗,就是摆脱不掉。
“沈大小姐,这真是,怎么好意思呦。”眉开眼笑的妇人拉长声音。如烟明白,这是又一轮嘲讽的开始。只要一日不离开这里,这样的状况便没有指望得到改善。
可是,她真的可以离开这里?要怎么做?要多久?
没有回答。
妇人弯下腰从盆里捡起一件刚刚洗好的蓝衫来回翻看:“啧啧,我就说,大家闺秀整日游园绣花,哪做的来我们这些个下人的粗活… …”果然,这些生活无趣的女人们从不让如烟“失望”。
“… …沈大小姐,咱们僭越了——可是你瞧这袖口,还是黑油油的一片,还有这领子… …啧啧,这真是。你瞧着,这地方应该用手搓搓,你看这么一使劲——唉,不就好多了?光是棒子打得没用,你就是把它拍烂了,它一个没大脑的东西,怎么着也吐不出来,你说是吧?”
如烟咬了咬嘴唇,只当是没有听见。
“这些衣服——你说说——是不是该重新洗?虽说你不是咱们的人,可是这活干了就要干好,糊糊弄弄的不干人事儿咱们自己都不答应。”妇人把衣服扔回盆里,手在身上抹抹,站起来,围着如烟打转,“要仔细想想,你也是够可怜的,一家老小,就活这么一个,啧啧,不过惨是惨了点儿,但是皇上的话哪能有错儿?既然是… …你也就别再想了,这辈子不积德,下辈子投了胎重新做个好人也不错… …瞅瞅你这年龄也不小了,赶着来年求求老爷夫人的嫁了,说不定你爹娘的这辈子投到你肚子里,再接着是一家人… …”
“砰”!如烟丢掉手里的衣服站起身,溪里的水炸起数尺高,水花到处飞溅。嘴角止不住的颤抖,一张小脸因气愤而越发惨白,手上原本已经结疤的细小伤口由于用力的挤压复又渗出鲜血。
是可忍,孰不可忍!与其承受这样的侮辱,倒不如放手一搏。
“呦喝,怎么着,大小姐发威了?”妇人起初着实被如烟过激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她马上反击,凭着结实的身板,如烟根本对她造不成威胁。
如烟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抿着嘴,一转不转的盯着她。
“我说的哪一句冤枉了你大小姐,你说啊?要不是你们家真的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怎么会满门抄斩——我说呀,要不是我们老爷心肠好,你大小姐说不定早就冲了军妓,送到前线去了!不知道感恩的东西,洗件衣服都‘哎呀’‘啊呀’的瞎叫唤,皇上灭了你们家的门算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还敢和我摔东西,老娘的地盘儿,你撒泼也要找准了人!”
如烟抖得更加厉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从脑部抽离有一下子重新聚集,再不做点什么,她会当场发疯。抬起脚,如烟用尽全力踢翻面前的木盆。顿时,蓝色的褂子散落一地,她和妇人的裙子整个湿透。上前两步,如烟做了自己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揪住那妇人的头发,用力撕扯起来。
旁边的几个,本来是站在一边等着看热闹的,这会儿没成想真的打了起来,不知起初是要劝架还是帮忙,总之最后都被战火波及,一齐对准了如烟。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妇人围攻,如烟势单力薄,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头皮像是要被撕开,胳膊也似乎马上便会折断,她却死咬着嘴唇,不尖叫,也绝不撒手。脸上好像被打了几拳,又好像被抓破了,她全不在意。此刻的她没有了一点理智,完完全全进入疯狂的状态。面对这样拼命的死博,几个妇人任凭再怎么强悍却也一时接不了围。形势变得僵持不下。
“住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几乎在同时,所有人都收住了动作,只有如烟除外。她没有闲暇去想为什么浑身忽然轻松,只知道一定要撕烂那个辱骂她家人的恶毒女人的嘴脸。
手在下一瞬间被反剪,如烟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她拼了命的踢打,直到连双腿都被人制住,全身不得动弹。如烟喘着粗气,理智逐渐回笼。眼前再不是混沌的疯狂景象,穿着白色汗衫的宽阔胸膛取而代之。
她想抬起头来,看一看几乎可以说是抱着她的男人,但小巧的头颅在路途中便陷入了深深的昏迷。毫无血色的双唇就这样贴在那副胸膛上面,带着无奈、不甘与残存的狂乱,避开高升的朝阳。
那样的光芒——着实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