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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屈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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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大的雪花轻轻落落的下来,不一会便如同铜钱大小,顷刻染白了颍川王府的每个角落。
沈禧披着胭脂色的鹤氅,头上带着雪帽,提着食盒匆匆往前院去。
出了门便瞧着傅用已然等在那出了,她顿了脚步,迟疑道,“绿水?”
傅用一头雾水,道,“什么水?”他身上裹着墨灰色夹棉斗篷,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颤抖着伸手去拿食盒。
沈禧看他这冻得不行的样子,便确认了他是傅用。
也不知为何,傅用一个男人,竟比她和沈祈还畏寒,平日里便里三件外三件的裹着,尤其是飘起雪来,整个人一接触到雪花便抖若筛糠。
从前父王说过捡到傅用时是在岭南一带,当时云南鹤拓国与义宁国交战,大量流民逃向岭南一带,傅用应该是那鹤拓国或义宁国的流民。既是南方人,那如此畏寒倒也说得过去。
知道这确实是傅用,沈禧也放了心,从袖袋中掏了药方子出来,递给傅用。
他颤抖着手接过来,长得修长好看的五指抖得像得了那颤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到。
沈禧瞧不过去了,塞给他一个袖炉,又将食盒接过来,同情的说,“你趁早去铺子里多做两件棉衣,别冻坏了。”
傅用牙齿颤颤道,“做,咯咯咯,做了,今早,咯咯咯,起得晚了,咯咯咯,来不及,咯咯咯,找了。”
此时到了忠凛堂,守门的军士鄙夷的看着裹着棉披风却冻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傅用,拿了鼻孔对着他。
傅用牙齿冻得“咯咯咯”响,却还不忘啐了那军士一口道,“瞧,咯咯咯,瞧不起,你,咯咯咯,大爷。”
“傅用。”沈禧看不过去,唤了一声,拉了拉雪帽挡脸。太丢人了,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这傻子是她陶阳郡主的长随。
两人一路进了燕然居,傅用哆哆嗦嗦的去敲门,沈禧扬声道,“世子爷,早膳来了。”
“进。”窗棱内传来低沉喑哑的一声,随后便是一阵咳嗽。
昨日里傅用并没有见到谢瀛,听到这虚弱的声音隔着门便微微蹙起了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进了门,浓烈的药苦味直惹得傅用一阵咳嗽,环视四周并未看到谢瀛,便掩着口鼻闷声闷气的小声说,“郡主,要不开个窗透透气吧。”
沈禧也觉得有些闷,只是这天太冷,即使燕然居里烧着地龙,可挨不住这谢瀛是个身子弱的,万一受着毒又着了风寒,可说不准会如何。她郁闷的站在窗前,突然想起,昨日里绿水同她说,寻一位名为屈菩的大夫。
正想着,谢瀛转着轮椅撩开层层纱帐到了正厅,见食盒放在红酸枝木嵌汉白玉八仙桌上,而沈禧却站在窗前出神。
这小姑娘,还真是容易发呆。
傅用瞧见了桌前的谢瀛,扯了扯沈禧的衣袖道,“郡主,世子爷出来了。”
沈禧慌忙回神,看着那食盒还未打开,瞪了傅用一眼,一点都不会赶眼神。
傅用自打看到谢瀛的脸,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全无。沈禧瞪了傅用好几眼,傅用丝毫不为所动,沈禧没有法子,只得亲自收拾早膳。
尽管陈氏和沈祝在吃穿用度上给她使绊子,连女婢婆子都不给她配,可皇后疼她,从娘家拨了五个家生子与一个陪着进宫的嬷嬷给她,沈禧自己打小是几乎没动过手的。
谢瀛瞧着沈禧笨手笨脚的,差点撒了一碗糙米粥,终是忍不住抬手制止了她。
沈禧默默退到一边,看谢瀛用左手端着粥,不带一丝颤动。
谢瀛学东西极快,昨日里用左手拿筷子还极为勉强,今日便如鱼得水。
那厢傅用终于结束沉思,看到拿眼刀子剜他的沈禧,立刻狗腿子一般弓着腰溜过去道,“郡主,您看我现在去抓药?”
