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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1. 中 ...

  •   1.
      中午没有心情去吃饭,胃疼心慌腿软,做什么都没有心情。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打响就看见坐在前排的同学如离弦之箭冲出前门,后排的也摩拳擦掌要投入食堂竞速赛。我倚在窗台下边,头刚好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迫不及待地都跑出去了,转眼间只剩下我自己。上一秒还吵闹得菜市场似的教室顿时变得异常空虚冷清。
      头埋进胳膊里抵御门外的穿堂风。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被自己的想法蠢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主动想给家里打电话吧,虽然在这么不合适的午饭时间。
      手机放在寝室,只好挪动着脚步蹭到走廊尽头阳台的公共电话处。已经抽出绿芽来的柳树在凌厉的风里肆意摇摆,是隔壁双语学校的树,却总是在我们的视线里招摇撞骗,见到树就想到他们学校制度何等宽松,环境何等优越,于是对自己的处境更加埋怨。
      我把整个身子贴在墙上,连支撑身子的一点儿力气都不愿意多浪费,瘫软得如同一滩烂泥。那我也是一滩上了墙的烂泥,好歹给烂泥家族争了一口气。我想了想居然把自己逗笑了。一个幽默的人笑点低起来真是可怕。
      以往在家的时候感冒也没少得,可是这一次竟然才感觉出真的有点儿难受了。走廊里空空荡荡,连扫地的阿姨都休息了,所有人都在享受自己的午休。这种时候,即使是心脏病突发什么或者脑溢血或者什么的,也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那我可得挺住,不能在这个时候坐到地上去。我有一种感觉,坐下去就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话筒贴在脸上的地方稍微有了一些温热,嘟嘟声冷酷地一声接一声传过来。我开始扣墙上的白灰。嘟,嘟。
      十秒,十一秒,十二秒。
      屏幕的绿光灭了,我把它重新按亮。嘟,嘟。
      二十秒,二十一秒,二十二秒。
      孤独和无助这两个令人胆寒的词语渐渐从脚底一直涌到头顶。胃随着嘟嘟声有节奏地一阵阵绞痛。很久没有心慌难受到这种程度,让我几乎可以确信自己一定是得了什么无药可治的重病。
      “喂,妈!”
      “一言!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吗?跟妈妈说。”大概是听到我没来由的哽咽,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额外焦急。
      挺住,挺住。我拼命咬住嘴唇,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沉默了五秒,听着对面那个女人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只好轻轻咳了一声找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撒着娇地轻轻笑着说:“我感冒了。”
      她看不到电话这边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嘴里流过下巴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你看你!好端端的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吃药了吗?”
      “没。不想吃。”
      “那怎么行!你这小孩太不省心,生病了怎么不知道自己吃药呢?”
      “你以前不是说吃药不好嘛……我挺两天就好了吧。”
      “不行!以前跟现在能一样吗?以前你是在家里,生病了还有爸爸妈妈照顾着有吃有喝安安稳稳的,现在自己在外边,爸爸妈妈都照顾不到你,你可得爱惜自己!你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们怎么放心?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难道一辈子指着爸爸妈妈照顾你吗?哪天我要是死了呢?”
      “妈!”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一口喝住,每一句都压得人透不过气,“嘿嘿,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挺好的。挂了吧,我要去吃饭了。”
      “那你去吧。可千万照顾好自己了,别让妈妈在这边干着急,啊!”
      我匆忙地挂上电话,慢慢蹲下来,眼前昏黑,泣不成声。阳台外飘来小孩子在操场疯闹的笑声叫声,把我的失落吞噬在吵吵闹闹里,苍白得像一团被抛弃的影子。
      2.
      “请进。”
      我佝偻着腰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下午自习课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心情已经很平静了,早知道大中午的不应该自作多情饿着肚子打那一通电话挨一顿数落,给他们添堵又给自己添堵。可是胃里疼得像是要被连根扯断一样,趴在书桌上昏昏沉沉挣扎了半节课,终于还是忍不了了。
      Mary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想必我的表情是很扭曲的,于是她也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同样痛苦的表情,然后急忙起身来扶住我。“怎么啦这是?”
      “老师,我感觉肚子有点疼……”我尽量保持微笑,不让五官纠结在一起,“很疼。”
      “有多疼啊你还笑得出来?”贺姐水灵灵的圆眼睛在我身上来回转,单纯得像一只小鹿,好像完全没有理解我的疼痛,看得我更疼了。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于是我笑着用尽全身气力告诉她:“真的很疼,喘气都疼。”
      3.
