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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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过得很快。
关东大会第一场，青道赢了。田中友治先发五局，克里斯把整场比赛捏在手套里，英二在第八局上去代打，一支沿着三垒线滚出去的安打，送回了两分。
第二场输了。这一场的输法和第一场完全是两回事——不是打线的问题。
青道的打线从头到尾都在打，安打两位数，清水队长一支三垒打加一支二垒打，东清国把一颗偏高的滑球拉出了左外野的护栏，一直追到最后一个打席。
塌的是投手丘。
田岛前辈先发六局丢了五分，好几颗直球控不进角落，右腕的事全写在球上；第七局田中前辈上来，又被敲了两支长打，再丢两分。第八局，两出局一、三垒有人，片冈监督回头看了牛棚一眼。
"绿间。"
英二站起来的时候，手心有点湿。这和都立三高是两种比赛——对面是县外强豪的中心打线，前七局已经把青道的投手打成这样。
他接手的第一颗球被敲成了中外野安打，三垒的跑者踏回本垒，那一分记在田中前辈的账上。
之后他站稳了：退开投手丘擦手汗，三秒骗到挥空；内角球逼出滚地。
第九局青道追到只差一分，可最后一个打者把球打进了左外野手的手套里，手套合上的闷响隔着半个球场传过来。
7:8。英二站在投手丘上，看着对面全队朝他们的投手丘冲过去。他投了两局，无失分——记分牌上青道输了。
回程的电车上没有人说话。
打线的人谁都不肯低头，清水队长凑在片冈监督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中村前辈盯着膝盖上的护具，一动不动。
田岛靠着车窗闭眼，右手腕搁在膝盖上，随着车身的晃动一颠一颠。
英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今天投过的每一颗球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两局无失分，账面干净，可青道输了。
他头一次知道这种输法——打线把能做的全做了，塌的是投手丘，而他站在投手丘上投了两局好球，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的两局，填不上前面七局挖的坑。
'投手的活儿，是让打线的每一分都够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不够。'
输球他经历过，在M国输过更难看的。可那一次责任是清楚的：他自己崩的，他自己认。
这一次他没投丢一颗球，队伍还是输了，连该冲谁发火都找不到地方。两种输法不一样，后一种更难受。
学校里的日子照旧往前走。上课，训练，熄灯，中间被中村前辈抓去搬过两次器材。
青心寮的走廊里出现两盘蚊香，一盘在楼梯口，一盘在洗衣房门口，是管理员阿姨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点的，烟是青色的，顺着地板往房间里爬，爬到床脚就散了。
西瓜开始出现在晚饭之后，四个人分一个，永远不够，增子一个人能吃掉四分之一，小凑每次都会把自己那块往他碗里推，说"我吃不完"。
增子每个星期天晚上称体重。秤放在澡堂门口，二年级的前辈轮流押着他上去，指针转到某个位置，所有人一起叹气或者一起欢呼。
这一周，指针停在七十九。中村前辈把脑袋凑过去："上礼拜不是七十八吗。"
"唔嘎。"
"你叫什么唔嘎，你昨晚米饭又吃了四碗半。"
"唔嘎。"
英二在旁边看热闹，被中村前辈一把抓住，按上了秤。指针晃了两下，停在七十八。
"七十八。"中村前辈看了看他的身高，又看了看秤，"一米九五，七十八公斤。你不是瘦，你是空心的。等夏天打完，你会掉到七十五。"
"夏天还没开始。"
"所以说是还没掉的账。"
东清国在宿舍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画，还是那头"必胜的狮子"。
小凑端着西瓜在画前站了很久："前辈。"
"嗯。"
"这是河马吧。"
"是狮子！"
"河马有鬃毛吗。"
"有！"
那天晚上二楼也很热闹。起因是伊佐敷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修小胡子，中村前辈从隔间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一句"你那个胡子，是不是越来越往左边长了"点燃了整层楼。
三个人从二楼追到楼梯口，被片冈监督从楼下吼了一声，全部回房。青心寮的墙很薄，吼声整层都听得见。
七月一日，抽签。
片冈监督一早带着清水队长去了都厅旁边的会场，剩下的人在食堂里等消息，训练照常，可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着，朝着校门的方向。
晚上七点，对阵表终于贴上了墙——一张盖着大会印章的白纸，浆糊还没干透，右下角翘起来一小块，被过路的人随手按平了。
人呼啦一下围过去，里三层外三层，英二站在最后一排，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前面的人压着嗓子念，念到哪个学校的名字，哪一片就浮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一回战，都立三高。"有人念。
