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璱.昔时谣

6、六 夕日颓落，

　　夕日颓落，夜色满上如火焚般的天空。
　　左丞相府中，淡淡的莲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晴柔见过左丞相。”青绿色的绸衣拖着长长的后摆，青衣的女子粲然一笑，却引得对方心底更加恼怒。
　　“阁下来此，所为何事？”左丞相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喜怒不形于色。
　　“左丞相应知晴柔来意，何苦明知故问呢？”
　　“既然如此，阁下也应知本相心意如何，何必来此自取其辱？”
　　“晴柔自知若能得丞相一言相助，比晴柔向任何人游说更加有用处。”
　　“哦？不知阁下又凭什么令本相改变主意？愿洗耳恭听。”左丞相亦想看看以夜慕华从小怪异的性子，何以独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为之一意孤行。
　　女子抿嘴浅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左丞相，却岔开了话题：“晴柔有一事想问丞相。”
　　“愿闻其详。”
　　“若论容颜，晴柔比起陛下身边的莺燕美人如何？”
　　“陛下身边的美人更艳丽妖娆。”
　　“若比起气质之上，与以高贵名动帝都的端贵妃如何？”
　　端贵妃，便是夜慕华未婚已逝的妻子——夜蒸霞，那个及笄少女还未曾嫁给指腹为婚的夫君，便已因为夜氏忽遭横祸而自尽，而她死前的咒言，却一语成真。
　　——夜氏八年后取代瑞华和显启，掌握了天下。
　　端贵妃，便是后来夜慕华对她的追封。
　　而夜蒸霞，也是当年皇都之中的第一美人，无论气质，或是容貌。
　　“端贵妃容颜绝艳，气质高华，犹如美玉一般温润无双，更兼得知书识礼、贤良淑德。阁下比之端贵妃，自然不及她。”
　　左丞相皱了皱眉，不由得好奇这个女子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苏晴柔从座位上裣衽起身：“既是如此，晴柔不及莺燕美人一般艳丽，自然无法以美色迷惑陛下，亦不及端贵妃绝艳无双，连如此绝艳女子陛下也曾见过，那晴柔蒲柳之姿，又怎入陛下的眼？”
　　左丞相沉吟片刻，并不言语。
　　苏晴柔神色淡淡，又笑了起来。她似乎总是在笑，不论何时何地，除了笑意，便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让人看不透她想什么，就像是看不透夜慕华浅笑之下的所想一样：“既然如此，又怎来美色误国一说？”
　　“即便如此，也从未有过女子入朝一说！”
　　“丞相眼中，女子可是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可是应该针黹女红？朝廷，应该是男子的天下，而女子，只应是男子的附属？”她反问。
　　“晴柔十二岁便学兵法谋略，并不喜那些所谓女子该做的事。也从那时候，晴柔便想，为什么女子不可以入朝为官？为什么女子不可以统率三军？为何只有男子可以追逐天下名利？而女子却应该做贤妻良母、相夫教子？这是谁定下的规矩？又为什么从未有人提过异议？这一点，晴柔从来都想不透。可晴柔知道，女子心思的缜密，不亚于、甚至胜过男子，女子并非没有能力为官。”
　　“十七岁那一年，晴柔初遇陛下，一局棋，陛下便知晴柔心中的想法。”
　　“十八岁那一年，夜氏冤案，陛下兴兵，晴柔虽未随军，却也在荷风为陛下筹谋，安抚民心……”
　　“后来瑞华灭了，诸王动乱，晴柔亦曾随陛下行军，共商军事，不是百战百胜，可也不是节节败退……”
　　“晴柔自问，这一点，晴柔并不输男子。”她抬眼，意料之中地看到左丞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
　　然而了然与钦佩的神色一闪而过，左丞相沉下了脸，又道：“女子，终归妇人之仁。”
　　她再笑，“当年岩城，守城者，是我二哥，苏流。陛下召我前往，我未有过迟疑，后来，我杀了兄长，于是岩城一夕而破……呵，说起来，若我是祸水，那岩城输的，不该是朝廷的军队，而该是陛下的军队。”
　　“凭这一点，不知晴柔可还是妇人之仁？”
　　“晴柔言尽于此，望丞相多加思量。”
　　左丞相沉思半晌，利刃般的目光望向斯斯然离去的女子：“纵我给你这个机会，若诸臣不服你，你又该如何？”
　　暂时停下离去的脚步，女子回过头来，美丽的脸庞在月色下漫上一层冰冷决绝。
　　“若如此，以两年为期，若诸臣不服，晴柔自当以死谢罪，绝不留下个媚主的骂名。”
　　望着青色的身影离去，年迈的左丞相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目光深沉。
　　“好一把利刃，想来，也只有慕华能操纵得起，这般利刃……”他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