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踏杨花过谢桥》九五天

8、异香

　　烛火摇曳，屋子里熏着二苏旧局，香气在地龙热气的氤氲下更显醇厚。

　　沈禧执笔就坐，手腕微动。

　　不过一炷香时，一封书信已成。她吹干纸上墨痕，折好放入信封中，又仔细封上了蜡，盖上印戳。

　　她呆呆的看着手中信封，倏地起身，正要往外走，手中信封却被人抽走。她吓了一跳，转身只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二指夹着书信，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姑娘可别叫人。”男人笑着，手中却将那封信点了烛火。

　　沈禧听出了这声音，迟疑一会道，“绿水？”

　　绿水没说话，只是看着燃烧的书信。火焰快要烧到手了，绿水想丢了它，却发现这屋子里无一处不铺着厚地毯，除了地毯便是木质家具。

　　他被火焰啄了一下，随手扔进了铜盆中。

　　沈禧站在那，冷淡地盯着他的动作。

　　绿水被她盯得发毛，忍不住说，“行了，我再赔你个盆。”

　　“郡主，您在和谁说话？”门外安桃疑惑的声音响起。

　　“无人。”沈禧扬声应道，一转头却发现屋里哪还有人。

　　安桃不放心，带了热水进来，又四下察看一番才嘱咐道，“郡主，您可别太晚了，仔细伤着眼。”

　　沈禧点了点头，推她出去道，“好了好了我要沐浴了。”

　　安桃知道沈禧沐浴时不喜人伺候便退了出去，临走前又嘱咐道，“可千万不能太晚了。”

　　“知道了知道了，安桃你怎么像诵芳一样啰嗦。”沈禧皱起细致的小眉头，噘着嘴佯装生气，安桃这才退出去。

　　门刚关上，沈禧立刻收了笑，面无表情的环视四周，而后发现原本放在桌案上没用过的纸写满了药名，字迹竟同自己一模一样。她讶异的端详半天，若不是她记得她没写过这些，也要被骗了去。

　　“绿水？”沈禧小声唤了下，四周无人应答，倏地感到一阵冷风吹入后颈。寻着风快步走过去，朝着小花园的轩窗开了条缝，因着掩在层层纱帏下刚才才没有发觉。

　　她长久地看着那扇窗，想着明日就找人封起来。

　　清晨日头刚照进沈禧的屋子，安桃便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听着帐子里一点声响也无，料到沈禧还未醒来，便挂了帏帐。帐子里的人儿感受到光，蹙了蹙眉，将头使劲埋在被子里，一节细白的小腿从被褥里露出来，似乎是感觉到冷，颤了一下又缩回去。

　　“郡主，该起了。”安桃将中衣中裤撂在缠枝莲纹路的暖炉上烘烤，然后又行至塌前去捞被子里的人。

　　沈禧偶尔也会早起，可大多数时候是起不来床的，格外难叫。

　　这厢安桃好不容易将哼哼唧唧的小姑娘从被褥里捞出来，转身去拿熏热的中衣中裤，回头便看到沈禧又将自己卷在了被子里，只露着一缕头发丝。

　　安桃觉得好笑，轻笑着说，“郡主，三姑娘可都洗漱完了，可莫让三姑娘笑话了。”

　　“团团不会笑我的。”沈禧不听，整个人包着被子缩成一团。

　　这是诵芳抱着沈祈过来了，见沈禧还未起，诵芳和安桃对视一眼无奈的笑了。沈祈扑腾着小短腿挣扎下地，她穿得厚实，圆滚滚的像个球，不好掌握平衡，然后球滚到了塌边。

　　“姐姐姐姐。”沈祈艰难的爬上塌，晃那缩起的一团被子，“软软羞羞，团团都起了。”

　　不会被团团笑话的软软：“……”

