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如晦》雪若寒

13、第十二章 独自莫凭栏 浪淘沙 李

　　浪淘沙 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玉临门……”如烟抬头，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中原本飘渺不定的落寞突然间浓厚起来。
　　门边上，三个烫金的大字龙飞凤舞，是先帝爷的真迹。不过，当时先帝微服出巡，只是到了店里时突来兴致，给店家提了这么几个字，署名注的很怪异——众全。知情之人一见便知，不知之人不敢妄猜，也只当作是个人名。转眼五十年已过，玉临门名满京城，招牌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不知为何，三个“无名小卒”题上去的大字沿用至今，从未换过。这里，向来是文人雅士、富商财主以及达官显贵们的首选之地，每天车马似水如龙，人潮涌动，一个不经意就会与当朝宰相、京城首富之流擦肩而过而不自知。
　　当年，她也像眼前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往来之客一样，拉着母亲曾以为会永远柔软的手，抬头挺胸，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上轿下轿，玉盘珍馐，过目即忘。她甚至不懂为什么街市上会有人乞讨。而如今，她一无是处。当年让她笑声不断的“玉临门”三字，如今倒更像是三把利剑，直刺心脏。
　　……当年，当年，她已经只剩下当年了吗？
　　只剩下对过往的回忆和终此一生绵延无尽的仇恨了吗？
　　她老了吗？老了吗？
　　……
　　潘夜雨干咳了两声，显得有些不自然。思绪回归，顾不得自怨自艾，如烟忙着掩饰自己这频繁而明显的失态。
　　她是下人，一个落魄、本分、毫无心机的下人。
　　“大少爷，我……”
　　潘夜雨阻住她接下来的话，不知是理解还是不想再听下去——无论如何，如烟暗暗松气，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晓得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
　　“进去吧。”潘夜雨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说——我饿了。”他赶紧在后面加上一句，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一向不苟言笑的俊脸也爬上些许可疑的暗红。如烟本就纷乱的思绪更乱了，只“哦”了一声便再说不出什么，低下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进了店。
　　“他饿了，他饿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这短短的三个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复，只是现在除了最后的这一点意识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甚至潘夜雨停下她也没能立即反应，于是硬生生的、干脆的撞在他硬挺的后背上，她的鼻梁、她的唇，尽数贴上去。
　　如烟不可避免的脸红了。
　　潘夜雨的头脑停止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撞上他的柔软身躯是如烟，回头不是，不回头也不是，只这么傻愣愣的站着，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潘大公子，您是……”
　　“啊？哦！我们……我吃饭……”
　　如烟此时也清明了许多，听着前面男人断断续续，像是午睡刚醒的回答，不自觉挑起唇角，恰被回头的潘夜雨撞见。
　　单纯的、不带一丝心计的笑容，如春风一缕，让他心跳有些失常。
　　时光飞逝，当他一身戎装，号令百军之时，总会不自觉的晃神——那样的笑，那样温柔的阳光已如黄河之水，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了……

　　二楼临窗的桌子，正好可以看见都城繁华的街市，虽不比玉临门高塔上的景色秀美，但也实在是难得了。只不过这般抛头露面的坐在大厅里，对于如烟来说，仍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虽说往时自己一直是养在深闺大院里，见过自己的除了家人和几个相好的闺中密友，再无他人，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这玉临门中谁都认出了她，谁都在注意她，谁都在嘲笑她——她从前的骄傲，从前的高高在上都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她是，丧家之犬。
　　手交叠在身前，暗暗掩盖起自己的无措，却不知所有这一切都落在潘夜雨眼中。
　　“坐。”
　　“……哦！”如烟慌张的连主仆之间的规矩也忘得一干二净，听有人让自己坐，便就近坐了，目光左右摇摆，放在那里也不对。
　　潘夜雨径自点了些下酒的菜，遣退小二。又见对面女子无措的神情，本是不想去理的——沈大夫的女儿……永远要小心。习惯了冷血冷心，什么表情没见过？无奈那一张小脸印在心头，怎么也无法忽视。那怕得要死却强撑的倔强神情，一把提起七星龙渊，冷然道：“走！”
　　“……”全神戒备的如烟被这一声惊到，浑身一抖，反射性站起，潘夜雨看她这个样子，更生自责，想要伸手抓她，迫于男女之防，又硬生生的压下，索性扔下些钱，一个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如烟虽不明所以，也顺从的一并站起，低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眼看便出了玉临门，不想凭空多出一声娇喝：“潘夜雨，太阳西边出来啦！”
　　走在前面的潘夜雨先是一惊，随后又一皱眉——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想了想，回头一抱拳，道：“属下见过九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