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
-
集训第二天早上,英二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牛棚里只有他们这一组。克里斯蹲在板前压腿,英二蹲下来整理球,手伸进球具袋侧层的时候碰到了那颗旧球。皮面起了毛,缝线上有一圈被手指磨出来的浅痕,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圈。他把球拿出来,食指和中指落上去,刚好卡进那两道浅痕里。
'像订做的一样。'
"今天热身,用这个投第一球。"他把球抛给克里斯,"田岛前辈借的。"
克里斯接住,掂了两下,把球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握进手套里试了一次。
"这球比队里备的沉。"
"嗯。"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田岛前辈从来不借人东西。"
英二没接话,抬腿,把第一球投了出去。球进手套的声音比平时闷一点,重一点,出手的时候不用额外找感觉,重量刚好压在指腹上。他投完第二球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球沉,是这颗球上的每一道浅痕,都替他把手指的位置记住了。
上午是综合练习。A球场守备,B球场跑垒,两队混着来,二军的几个前辈填进跑垒组当陪练。中村启治站在一垒的垒包边上,头盔都没戴,晃着肩膀压步子,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
英二从固定姿势投出去的第一球,克里斯还没起身,中村已经起步了。
盗二垒。
二军陪练的那个捕手起来传球,球到的时候中村的手已经插进垒包了,掀起一小片红土。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冲投手丘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轮,又盗了三垒。还是轻松,起跑的时机掐得刚刚好,像量过一样。
英二站在投手丘上,回头看了二垒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他不陌生——跑者读投手,读捕手,哪个国家都一样,他自己在以前的队里也干过。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被跑,是中村那个样子,完全不担心被抓,跑了两次,头都没回过一次。
第三轮中村再上垒,起跑之前,英二看见他的视线往本垒后面飘了一下。
英二走到投手丘边上,用袖子挡着嘴。
"克里斯。"
"嗯。"
"他在读你的暗号。"英二说,"练习场上没有裁判也没有挡人,从一垒看得一清二楚。你每次比暗号,手都放在两腿中间,动作是固定的。"
克里斯蹲在那儿,没马上说话。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面罩的影子投在土上,一动不动。
"正式比赛里也有人会看。"英二说,"你把手放到膝盖内侧,放低,我低头看。跑者那边就看不到了。"
"……知道了。"克里斯说,"下次注意。"
他说完站起来,把面罩往上推了推,脸上没什么表情。英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下一球用固定姿势直接出手。他一起跑我就投,让他跑不成。"
"你确定?"
"在美国这么投没人管。"
下一轮,英二没有高抬腿,手一到位直接从固定姿势出手。
球进手套的时候,中村才刚起步,整个人已经扑出去一半。捕手一起身,球就甩向三垒,中村滑垒滑到一半,球先到了。
"触杀!"陪练的二军捕手喊得比谁都响。
中村从土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场边已经有人走进来了,是负责这组的高岛礼。
"停一下。"她说,"绿间,刚才那个动作,投手犯规。你的抬腿里有一个停顿,投球动作分成了两段。正式比赛里判这个,跑者保送,还要进一个垒。"
英二愣了一下:"……美国不判。"
"这里不是美国。"
克里斯走过来,把球从他手里拿走,又塞回去。
"你的动作里有一个很小的停顿,我们自己看不出来。"他说,"裁判看得出来。改掉就行。"
英二站在投手丘上,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两三秒。中村在旁边的垒包上笑出了声,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个停顿。'
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东西是带着习惯一起过来的,而这些习惯,在这里不一定是优点。改掉一个停顿不难,难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停顿,要等到什么时候,由什么人来告诉他。
下午的打击练习,轮到投手上立投。中村拎着球棒走过来,站在打击区里冲英二点了点下巴:"来,投着玩。"
说是投着玩,中村打得一点都不像玩。英二投九球,他打出去六颗界外,全部飞向左外野的挡网,声音又硬又脆。剩下三球他没挥,一颗挖地瓜,一颗外角偏得离谱,还有一颗英二自己都没投好。
到第七球的时候,英二发现了一件事:他一颗内角都没有投。
不是不能投。内角球一旦失手就是往人身上去的,而中村站得离本垒板很近,肩膀几乎压着好球带,他每次握球,手指都下意识地往外侧多挪半分。
第九球投完,中村把棒子夹在腋下,走到投手丘边上。
"一年级的,你这套东西,是美国的吧。"
英二没否认。
"暗号那招不错。"中村说,"不过那个快投,正式比赛别用。高野连的裁判比你们那边严,一场能抓你三次。"
"……知道了。"
"还有。"中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刚才九球,一颗内角都没投。"
英二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不敢,"中村说,"是不想。"他拍了拍英二的肩,转身走了。
英二站在投手丘上,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他刚才一直在想怎么让这个人的棒子打不到球,想暗号,想节奏,想牵制,一次都没有想过"我要让他打不到"和"我要三振他"是同一件事。
隔壁的牛棚里,丹波还在投。英二听见球进手套的声音,一颗一颗,间隔几乎一样长。他扭头看了一眼,丹波投完一球,盯着挡网上新添的那个球痕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捡起下一颗。
集训最后一天的总结讲话,片冈只说了十分钟。练了什么,还差什么,谁的手臂给谁停两天。说完他把名单往腋下一夹:"关东大会的报名下周交。名单和背号都会重新定,到时公布。"
队伍散开收器材的时候,东清国凑过来跟英二并排走,压低声音:"紧张吗?"
