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踏杨花过谢桥》九五天

6、兰枝

　　一大早，沈禧便乘着马车去为父王哥哥送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马蹄尘烟中才收回视线。

　　“郡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沈禧专用的车夫扬声问道，声如洪钟。在他身边补觉的傅用被吵醒，懒懒的掀了只眼皮看他一眼。

　　安桃替沈禧斟了茶水，沈禧接过却没喝。

　　安桃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将茶壶放下，安安静静的候在一边。

　　“去承天寺。”沈禧突然想到什么，扬声道。

　　“得嘞。”车夫欢快的应了声，立马转了车头，向南郊外驶去。

　　上京城整体成东西长南北短的矩形，他们本在中央皇道上，到南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傅用感觉自己刚闭上眼，就到了南郊。

　　他压抑住自己的起床气，跳下马车摆了脚凳。

　　马车外香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马车内沈禧带上长及下巴帷帽，又挑了一个缀着五色琉璃珠的雪青色穗子压帽檐，这才由安桃掀了车帘扶她下去。

　　前些天刚降了雪，城里早就化净，南郊的山上却瞧着雪压山头，好不壮观。

　　沈禧裹着一件海棠红絮了棉袍帔，领口处滚了一圈儿雪白的兔绒，露出的一两存寸脖颈竟像那兔绒一般白。路过的香客只需看一眼那隐藏在袍帔下纤瘦的肩廓，那寒风吹起帽帘下露出的纤巧精致的下巴和那胜雪的肌肤，便忍不住要赞一声“妙人”。

　　沈禧存了寻人的念头，未曾与香客一起登山，而是直接上了傅用雇来的软轿，径直往寺庙后的别院去。

　　山侧一条三人宽的道路可直通承天寺后的别院，此处别院原是前朝皇家人上山礼佛时住的院子，后来朝代更迭，这别院便被赐给了开国皇帝的长姐浔阳公主，后世也多作为长公主的别院。

　　“郡主，到了。”软轿稳稳当当的落到地上，傅用在轿外道，随手替沈禧打了轿帘。

　　本属于安桃的活被抢了去，安桃忍不住瞪了傅用一眼，半身探进轿子里去扶沈禧出来。

　　别院守备森严，沈禧是常客也免不了一番搜查，傅用腰间的匕首便被留在了门口的耳房处。

　　别院有三进，与偌大的衡邕长公主府自是不能相提并论。只是成亲不久，驸马一家落难，唯有当时随长公主外出的两岁幼妹赵兰枝幸免于难，长公主便带小姑娘来了别院，一住便是十四年。

　　沈禧是来寻赵兰枝的，她自小因着皇后的缘故与赵兰枝相识，二人智趣相投，结为手帕之交。

　　“沈姑娘来了。”在院子里折梅花的小丫鬟浮香一瞧见迈进跨院的沈禧和安桃便惊喜地扬声道，随后丢了篮子进屋。

　　“我进来了？”沈禧笑着打起门帘，屋里头熏着暖融融的鹅梨帐中香，地上铺着枫黄的地毯，她在门厅处换了干净的软底鞋往内厅走。

　　妆镜台前坐一身着茶白留仙裙的女子，一头瀑布似的秀发松松绾成一垂髻，簪一羊脂软玉制的梨花簪。她手中持一封信，侧头笑看掀起帷幔进来的沈禧。

　　“软软可算来了。”赵兰枝一手轻撑着头笑道。

　　“姀姐姐也不给我下帖子，像是半分都不想我。”沈禧娇嗔着坐在侍女放在赵兰枝身侧的凳子上，眼尖的看到赵兰枝手里信封上的字，掩唇笑道，“呀，又是太子表哥的信，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娶你啊？”

　　话题到这，赵兰枝苦笑了一下，无奈的说，“义母不欲我嫁入宫中。”