"三回战——"下一个声音顿了顿，"市大三高的同区校。"
"准准决赛，市大三高。"
这个声音是从食堂门口过来的——清水队长回来了，运动服的后背还带着会场空调房里没散尽的一层凉意，他挤到最前面，手指顺着纸面往下走，指节抵着墙，一条一条指过去，"然后准决赛。稻城实业。"
有人吹了声口哨，不知道是谁，很快被周围的手掌七嘴八舌地按住了。
市大三高和稻城实业排在同一个半区里，像两级台阶，一级比一级高，青道要连着跨过去，才够得着西东京最高的那一格。
"又是这条路。"东清国把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朝签表抬了抬。
"去年也是这条路。"中村前辈抱着手臂，站在人群外围，看了那张纸很久，久到食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转动的声音，"然后我们输了。"
空气里那种热闹一下子没了。
这句话落在地上，谁都知道它有多沉——去年站在这张表前面的人里，已经有人不在了。
最后开口的是清水队长。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先在"稻城实业"那四个字上钉了几秒，然后一寸一寸收回来，从面前这些年轻的、绷紧的脸上扫过去。
"那就一路打回来。"
食堂的门被推开，片冈监督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又看了一眼所有人，眉头那道竖纹松都没松。
首战是七月九日，一回战，对手都立三高。
出发前英二检查球具袋，旧球在侧袋里，缝线上那圈浅痕朝着他放进去的方向。名单就是关东大会那份，没有变。
球场很小，看台上坐了不到三成的人，大部分是来乘凉的。有人撑着伞，有人摇着团扇，自动贩卖机前排着一小队。太阳把土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发烫。
先发是田中友治。潜水艇的出手点压得极低，都立三高的打者从头到尾没看清过他的手，三局下来没有失分，也没有三振——不是他投得有多好，是对手连挥棒的时机都找不到。
前四局打完，青道 7:0。
第四局，换英二上投手丘。
关东大会那一场是救火，每一颗球都被坑拖着走；今天是领先，他第一次在公式战里投得这么从容。
站上投手板，用鞋底把土踩实，接下克里斯的暗号。
第一个打者，两颗直球，两个挥空都带着勉强——都立三高的打者对不上他的球速，棒子出去的时候球已经进了手套。
两好球之后，英二退开投手丘，转过身，在手背上不紧不慢地擦了两下。
一、二、三。
他转回来，抬腿，投出。打者挥空了，挥空的动作里带着一点仓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了一下。
'真的有用。'他在心里记下这笔账。不是球变了，是打者多想了三秒，而这三秒是他的。
第二个打者走上来的那条路，他在心里换了一种走法。
中村前辈说，不是不敢，是不想；伊佐敷说，你怕他打到你的球。
都立三高的打者站得离本垒板很近，肩膀几乎压着好球带——英二握球的时候，手指没有往外侧挪。
第一球，直球，塞内角，贴着好球带的边缘钻进去。
打者整个上半身拧开去躲，球棒举在半空，等于白送一个好球。
下一颗外角，挥空。再一颗挖地瓜的曲球，然后第三颗直球压内角，滚地，一垒方向封杀。
'不是不敢，是不想。'英二想，'今天这一颗，是我第一次想。'
第三个打者，一颗挖地瓜的坏球之后，连吃两颗好球，三球三振。这一局下来，他一共投了十一球，走下丘的时候，手心是干的。
第五局上，青道的打线再添四分，11:0。
第五局下，英二投得太用力了。
第一球 148。第二球 148。第三球还是 148。
三振，三振，三振。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手臂很轻，球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阻力，连指尖的震动都比平时小。
三个打者，9次挥空，没有一个碰到球。
第五局打完，克里斯摘下面罩走上投手丘。他把球递还到英二手里，手指在球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今天太用力了。"
"……兴奋。"
"兴奋是好事，但你把最好的球用在对付这三个。后面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硬。"
英二愣了一下。他投球从来不省。
在M国，每一颗球都是全力球，前教练说过，投手的手臂只有两种状态，能投，和不能投，没有中间那档。
'省着点。'这三个字他听得懂，可是不会用——像听得懂一门外语里的每一个词，串成句子还是不明白。
11:0，五局差到七分，裁判举手，比赛到此为止。英二的成绩记在黑板角落里：两局，五个夺三振，无失分，最快148km/h。
回程的巴士上，太田部长一直在翻那本记录，翻得纸都皱了。
"148……一年级……"
"部长，"高岛礼从前面回过头，"您已经念了十七遍了。"
"我念的是事实。"
"是事实。"高岛礼说，"但对手是都立三高。"
太田部长把本子合上，不说话了。英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护栏，护栏的影子一根一根扫过他的膝盖。