沈禧点头应了,吩咐道,“去寻一位叫屈菩的大夫来。”
谢瀛面色如常,仿佛根本不认识那屈菩之类。
傅用一听,立刻道:“哎,您说巧不巧,前些日子药材铺子里刚来了一个名唤屈菩的大夫,我这就去给您寻来。”
沈禧似乎没想到那屈菩竟在颍川王府的药材铺子里,一时有些诧异,转而又想起谢瀛身为楚王世子,身边有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谢瀛慢条斯理的用了早膳,又自顾自的沏了茶水漱口,只是那吐到痰盂中的茶水却带了微微的血色。
沈禧眼看着谢瀛漱完口便单手转着轮椅走了,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转身坐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昨晚叫绿水那一闹,她直到二更天才睡着,今早又是按着往常点起的。方才站着还不觉得,此刻陷入铺着兔绒毯的贵妃榻上,困顿起来。
许是屋子里太过温暖,许是熏香中有安神的成分,沈禧竟就那么睡了过去。
日头近了正午,冬日温暖却不霸道的阳光透过薄窗纸均匀的落在沈禧身上,像镀了层金边似的。傅用推门进来时便看到宛如仙人般散发着金黄晕光的沈禧。
她身上盖着那件胭脂色的鹤氅,小脸半埋在滚的兔绒边儿里,分不清那白是她的皮肤还是兔绒。
傅用带着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进屋,瞧见她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睡在外男屋里,又瞧见一旁罗汉床上坐着喝茶的谢瀛,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沈禧一下,见她不醒,又拍几下。
沈禧迷迷糊糊睁眼,就看见傅用抬起的手,似乎是要打她,她下意识缩进鹤氅里。
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睡前并未盖上鹤氅,她“蹭”的坐起来,捏着手里的鹤氅对傅用道,“你给我盖上的?”
傅用摇了摇头。
沈禧站起来拍打拍打衣服,看到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给谢瀛把脉,震惊的看向傅用口型道,“屈菩?”
“屈菩。”傅用确定了她的话,其实他自己去到那药材铺子,看到特地寻的屈菩竟同他差不多大,下意识以为他在骗他。
听到他的质问,屈菩只抬头看他一会儿,便道出他有畏寒肢冷之症,并分析了原因。
傅用当下大惊,立刻恭敬地请了人入府。
沈禧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看着那屈菩一脸凝重的样子,心下还是有些怀疑,不过谢瀛都未说什么,她也不好质疑。
屈菩安静的把完脉,什么也没说,从前襟里掏出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坐在八仙桌前开始逗兔子。
沈禧和傅用看了看逗兔子的屈菩,又看了看面色苍白闭目养神的谢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傅用凑到屈菩面前问道,“屈菩大夫,这世子爷身体如何?”
“无碍。”屈菩淡淡应了声,话音刚落,便是谢瀛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茶白的帕子隐约又染了红。
屈菩全然当做没听见,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根胡萝卜,抵在兔子面前,兔子嗡动着鼻翼嗅了嗅,吭哧吭哧啃起了胡萝卜。
傅用直起身子,用眼神向沈禧求助。
沈禧想了想,看了眼吐了血又闭目养神的谢瀛,心想着大抵是碍着病人在这儿,大夫不愿意说,怕病人多思。便行至谢瀛面前,行了一礼道,“世子爷,要不去榻上歇着吧?”
谢瀛还未作何反应,屈菩倏地站起来,少年尚显稚嫩的面孔上带了薄怒道,“我说无妨就无妨,哪里用得着你这个小毛丫头多管闲事!”
沈禧一怔,转而也是一股怒意升起,一个低贱郎中竟也敢呵斥她?她那眼梢一挑,随手抄起一个茶碗便掷了过去,屈菩行医之人哪会半分功夫,躲闪不及硬生生被砸了肩膀。见砸着了人,她也没停手,又提起一个刚沏了滚水的茶壶要扔,被傅用冒着被滚水浇的风险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