　　赵兰枝幼时父母双亡，便遂长嫂衡邕长公主之意拜为义母，自幼受到长公主教养，与宫中皇女别无二致。

　　“那岂不是……”沈禧话说了一半，觉得不妥便咽了下去，跟着皱起了眉头，只觉得难办至极。

　　大延重孝，即使是义母也要求同生母一样对待，更何况赵兰枝自小是长公主养大的，与生母亦无差。在长公主反对的情况下，赵兰枝嫁给太子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了。

　　“太子殿下欲求圣上赐婚。”赵兰枝看了看手中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轻轻一笑，然后将信收进妆奁盒子里。

　　可是康帝自认驸马一事是亏待了胞姐，如果长公主不点头，康帝是万万不会赐婚的。

　　沈禧顿了顿，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沈禧在别院用了午饭，突然想起了昨日刚被托付给自己的世子爷，又想起今日的早饭午饭还都没有送给世子，便同赵兰枝告辞往回赶。

　　父王与哥哥将此事交给她，而不是陈氏或沈祝，她是高兴的；可她父王与哥哥却忘了，她身为闺中女子，怎能日日往前院跑，理由就不好找。

　　真是愁死了。

　　她就这样愁着愁着，到了王府正门。今日没有宾客，沈禧便也没让人叫软轿，安桃将她的雪帽拉得遮了半张脸去才扶她下马车。

　　“看不见啦看不见啦。”沈禧被安桃扶着嚷嚷，说罢便要去掀雪帽。

　　安桃及时制止了她，声音四平八稳的，“郡主，前院仆役多，切不可叫那些下等人看了去。”

　　沈禧“哦”了一声，微微加快了脚步。在进后院前，沈禧出声道，“傅用，你去叫人做些易消化的饭菜。”话毕人已然进了后院。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关上了前院与后院之间的门，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前。

　　傅用在门前站了小会儿，觉得有点傻，便转身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随手折了几根枯草，开始编蚂蚱。

　　这边沈禧匆匆换了一条轻便的檀色袄裙，又批了一件絮了棉的短斗篷，还在想借口，便听到伺候沈崇礼的大丫鬟采橘来到，说是有大少爷的吩咐。她匆匆出去，只见采橘笑盈盈的，先是行了一礼才道，“郡主，世子爷说他不在的日子里，请您日日去忠凛堂练字。”

　　沈禧会心一笑，转头对安桃道，“安桃，前院不方便，让傅用陪我去便可。”

　　安桃不放心，可又一想傅用打小跟着王爷世子练字有一定功底，而且又是沈禧的长随有武艺傍身，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便应了下来。

　　这边傅用两只蚂蚱都编好了，沈禧还没出来，他看了看周围的枯草，失了兴趣，一手一只蚂蚱摆在地上假装都蚂蚱。

　　“傅用！”细细软软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只见黑漆大门开了道缝，沈祈半个小脑袋露在外面。一个婆子一看，蹙着眉，粗声粗气的说，“三姑娘，您可不能上前院来，外面都是些糙汉子，当心冲撞了您。”

　　“我不出去，我找傅用。”沈祈声音软软糯糯，叫人心都化了，她看了看两个婆子的脸色，索性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傅用招手，“傅用，来来。”

　　傅用手里捏着两个草蚂蚱，无视两个婆子凶狠的目光，蹲在门缝前。

　　“给，给。”沈祈艰难的将一个大的油纸包从小小的门缝里塞出去。

　　“这是什么？”傅用帮她把油纸包拽过来，掂了掂，疑惑地问。

　　“雪团子。”沈祈笑起来，肉乎乎的小脸上还有两个酒窝，可爱极了，“姐姐说有好吃的要给傅用。”

　　“三姑娘，二姑娘来了。”沈祈的大丫鬟颂春焦急地说。

　　“拜拜。”沈祈说完，一溜烟跑了，傅用还蹲在门前，手里捏着一包雪团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喃喃道，“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