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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1. 再 ...

  •   1.
      再次被扭送回学校的时候我有点儿慌张。这一天是三月二十四日,后天就是会考的日子。嘴上说着不在乎不在乎,心里还是没底。考试那天阳光好得很,我们比起床号醒的还要早那么一丢丢,去往考场的大巴车已经停在教学楼前了。
      北校区是标准的地广人稀,人少的可怜,好像不过是二中的一个小规模副产品。高二年级只有两个班,算上同一套老师不到一百人。刚上高中的时候美其名曰我们是精锐兵,现在干脆自暴自弃称我们是大部队的炊事班。人少的好处就是管理起来特别方便,每次遇到考试竞赛之类的,二话不说两车就拉走了。
      考完试自然是后知后觉地发现紧张都是多余的,对于会考,大可不必拿出如临大敌的气派来。二十八号中午坐上回程的车,整个车厢溢满了欢腾的气息,歌声鬼哭狼嚎飘了一路,简直要把车顶掀开。
      然而怀舒直到最后一刻才突如其来地向我们道别。在乱哄哄的午休,学生们都四处晃荡的时候,托着行李箱,和我们在一楼大厅不厌其烦地一一说了再见,给每个人准备了精心包装好的小礼物,又一一拥抱。
      她说,她们家一开始就做了这样的打算,等她会考结束拿了高中毕业证之后,跟着爸妈一起去瑞士。
      我看着她堆放在身后等待送出的礼物,她大概很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走啦!一言!幽默机智又自恋的小仙女。”
      “喂,我什么时候自恋啦?”我向她肩膀捶了一拳,眼泪却不自觉喷涌而出,“你怎么这么不够意思啊!走之前让人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说着,埋到她校服里哭起来。以后校园里就再也不会出现这个高挑又安静的穿着校服的身影了。
      “好啦,我就是怕提早告诉你们会出现这种情况,哭什么呀,又不是见不着了。”
      “可不就是见不着了!你以后在那边儿哪还能想起来我们呢……”
      她摸摸我的头,很宠爱地微微笑起来,正好迎上门□□进来的阳光。
      后来我坐在床上时而会想到怀舒,想到她披着长长的头发坐在我对床看书的文静样子。整个高二下学期那个床铺一直空着,我们只好在床板上摆了许多我们的小东西,闹钟布偶小花盆,暂且填满心里的空缺。很久之后再回想起怀舒,我才明白那对她来讲是一个十分水到渠成的选择。她和我们始终不是同道中人,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市井小民的唠叨,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多无事生非的抱怨,仿佛注定了这里的生活不属于她,也困不住她。我想,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很值得。
      会考之后还以为终于可以老老实实过一段小日子了,可是手术留下的小刀口不知道犯了什么脾气又感染了,而我又有破罐子破摔的惰性,索性又请了假回家待了几天。
      这几天给我带来了惨痛的教训。使我由衷地发出仙侠小说里才应该有的感慨:天上一天,世上千年。
      人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原来那半死不活的样儿,只是,老师讲的课,我再也跟不上了。
      “张一言,你最近有什么不懂的,到办公室勤去着点儿,一定抓紧时间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不然以后再想追就很吃力了。”Mary说话比我妈语气慈祥多了,我一度纳闷她这么年轻怎么说话的时候表情这么沧桑呢。
      要是说她这话对我还有些师生情谊和责任心在的话,估计第二天她就已经恨不得把这句话吃回去了。因为我得了这句劝导就像拿到了玉皇大帝赐的黄马褂,理直气壮地完全把自己的根扎在了办公室。
      第二天下午我敲门进去的时候,收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关照。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Mary(化学老师):“来吧!要想补课你这一下午有很艰巨的任务呢。”
      贺姐(数学老师):“没事儿,这就是考验你智商的时刻了。”
      英语老师:“哎呀刚回来就这么刻苦学习呀,病好了吗?”
      语文老师:“咱们一言一直就坚强,你看还笑着呢(说得我一身冷汗,不笑难道还哭着进来嘛)!”