      我睁开眼睛,头顶的天花板有一块掉了漆,光秃秃的水泥正好映射在我的视线里。水泥君,这是第二次早起跟你问好了。那么这一晚上又是在这个四下白到单调肃静到瘆人的病床上度过的了。习惯性翻个身,伸手到枕头底下摸手机。
      “哎呦我天!”突然撕裂般的疼痛让人呲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
      “没事吧?”爸爸坐在旁边的小椅子里,挤得像被压缩的海绵宝宝一样憋屈。
      “没事没事,不小心又忘记注意刀口了。”我扇动着睫毛,“不是说阑尾这东西在身体里没多大用嘛,怎么切掉了还要让我疼一阵。”
      张老师嘿嘿地笑,“它可能是在想,‘我不能给你快乐,只能给你痛苦,才能让你记住我’——你妈下楼去给你买早饭了,你再躺一会儿吧。”
      我轻轻答应了一声。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极其缓慢地平躺下来,生怕动了伤口。头还没沾着枕头,就看见妈妈拎着塑料袋的手伸进来了,接着出现了李阿姨精致的小圆脸——明明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李阿姨看上去比我妈年轻得多,大概是因为一直没有结婚生孩子吧,生活过的自在潇洒,还像少女一样。我只好再次坐起来迎接她们。
      她一进门就扑到我床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紧紧握着我的手反复摩挲。“哎呀我们的小宝贝儿好点儿没有呢?哪儿还疼吗?”
      我想说不过就是个阑尾炎手术而已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可是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接着说道:“你妈也真是的,昨天你做手术都没告诉我,要不是今天早上在粥店遇到,我都不知道你住院了……”她又急忙回身去把粥倒出来盛在我的小饭盒里,一手拿匙微微搅动着,一面轻轻吹着热气。“呀,宪哥在哪!我这一进门直奔闺女来了,倒没看着爹坐在这儿!”
      三个女人(假如我算是的话)同时笑着做了个恶作剧的表情。张老师拍着大腿也跟着苦笑:“唉,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这个男人生活在最底层啊。”
      白天张老师还是要去上班的,倒是妈妈请了全天的假陪我,坐在我床边也不做什么,握着我的左手看着我。我腾出右手来玩手机。
      “昨天我还想,这我女儿平时多一句话都不爱跟我说,怎么大中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呢?挂完电话我这心就一直放不下,前心贴后背的疼,胸口这个闷……”
      心底默默叹气。你昨天已经这样说过一遍了呀!“哎,妈妈,你到底什么病啊?我感觉你已经说后背疼说了好久了。”
      老妈极其嫌恶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嫌弃谁,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呢!你爸领我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个结果——要我说你爸这人什么事都办不明白,你以后找对象可别找你爸这样的。”
      我暗暗笑起来,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已经摸清了她的套路,她就是夸大事实来博关注的。“妈,你以前不是还老说我爸长得像乔振宇嘛。”
      “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爸呀除了长得帅没啥别的!”
      “那完了,照你这么说我以后估计连长得帅的都找不着了。——你电话响。”
      妈妈胸口立刻不疼了,气也不闷了,利落地到病房外接电话去了。这人也是有意思,真是年龄越大脾气越像小孩儿了,装病求关心是幼儿园小朋友最爱在老师面前玩的把戏。
      回来之后她的神色有些焦虑,坐也坐不住在地上走来走去。
      “怎么了?”我问她。
      “嗐,没事,公司又要推新企划了,可不就苦了我们这些搞技术的,最近又要做新项目。”
      “可是我记得前不久你才说刚研发一个什么产品来着,推陈出新这么快啊?”
      “唉你小孩哪懂啊,现在的市场流程都是这样的,圈钱——做死这款产品——研发新项目——圈钱。你也应该有点这样的商业头脑,以后工作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哼哼,我才不要呢,”我轻嗤一声,对这种圈钱的流程不以为然,“套路太深了。”
      “不是妈妈说,现在的市场哪有没有套路的东西?专业技术、交际能力、对市场的敏感各方面你都得顾得上,不然各个公司都等着破产哪?利益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中午的时候爸爸和李阿姨又准时出现了,而我面对着三个大人索然无味地吧唧着我的盒饭(据说要盒饭最方便,医院对面就有外卖),知道他们都是在外边吃完了回来的,心里很是不平。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吓得我伤口一疼,勺子都掉在地上。
      “我给你捡你接电话吧,”李阿姨笑着弯腰去捡,“看你这点击率还挺高,一天不见就有人找你。”
      是景琦,除了他几乎也不会有别人了。他嘻嘻哈哈地在那边喊话:“你在哪个医院啊?我请完假了现在在荒郊野岭等公交呢,一会儿到哪站啊?”
      和三个大人敷衍地聊会儿天,好容易捱到下午一点。
      “爸你们下午不上班吗?”