"背号有什么好紧张的。"
"哼,"东清国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春季大会报名的时候,你们俩还刚进部,单子上根本没有你们。一军里带着练,和报上去的名单,是两回事。下一个节点就是关东大会了。"
英二点头。话是听懂了,可是他发现自己在意的不是名单,是那个还没分配的数字。数字不响,但它摆在那里,像一杆秤。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名单就被交上去了。名单是当天训练结束后在球场中央公布的,片冈手里捏着那张纸,念得很快,没什么停顿。
"一号,田岛润。"
"二号,泷川克里斯。"
"三号,清水力友。"
"四号,野岛聪。"
"五号,东清国。"
"六号,东堂隆知。"
"七号,茂野真辉。"
"八号,中村启治。"
"九号,堀内靖一。"
念到十号的时候,队伍里的呼吸声轻了一点。
"十号,田中友治。"
"十一号,大谷康一。"
大谷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左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十二号,日野昭智。"
"十三号,中本大志。"
"十四号,日下部涉。"
"十五号,君岛健二。"
"十六号,户川升。"
"十七号,砂田一树。"
"十八号,绿间。"
"十九号,山根孝太。"
"二十号,早坂岳。"
片冈把纸对折,抬头。
"进了大名单,不要沾沾自喜。没进的人,也勿妄自菲薄。能者上之,夏季预选赛前,名单还会再次调整。还有没有机会,要靠自己争取。"
“是!”
六月的风从三垒方向吹过来,草皮上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紧贴在各人脚边。
队伍散开之后,东清国从后面一把搂住英二的脖子,力气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十八号!"东清国的声音大得像在广播,"一年级两个选手都进去了。"
"……嗯。"
"你倒是高兴一点啊。"
"前辈,"英二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扒下来,"为什么不是十一。"
东清国的笑停了。
"你去问。"他往球场那边扬了扬下巴。
片冈在收拾打击网。铁丝网被太阳晒得发烫,手扶上去要立刻松开。
"监督。"
"说。"
"为什么不是十一号。"
片冈把最后一张网挂好,转过身来。他比英二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的时候,英二还是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你觉得你的球数上限是多少?"
"一百球左右。八十球之后球威会掉。"
"那,正式比赛,你能投几局?"
英二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一百球左右是上限,知道八十球之后球威会掉,知道投到第九局是什么感觉——这些他都知道。可"几局"这个问法,他从来没有算过。局数会变,球数不会。一局十五球和一局三十球,都是"一局"。
"十一号是给能投七局的人。"
片冈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绿间。"
"是。"
"十八号也是一军。"片冈没有回头,"别把它当成安慰。"
回宿舍的路上,伊佐敷在前面等着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冰袋。
"十八号。"
"是。"
"公式战你要是上台,别拖后腿。"
英二看了他一会儿:"伊佐敷,你是在担心我吗。"
"谁担心你!"伊佐敷脸涨红了,"我是不想因为你输!"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
"是。"
"昨天下午打那九颗。"伊佐敷盯着他,"你怕他。你怕中村前辈打到你的球。"
英二没说话。
"投手怕打者,就不要投了。"伊佐敷说完就走,走得很快,小胡子都在抖。
走廊尽头,结城正在拖地。他拖到英二脚边,停下,把拖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英二说了声谢,走过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结城拖得很慢,一格一格,拖过的地方一条水痕都不留,走廊尽头的窗户把光切成一长条,正好落在他脚前。
晚上澡堂,水很烫。英二把整条手臂泡进去,靠在池边,闭着眼。热水把一天的酸胀都泡出来,从肩膀一路泛到指尖。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他睁开眼,是丹波。
两个人隔了一点距离,谁都没说话。热水的水声很响,从池子另一头漫过来。
"……我会追上你的。"
英二转过头:"嗯?"
丹波已经站起来了,抓起毛巾就往外走,走得太急,脚在湿地板上滑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摔。
门关上。
英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刚刚他说什么?'
回房间的路上,英二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球具袋最里层。那颗旧球还在袋子里。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握了一下。
'十一号是给能投七局的人。'
他试着算了一局要投多少球。十五球?二十球?被打出去的、界外的、四球的,全都要算进去。
算不出来。
睡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