　　好不容易沈禧起了床，安桃便拿凉水湿的帕子覆在了小姑娘脸上，冻得沈禧一个哆嗦，哀怨的看着安桃。

　　安桃无视她的目光，将洗刷好的小巧玉刷蘸上混了竹盐的茯苓膏，走到沈禧面前。

　　沈禧张开嘴，安桃便给她刷起了牙。知盏为她梳了丱发，又配了点翠祥云金发环。沈祈刚人高过妆台半头，伸着手使劲去够那些镶着宝石的首饰，沈禧从匣子里取了一对锦鲤绕荷的金镶玉跳脱给她戴上道，“前些日子在母亲的铺子里看好了这块芙蓉玉，接着就给你打了镯子，看看喜欢吗？”

　　按理说沈祈年纪小，带不住玉跳脱，可耐不住沈祈打小瞧见那些玉石珠宝就两眼放光，颍川王和世子也总是惯着她，见到好的玉石便给她捎着回来。

　　先王妃秦氏的陪嫁铺子里有一家玉石铺子，掌柜的是从前秦氏的长随，晓得沈祈的脾性，故而有什么好的玉石便先拿来给沈禧看。

　　沈祈举着两只短胖白嫩的胳膊，笑开了花。

　　“三姑娘定是欢喜地紧，眼都挪不开了。”诵芳看沈祈一副傻样，忍不住调侃道。

　　两人一道儿收拾好了，去寿安堂用早点，在那院门口就恰好碰到了沈祝。沈祝穿了一件品红的襦裙，外罩凤穿牡丹妃色大氅，带了满头的金玉首饰，只步摇便戴了两支，走起路来乒乒乓乓响。

　　沈禧忍着笑，只是客客气气的喊了声“大姐姐”，沈祝哼了声，径直走进屋，带着一阵极浅的香气。

　　香气淡薄，但却令人感觉奇怪，沈禧忍不住仔细嗅了嗅，却也嗅不出来是何种香料。

　　寿安堂的丫鬟正在摆餐点，端着食盘蹲身行礼。

　　沈禧将沈祈安置坐下，沈祝早与陈氏在主桌入了座。陈氏是二字王侧妃，六抬轿正经娶进门的，上主桌没什么。但沈祝身为庶女，按理是不能与身为嫡女的沈禧沈祈同桌而食的，不过自打先王妃去世后，陈氏接管了中馈，便带着沈祝一同到了主桌上用餐。

　　起先先王妃的遗仆还不满于陈氏的嚣张，结果被陈氏安排了罪名挨个儿发卖了，余下的只好忍气吞声，一心照料这寿安堂。

　　沈禧一声不吭的用着早点，顺带照看沈祈，突然想起来昨日里谢瀛意味深长的那句“一日三餐”，赶忙吩咐知杯去准备些好消化的简单餐点。

　　沈祝放下筷子，端起茶水漱口。抬臂间一股浅淡幽香溢出，在她身侧的沈禧嗅了这香气，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惑人心神，不过也只是一瞬，沈禧便回了神。

　　“大姐姐今日这香膏味道好生别致，不知是什么款式？”沈禧也放下筷子，盈盈一笑问道。

　　沈祝擦拭唇角的动作一顿，随即斜睨了她一眼，嘲讽道，“哟，二妹妹，你平日里那些御赐的香膏用不够，还瞧上我的了？”

　　“姐姐从来不用香膏的。”沈祈被诵芳伺候着漱了口，认真道，“姐姐本来就香香。”

　　沈祝嗤笑一声，似乎是不欲与他们纠缠，起身走了，沈禧立刻捂住了沈祈的鼻子，自己屏气。

　　沈祈懵懵懂懂，却也明白隔墙有耳，便什么也没问。

　　沈禧吩咐诵芳带着沈祈回茵宸院，又让安桃去小厨房瞧瞧知杯早点准备好了吗。不一会安桃便提着餐盒来了，身后跟着知杯，瞧见沈禧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出着神，便轻笑着唤道，“郡主，早点来了。”

　　小姑娘一个激灵回了神，害怕似的拍了拍心口，哀怨的看了安桃一眼，半晌才道，“你带着知杯回院子里去，看住团团不要让她吃糖，我去练字了。”

　　安桃行了礼便带知杯走了，沈禧又坐了一会，才不情不愿的起身往前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