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如晦》雪若寒

12、第十一章 温润如玉 强极则辱，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金庸

　　“这位公子面生啊，是外地人？”恰逢午时，虽然“玉临门”里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眼尖的店小二还是一下就看准了这面如冠玉的年轻人。一身鼠灰色的长衫，虽然样式简单，但绝对是上好的料子，缎面柔亮似水，间或绣上星星点点的暗花，贵气逼人。一把折扇慢慢摇着，神气悠闲自在，儒雅透着刚毅，飘忽若神，叫人猜测不透。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人。大的二十三四岁，小的还未及鬂。
　　男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折扇一收，再轻轻一转，示意他带路，倒是旁边的作书僮打扮的男孩操一口纯正的京片子，说道：“给我们家主子一间雅间，店里好吃的好玩的统统拿上来！”原本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说起话来颐指气使，老气横秋，小二虽不爱听，但看这主仆三人的装扮，想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敢多做评论，应承着带路。
　　前头走着的公子并不怎么张扬，脚步很轻，却并非浪荡子弟的轻浮，好似家教如此。但不知为何，嘴角总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什么笑话，小二不甚了了，也就老成的不再探究，再看后头跟着的毛头小子，大摇大摆，但总觉得好像是从未进过酒店似的，什么都好奇，有什么都不懂，胆大的可怕——甚至路过一间包厢时差点闯了进去，幸好那个保镖似的男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衣领扯住，才免去浩劫——那包厢里的声音分明是户部尚书王有才大人，叫他这样一闯，虽不至于“玉临门”怎样，自己的饭碗和准准儿的不保了。小二勉强咽下口水，顾不得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脚步更快。
　　“你这个闯祸精，出来的时候告诉你什么了？”公子的扇子合起，轻轻敲在男孩头上，带着隐忍的笑意。表面训斥，可话里话外都是宠溺。
　　“哼！”男孩一瞥头，也不说话，只是恨恨地瞪了身边的男人一眼，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看公子，又低下头，像是丝毫没有把男孩放在眼里。
　　“死木头。”男孩小声嘀咕了一句，紧跑两步追上公子，赌气似的撅着嘴，那模样，分明是在撒娇。
　　公子一笑，伸出细长的右手，抚了抚男孩的头。那眼神——
　　小二不由得一抖——这公子好龙阳？
　　……脚步又快了些。

　　“六哥，那边是王有才哎，我们去他那里蹭一顿，还可以省些银子。”小二刚一关门，男孩便大大咧咧的就近一坐，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一杯茶，猛灌两口，小女儿的气质霎时显现无遗。
　　“你缺那几两银子？”公子端起身边的男子刚刚倒好的茶，半遮着小抿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微带笑意的问道。
　　“虽不至于，但是省一点是一点嘛，万一有个什么急事……”虽然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被公子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你有什么急事啊？”笑意有增无减，让“男孩”突然红了脸。
　　“就是……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嘛。”
　　“哦，随口一说……”公子点了点头，“也许我对慧妃娘娘随口一说……”边说还边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像是在思考此时的可行性。
　　“六哥~”女孩急了，攥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脸上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先前只是玩笑的一句话在她未能掩饰住的表情中得到意想不到的证实。
　　公子也收起玩笑，稍显严肃的说道：“珞瑜，平常的小打小闹，仗着皇爷爷宠你，都可以当做没有，可是你千万要有分寸，若是有个万一……”
　　“好了好了。”女孩不耐烦的挥挥手，“这个我自然知道——和娘一样啰嗦……”
　　“我啰嗦，还不是为了你好。”
　　“是是是，我知道，知道还不行嘛。”女孩绕着桌子走到佩剑的男人一边，“只不过六哥你要是和随影说话的次数换一下，那就更好了——你说是吧，随影？”
　　“属下……”
　　“不敢！”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同频率，同轻缓，甚至同语调，只不过出口后，两个人的表情却是大相径庭——一个洋洋得意，一个反而有些尴尬。
　　“我就说，除了这一句，他没有别的话了。”珞瑜抻了个凳子坐下，显然对此颇有心得。
　　“本就知道他话少，你还这样说他，以后，他怕是要躲你躲得紧了。”
　　“他还躲我躲得松么？”珞瑜微嗔。
　　“属下……”
　　“不敢！”
　　随影的脸全红了。随之而来的是公子再也把持不住的大笑。

　　潘夜雨无声的叹息——他是怎么了，看到她那双渴求的眼睛，他的头脑便完全失了理智，就这么带她到街上来了。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小摊前留恋。粗布上一字排开的头饰他站在远处便分辨得出——粗糙得可以。
　　虽然落魄，可好歹也曾是个千金大小姐，她真的会喜欢那些个东西？潘夜雨不禁怀疑，然而她怯怯的站在一旁，只是盯着一处，不伸手也不开口，仅仅那样看着，那眼神有渴求，有怀念，有伤痛，还有他不明所以的坚决，以及，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一些复杂情绪，在那一张秀气于稚气并存的脸上游移，显出不符年龄的老成。而所有的这些，竟让他觉得——疼惜。
　　他突然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如烟的眼睛已经从那些朱钗移向自己，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开口，她便开口道：“大少爷，我不是……我没有……”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的心又是一紧。
　　“大少爷，我不……”看他向她走近，她眼中现出一丝恐惧。
　　他皱皱眉，发现自己很不喜欢她的畏惧。沉默着，他拿起她“欣赏”了许久的朱钗：“别动。”他阻止住她下意识的闪躲，把它嵌进她没有任何修饰的发髻上，付了钱，牵起她的小手。感受到她手心磨出的新膙，不觉攥得更牢。
　　而她跟在他身后，美丽的眸子中涌起雾气。忽然间，她犹豫了，退缩了。
　　咬紧嘴唇——只有她自己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