      他低头看看手表。“去,这就走了——你这是烦我呢还是嫌弃我呢?”他无奈地抿着嘴,晃晃手里的车钥匙表示道别,“慧淑,正好坐我车咱俩一块走吧,再晚刷不了卡了。”
      妈妈早就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弓着身子睡起午觉。我看看她,昏昏沉沉也开始打哈欠。刚打算躺下,又一通电话杀过来:“你在哪个病房?我又忘了。”
      我在电话里指挥了整整有十分钟后,十分钟后景琦和相君闯进来,开门的力道硬是把睡得死死的我妈都震醒了。
      “哦!阿姨在哪。”景琦和我妈熟,小时候我妈批评我,他就坐在一旁有声有势地帮腔,大道理讲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导致至今我妈提起他还是赞不绝口。
      “嗯,没事你们聊你们的。”她半睡半醒地回答,估计连来者是谁都没看清,翻个身背对着我们,把自己抻成瘦瘦的一条到床里边继续呼呼睡过去。她这一请假可真是一举两得,既陪着我又给自己好好放了一假,把上午才提出的新项目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你们俩来的也真够磨蹭的,从中午接到电话我就开始拗造型等你们,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坐得我腰间盘都已经突出了!”
      景琦挠挠头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拎小鸡仔似的把相君拎到我面前说:“就怪她!非得跟我一起来,在路上一直跟我捣乱,害我们多坐了一站车,又跑回来的。”
      “我……谁叫你不拦着我!我这种路痴的话能信吗?”她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突然自己收住拳,“不行,我可不能跟你生气,不然回去小米饶不了我。我这无赖脾气再遇上她那么容易吃醋的,指不定谁死谁活。”
      好家伙,这姑娘发起狠来连自己都黑。想当初去年刚开学的时候相君还追景琦来着。不是小女生那种送个奶茶写封信之类羞涩的追,而是直接站在讲台上喊“王景琦你好帅啊”,结果就是,毫无悬念的没有成功。但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受伤害的迹象,照例和我们玩得很欢,连不自然的表现都没有,又开始把目光投放到某位不知名的学长身上了。这种姑娘在我的人生中堪称难得一遇的极品。
      “你现在还很难受吗?”
      “还好,除了有点儿虚不想回学校以及以后一个月之内可能都没办法洗澡之外,其他都挺好,而且我今天听了一上午《致爱》和《诺言》,现在心情尤其好。”
      “啊?一个月不洗澡啊?”景琦立刻弹开,“那你回学校之后和我保持距离。”
      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用力的白眼,要不是怕撕裂刀口不敢轻举妄动,真应该把他揪过来锤一拳头,不过想想自己还在养病期间,就不要动怒了吧。“哎,今天萍姐怎么这么痛快就给假了?以往不是请假比上天还难。”
      “哎,我一说我们是来看望生病的同学的,她答应得很痛快呢!”相君边说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大口。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是他们俩说给我买的,此时他俩吃得大言不惭。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而且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安慰你,说不用着急,身体要紧。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突然就大发慈悲了。”
      我伸出手去也要了一个,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说“利益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了。“哎对了,之前你跟魏思去发展指导处那阵儿,到底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呢,你给我从头到尾好好讲一遍成吗?你是怎么把魏思带上顶楼的?——还是跟你一起以那么没有形象的爬树的方式。”
      “就上学期有一天晚上她嫌大晚自习室人太多了,我就灵机一动给她找了顶楼那么个安静地方,她毫不犹豫地就同意啦。你还不了解魏思嘛,为了学习是可以做出某种牺牲的。”
      “那她怎么没说要来看看我?”
      “哎呀人家为了学习牺牲了你呗!”景琦领悟得倒是够快,在我心上狠狠插了一刀子。
      东扯西扯的不知道聊了多长时间,只见到窗棂的影子在窗台上一点一点倾斜、偏移,到阳光黯淡下去的时候,经过我一顿明示暗示的逐客令,两人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把这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一遍,然后羡慕地啧啧感叹道:“你也太幸福了,可以一时半会儿不用上学了。”
      我当是和我有多大的情分呢,原来不是舍不得我,是不想回学校啊。我不屑地摇摇头,心想无缘无故被剜掉一个器官,谁疼谁知道。“你可别羡慕,你难道不觉得我回校就得会考更悲催吗?到现在我对信息技术还只能停留在Excel上。”
      她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扬长地留下一句:“谁不是呢!”
      “你看,妈,事实证明你女儿还是有交际能力的,这一点就不用您操心了。”他俩走后我喜滋滋地向我妈显摆。
      “那个孟相君,”我妈一边儿给我剥橘子一边说,“我怎么看她不像什么好学生呢?张口闭口骂骂咧咧的,以后你少接触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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