七月十二日，晚上十点，英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真太郎：「比赛加油。」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哥哥"两个字。
英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表情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的时候碰到了球具袋。
侧袋里，折成两折的名单和那颗旧球放在一起，缝线上那圈浅痕隔着布料硌在他的手背上。
'十一号是给能投七局的人。'他把这两样东西往里推了推，穿上鞋子又出了门。
一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灯管在夜里显得格外亮，亮得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小灰尘。
英二坐在长凳上做握力，做到第三组的时候指尖已经发酸了，他换了个握法接着捏。
克里斯坐在他旁边隔一个位置的地方，长椅的木头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怀里摊着那本记分册，就着一盏灯，一页一页地翻。
"克里斯，你还不回去睡？"
"等一下。"克里斯头也没抬。
铅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笔尖削得很尖，笔杆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小截，露出里面浅黄的木头，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英二又捏了两下握力器，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市大三高"四个字，字很小，一笔一划都压在横线上，像是怕写歪一点就会耽误什么大事。
名字底下的数字排成一列：药师寺修，曲球使用率 62%——104 球里 65 颗曲球，这个比例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得很用力，铅笔的痕迹都陷进纸里去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英二要把眼睛眯起来才看得清：不连投三颗。第二颗曲球后面必跟直球。第三颗必压外角。
"六十二？"
"上次那场比赛我照着录像数的。"克里斯把铅笔横过来，用笔杆点了点那个圈。
"……这么多。"
"对，总球数104，曲球占一半还多。"克里斯翻过一页，又翻回来，纸角上有一块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毛边。
英二把册子接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在指间哗哗地响，带起一点旧纸和铅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每一页都是一支学校的名字，一串数字，几行小字，有几页的边角上写着日期，最早的那一页，日期是六年前。
有的学校的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轻，像是不愿意、又不得不划；有的名字底下画了三道横线，重得把纸都压出印子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谁把对手记成这样。
在M国，这些事有教练做，有电脑算，有打印出来的报告，赛前塞进柜子里，赛后跟着录像一起归档，厚厚的一沓，轮不到球员自己抱着一个本子，一笔一笔地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小学。"克里斯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小学。"
"你呢。"克里斯抬起头，灯光在他的睫毛底下留了两小片影子，"你以前不记对手？"
英二想了一下，手指在纸角的毛边上蹭了两下。
"以前有教练记。"他说，分析报告赛前塞在柜子里，看完就丢在长椅上，反正走了后有人收。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接话，把册子接回去，掸了掸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
"现在没有教练替你记了。"他站起来，把册子合上夹进腋下，"不过还有我。"
时间一到，灯啪的灭了。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把长凳、握力器和满地的影子一起收了进去。
"你也早点睡。"
"……嗯。"
英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走。他把今天的这场在脑子里翻开：两局，二十八球。
照这么算，一百球能投七局。
十一号是给能投七局的人。数字就在这里，伸伸手就够得着。
但是，对手是都立三高。如果是市大三高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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