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三國》諸葛夜尋

4、夜采药

　　月英染了风寒。

　　「妳…咳咳，乐离别忙，我咳…没事儿……」月英艰难开口，我理也不理，固幸地守在她身边。

　　那天月英到杨大嫂家出诊后，回来脸色便苍白不已，我心知这是病的前兆，不敢懈怠，却还是让她半夜发了烧，急得我在床边顾了一夜，又用几件棉被蒙她出汗，才渐渐退下烧去。

　　「乐离我行的……」月英挣扎起身，被我按回床上。

　　「让妳别动便别动，病了还这么不安份！」我轻斥，自小跟在父亲身边，有时也遇过不遵医嘱的病患，没想到温柔可人的月英也是其中一位。「妳不说我们是姐妹情吗？既然如此，妹妹照料姐姐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妳要不让我照顾，就是不认我这妹妹！」

　　月英大急，忙开口：「我不是这意思──咳……」

　　「那就给我躺回床上去！」拿起手绢为她拭汗，蒙了这一夜，相信月英全身出汗。「妳衣服该换一套才是，免得受风又病。能自己穿嘛？」

　　本想为她宽衣的我，思及月英保守端庄的性子，总觉得她不会答应。果然她点了头，自己换衣服，我出房回避。

　　「我去给妳烧水，受了风寒喝点茶是不错的，多补充维生素ｃ，病才好的快。」步出房门我丢下一句，不理她满头问号，径自打水煮茶。

　　水是不远处井里挑的，没想到水桶可真是不轻，挑得我双肩疼痛，幸而平日抱琴惯了，还撑得住。至于茶叶是诸葛昨日送的，我本不愿要，却敌不过他那无敌笑容。

　　美男子的笑容就是特有杀伤力啊！我轻叹，怪不得有乍多师奶杀手呢。

　　挑水煮茶花了我半个时辰多，光是弄柴薪起火便搞了不少时间，实在怪不得我啊！活脱脱一个现代人，没事儿把我穿去古代作啥？连起个火都得辛苦半天，煮个茶也汗如雨下，都快中暑了呀。

　　天边烈日当头，我挥汗如雨跟茶壶奋战半天，揭盖试试味道，嗯，总算没走味。我满意的点头，自赞我这头一遭的成果，把茶倒入杯里，端进房里。

　　月英好奇的看我手中茶，接在手上闻了几回。「乐离，妳哪来的茶叶？」

　　我随口应道。「诸葛昨日给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名贵物，收了也不妨吧？我出身世家，虽曾流落，但茶的优劣始终一闻便知。

　　月英双眸微瞠，惊呼：「什么？诸葛大哥送妳茶叶！？」竟是惊得连茶杯都差点打翻。

　　我皱了下眉头。「很值得惊讶吗？」

　　不过就一般茶叶嘛……何况之后诸葛纵出天下，有多少高等级茶可喝，我今不过收他一点叶子，用不着这样讶异吧？

　　她更诧然：「这是诸葛大哥亲手栽种的茶叶啊，是他日夜照料、洒水烘培才出的茶叶，诸葛大哥从不送人的。」

　　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份凄色，叫我听出不忍之意。

　　「月英若喜爱，我这儿还剩点儿，不如给妳吧？」我道，心底有些异样感浮上，脑子回想起昨日弹琴吟唱的片段，突然有些不安。

　　月英坚决摇头。「诸葛大哥给了妳便是妳的，我万万不能要。」她说得绝对坚定，可惜手上握杯子的劲力太大。

　　且不管这。「这茶妳还是趁热喝吧，对治风寒有好处的。」无心在茶叶问题上纠缠，我提醒她，月英这才如梦初醒，眼神复杂的盯着手里杯好一会儿，一口饮尽。

　　「…诸葛大哥的茶，果然是好物呢…」她痴痴微笑，带着恍忽，眼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甚至还有些许遗憾可惜。