      伦伦(物理老师):“先问物理吗?”(我羞涩地摇摇头,然后他就继续拆电脑去了,哦一个画风奇特的理工男。)
      最后应了Mary 的话,果真是一个艰辛的下午,对我而言,对他们而言。可能我是真的智商有硬伤,整个下午还没有理清一半。
      第二天下午自习课我又踏着小碎步来了,缠住贺姐让她跟我讲明白形态各异的圆锥曲线们的原理。很明显我的CPU不支持这一高度考验人类智力的概念。
      第三天.我进去,发现老师们都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还要厚着脸皮打招呼。发现窗台边多摆了一张小桌。
      贺姐挽起头发撸起袖子,大有同我决一死战的架势。“你,”她指指我,又指指桌子,“那儿,等我过去。”
      我乖乖地规规矩矩坐到小凳上。贺姐搬了个椅子坐在旁边看我做题,一旦有什么愚蠢的错误发生,就用手指敲敲桌子,我赶紧勾掉重写。窗台上摆着许多嫩绿的多肉植物,贺姐百无聊赖地逗弄着一个精致的紫色瓷花盆里几株瘦瘦矮矮的含羞草。她用圆珠笔在每片叶瓣间轻轻点一下,看着它们一株一株合上,身上不时吹拂起一阵薰衣草洗衣粉的清香。
      我不敢分心,死死盯住面前这幅眼花缭乱曲线极其妖娆的图像,毫无头绪。
      “唉,”贺姐趴在手上嘟着嘴看我,让我这么清心寡欲金刚心的人竟然都有些害羞,耳朵直发热,“我觉得你好像有一种被数学支配的恐惧。”
      伦伦推开椅子走过来,俯下身子看我潦草地写过程。这下好了,恐惧+1.我向左看看贺姐,又侧过头看看伦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老师,你们这样特别像家长在检查孩子的作业,我更害怕……”
      两人对视,随后从旁边的语文老师那里传来微妙的笑声。我恍然大悟,也不小心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还好,没被两人发现。
      “呃,”砚伦不自然地咳了一下,“你看数学老师累了好几天了,要不咱换换物理吧,好不好。”
      我惊悚地瞪大眼睛看着态度温和却不容商量的砚伦。您不能为了英雄救美就置我于死地啊!
      2.
      “你俩,出来!”
      我心下一惊。完了完了,躲得了老关躲不了萍儿,自以为蹲在过道里已经是完美潜伏,可还是逃不过萍姐犀利自带红外扫描的小眼睛。
      发展指导处的路走得越来越熟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一同值班的老关正慢慢悠悠地喝着茶,手里是老年人最爱的大水壶。可是老关才只有三十多岁,儿子还在上一年级。
      “晚自习有规定不准讲话,你们知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点头哈腰地赶紧先回答,不知者不怪。
      “啊?高中都念到一半儿了这点规矩还不知道?你们还想不想念了!”
      “啊,知道知道……”
      “知道还讲话!你们明知故犯是不是?多打扰其他同学学习啊,有没有公德意识!”她背着手把你盯得死死的,让你的眼神连躲都不敢躲,在她的逼视下自己好像在无限缩小,怂得一塌糊涂。
      老关在一旁嘿嘿地笑:“那你这是让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萍姐一个眼刀飞过去,自己却掩饰不住强忍着的一点笑容。老关是观音再世,专治萍姐。
      “你俩说说,刚刚讲什么呢?”
      我瞟了一眼,魏思像个死木桩子一样杵在一旁,只好我硬着头皮接着回话:“老师,讲题来着。”
      “哦,你前几天请病假了是吧?”
      难为您老人家日理万机的,还能记住这事,何德何能,何其荣幸!可是看她严厉的眼神就知道在她这里这些是不能成为宽恕的借口的。
      “恢复了吗?”
      “啊……啊?”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对我迟钝的反应颇为无语,“我问你恢复了没。”
      “噢,那个,差不多好了。”
      “那你觉得有病了就可以无视纪律吗,嗯?什么问题不能下课解决?”她的脾气就像抽气式水枪,一杆子一杆子的。又看看魏思,此时她正低着头动都不敢动。“魏思,看你现在成绩不错,老师理解你帮助同学这一次。但是你帮助别人也得分场合,再发现一次连你一起罚!”
      还要张嘴说什么,老关又发话了:“行啦,让人孩子上楼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随随便便的?我这是在教她们懂纪律,以后踏入社会还能没个约束!”……
      从一楼到四楼的路变得很长,在萍姐的注视下变得更长。二楼走廊的灯坏掉了一个,转过楼梯角,就可以躲进黑暗里解除对萍姐的警报了。
      “你……生气啦?”我用胳膊肘拐拐她。魏思竟然白了我一眼躲开了,连看都不愿看,一句话也不说。
      “不至于吧你真生气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萍姐对你的态度不知道仁慈了多少倍!要是我有朝一日能这样平心静气以人与人的方式跟她交流,恐怕激动得泪流满面都不算夸张。“看来你还是去指导处去的少,你看我都习惯了!”
      然而这位小祖宗还不买账,连我这么使劲捅她都不说话,只是一直往前躲着,很厌恶别人戳他痒痒肉。她完全是在有意无视我呀!真是颜值越高,脾气越大。
      刚走到三楼半,放学铃响了,紧接着四楼的大地隆隆震动起来。
      好了,上楼还是不上,这是个问题。逆着人流上楼,不仅要被挤成各种形状,还要受到过路者的鄙视;不上,书包与外套就就这样抛弃了,然后一会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二话不说,上!“魏思,你不要上去了,等我把你东西一起拿下来吧。”说完,自认为大义凛然,算是将功折罪吧,弥补一下连累她被萍姐叫走的罪过,虽然我仍然没有GET到自己究竟有多严重的罪过。
      “让一下!”“不好意思借过。”我一头扎进人群左冲右撞。为了不让魏思久等,以暴风般的速度把她的东西我的东西收拾好,前抱着书包后背着书包艰难地下楼来。
      空无一人。
      “魏思!”负重跑到六楼把我累个半死。果然,魏思若无其事地倚在窗台边上,“我的天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像上次那样玩消失呢! ——我的天谁给了你勇气在这大冷天不穿外套就跑回来啊!”
      我把书包往她床上潇洒地一扔,顺便把气喘吁吁的自己也扔到她床上。“喂,你说句话呀。”
      她不动声色地转个角度,坚决给我留下一个背影,连侧脸都看不见。
      “喂,我错了还不行嘛!不就是被老师骂一次至于这么生气嘛!你看看我,骂了多少次不还是满血复活?更何况你那根本不算被骂……”
      “我跟你能比吗。”
      “哎哎哎你什么意思啊?”我的自尊心突然受到一万点暴击,“不是,你……”
      竟然找不到话来回她。是,你跟我能比吗,一个独孤求败,一个在你眼里啥也不是的废柴。受不了这种自负的态度,我冲过去一把将她的身子扳回来,从前怎么没觉得她是这样耍小性子的人,从这学期开始就斤斤计较的了。“你从小到大难道没被老师说过怎的?”
      “本来就一次也没有。”
      “我的天你一道雷劈死我吧!我算是见到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了。”自尊心再一次受到前所未有的伤害。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道理要讲,现在只能全烂在肚子里,永无见天日的机会了。“那,那你也不用这样吧,你看我都道歉了,也承认错误了,我还——还帮你把书包和衣服都拿回来了,你就别生气了,对不起啦……”
      魏思紧皱着眉头咬着嘴唇,眼泪就一下子迸出来了。嘴上还没有一点饶人的意思,冷冰冰地命令道:“把你东西从我床上拿走。”
      “那你就是不原谅我啦?”我摊开手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对方比牛还倔的脾气。“不是,魏思你怎么这么小气呢?”
      “你说什么?”她的表情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合着你以为只要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得不计前嫌立刻原谅你啊?你自己数一数知不知道你每天给别人说多少句对不起啊?已经成了你口头禅了吧?你那对不起里有一点儿愧疚的意思吗?你每一次对不起之后有一点儿弥补的举动吗?你能不能别把被人的宽容看的这么理所应当啊!”
      “哎我什么时候这样了!”我也有些急起来,“不就被老师说一顿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能不能别总是斤斤计较这些……”
      “对我就是斤斤计较了怎么着吧!”她冷笑着,眼睛瞪得通红,“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得罪人还不当回事儿的样子!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知道别人在不在乎啊!”
      “哎不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魏思爆发,一年多来她几乎对所有人都是面带微笑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咱俩把话说清楚你再走啊!”
      熄灯号响彻了整栋宿舍楼。魏思麻利地将书包甩到后背上,出门,关灯,关门,去上大晚自习。走廊里传来一群女同学噼里啪啦的拖鞋声和萍姐凄厉的一声“赶紧关灯睡觉!”,让我不敢冲出去。
      费尽力气爬到上铺,筋疲力尽。相君在刚发现我们俩架势不对的时候就知趣地躲出去了,听她说最近在大晚自习室发现了一个可以给手机充电的风水宝地,估计是不打算回来了。以往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还静不下来的屋子里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廊里的灯也关掉了,一下子四周变得漆黑。我躺在床上仍然气得胸膛一起一伏,腰上的疤因为跑步的关系一阵一阵地剧痛。
      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吧。
      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吗?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都有吧。戳到魏思痒痒肉的时候,晨跑时踩到别人的脚的时候,在食堂撞到人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进入办公室的时候,不小心撕坏同学练习册的时候,还有其他任何时候。明明记得从小家教就教过,礼貌用语比较有风度的。
      是不是道歉说的太多太轻易,就不那么让人容易原谅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些的呢?是因为我蹭了她几顿饭却没有感谢吗?还是因为我吃饭时喜欢夹她盘子里的肉?也可能是是因为有一次无意间自认为无伤大雅地翻过她的书桌,或者那次打翻了她的墨水却没有赔给她?再远一点,是不愿意我强行拉她进了器乐社?还是不耐烦我一下课就回头和她聊天?
      不能再细数下去了,如果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算进去的话,连我都嫌弃起自己来,更不要说要得罪多少人。
      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再那么委屈愤怒了,代之以无法自拔的失落。我突然万分绝望地想,她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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