　　我拿走她的杯子，走出冲洗，边走边道：「妳这几天可别出诊，身体不好就别勉强自己帮人。为了帮人弄得自己生病，值得吗？」

　　月英在身后没有响应，然她本来便是这古道热肠的性子，否则又何以捡我这陌生
　　女子回家？

　　当我洗完杯子放到厨房预备荫干时，又听得一阵忙脚步声，我赶快朝月英房里走去，却晚了一步。

　　敞开的房门、不见的木箱……月英啊月英，高烧初退又出门帮人去了，这么虚弱的身子却有这么热血的心肠，不知该叹不该叹？真让她救了人又如何？搞坏了自己身体又有谁来关心？

　　月英，乱世里怎堪妳的天真？

　　高烧不退。

　　我将手从月英额上收回，表情很难看。

　　月英躺在床榻喘息，双颊红艳，令她俏美的五官更添一份病态的动人，但我此时没有心情欣赏。

　　果然病了。

　　高烧初退拖着病身子出门给人看诊，这便是俗称的“能医不自医”？我忍不住想斥责她，却于心何忍。

　　先前的风寒病况算轻，只须蒙出一身汗，再多喝水喝茶便可痊愈；然这次是病未好重又染上，症状会较之前更多更重更明显，不吃药是好不了的。

　　药…‥我环视周遭，确实看见一格格的药盒子，但上次我便翻过，几乎全是空的，想必是月英父亲出诊时带走。

　　竟连点渣都没给剩！自己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不相干的外人吗？心底有点气忿，却不好当着病月英面前发作。

　　「呼……」

　　红粉扉扉，好一幅病美人图。「月英？」

　　她闭着眼像没听见我的叫唤，只是不停呻吟喘息，额覆细汗，双眉紧皱，面色痛苦难当。

　　体温高的吓人！

　　我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时，抬头看看外边天色，已是全黑。我至今仍然对古代时辰不甚熟稔，但凭自己感觉，至少也是九点的天空。

　　月英痛苦的呼息一声快过一声，显现此刻正是极难受，全身酸疼、呼吸有碍……很像流感的症状。

　　可当代哪里来的药剂？

　　「月英。」我试探性的呼唤，她困难的睁眼，只睁开一条缝，不确定神识是否清明。「我去山边采药，很快回来，妳忍一下。」

　　她没有动作，正当我怀疑她是不是没听清时，月英却极慢极慢点了头，大概是病毒影响到她脑子运转速度。

　　看看外头天色，记得父亲教过我，要治流感中医不是没药方可用，只是材料太难得……如能采得板蓝根，以毒攻毒，一剂便可治好病患。

　　板蓝根喜长山林间，父亲曾让我见过其图，大概还是认得出来……山里夜寒露重的，我随手拿件斗蓬，不放心的又喂了月英一杯水，这才急步离开。

　　手提夜灯我一路寻找，自山边慢慢找到山中，最后进了山林，不远处传来的狼嚎声叫得我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夜里油灯只是隐约的亮，然而我又有何选择？不要当好人罴，要当好人总得要付出牺牲的。

　　我无力的想，手里灯光幽幽晃晃，活像在拍倩女幽魂三国版，更像宁采臣去兰若寺的那段情节……

　　想着想着竟然心惊，真是没事找碴，我吓自己作啥？

　　灯火明明灭灭，林中风来吹得我斗蓬飞扬，身上漫过一丝寒意，下意识缩缩身子，又走一段距离，终是忍不住随便找棵树靠着，放下手里灯，朝冰冻的双手吹起取暖。

　　明明夏至才过没几天，怎么这山林夜间竟是寒冷如时已入冬？

　　又或者，是我这南人捱不起寒呢？

　　忍不住自嘲，如果百无一用是书生，那么千无一用的，只怕是穿越古代的现代人。

　　把一双手搓了半天，直到感觉暖和才缓缓起身，我弯腰取灯，却在灯火照耀下意外的看见我此行目标──

　　板蓝根！

　　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还是骤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栏栅处？

　　笑着撇去一头胡思乱想，我伸手一抓便是一大把，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我取了满满两手份量，全数塞进斗蓬内缝的口袋，接着提灯转身，大步便走。

　　山林寒风幽幽如谁的轻语低诉，叫人听了浑身不自在；不远狼嚎声声，又令人颈项发寒。我步步走着，不期然的听见身后一个回音，又一个回音──

　　突然有些胆寒。

　　昔日听过的恐怖故事跟那些山精野怪的传说，很不巧的在此时全数记起，无比清晰的在脑里转啊转，在心里盘旋‥‥

　　该死！

　　低咒一声我疾步奔跑、脚步急如飞，手上本就脆弱的灯火更因此被风吹灭，霎时四周一片暗，我不敢多留继续低头朝前跑──

　　当我喘吁吁停步时，已经迷了路，分不清东南西。

　　妈的…现在可好了？我暗骂自己疑心胆小，原地看了一圈，林子里每个景色都相同，根本分不出自何而来！尤其此刻灯火已灭，我哪还得出方向啊？

　　站了三五分钟，我狠狠叹气，将手里已灭的烛火灯往地上扔，揣紧斗篷里的药，一步又一步慢慢、试探性的走在林子里。

　　然后‥‥

　　然后亲身验证了，祸不单行福无双至这句古人名言。

　　在我掉下莫名其妙出现的大坑时，这是唯一的感想。

　　古人诚不欺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