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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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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散场的时候,夕阳已经把铁丝网染成一层薄薄的橘色,光从网眼里漏进来,在土地上打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英二把护具一件一件叠好,球鞋倒过来磕了两下,倒出一小堆细沙。今天一共一百二十球,肩膀还没什么感觉,只是手指有点涨。前教练说过,这叫还没到量。
"绿间,走了。"克里斯抱着记分册站在门口,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你先走吧,我把这个放回去。"
隔壁那组还没停。日野昭智蹲着,田岛润站在投手板上,一颗一颗往里投,动作快得像在赶时间。
英二本来没打算看。他低头收东西的时候,是耳朵先听见的。
"砰。"
"砰。"
前面十几球,声音是脆的,球撞进手套时带着一点回响。到二十球上下,声音开始闷下去,像有人往手套里塞了一层布。
英二停下手,抬起头。
球还是那个球,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只是球进手套的位置,一球比一球低。第二十一球,落到膝盖下面去了。
日野没说话,把球扔回去。田岛接住,转了个身,重新抬手。
"田岛,够了。"田中友治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声音也不大。
田岛没理他。
第二十二球。第二十三球。
英二蹲在那儿,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一双鞋。
"绿间。"克里斯又喊了一声。
"……哦。"
"田岛前辈今天投得比平时多。"
"嗯。"
克里斯没再说什么,抱着册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牛棚,才拐出去。
"一年级的。"
田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英二还是弹了一下。
"你等一下。"
克里斯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英二一眼。英二耸了下肩,'我也不知道什么事。'
日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留着?"
"你回去。"田岛说,"洗澡水要没了。"
日野看了他两秒,把护具收起来走了。路过英二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要是让你投,别答应。"
牛棚里剩下两个人。
田岛又投了三十球。全是直球,一颗变化球都没有。每投完一球,他就用左手把右手腕按一下,按的位置在腕骨下面一点,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你刚才数了吗。"他一边按一边问。
"……数了。"
"第几球。"
"第二十一球。"
田岛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好看,牙关那一块绷着。
"眼睛不错。"
"前辈,你的手——"
"闭嘴。"
英二闭嘴了。
田岛把球在手里转了半圈,抬起来,又放下。夕阳最后一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牛棚的挡网上。
"我只能投六局。"
英二脑子里空了一下,'六局?'
在他的算法里,投手不是按局数算的,是按球数算的。前教练的本子写得清清楚楚:八十球以内随便投,八十五球开始找人热身,一百球之前一定要换下来,一球都不能多。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听过有人用"局"来量自己。
局数是结果,球数才是原因。可田岛说得那么随便,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觉得六局很少。"田岛看他。
"……不是。"
"你觉得很少。"
田岛把球扔给他,力道不轻,英二退了半步,抬手稳稳接住。
"我这个姿势,吃手腕。"他抬起手,缓慢地做了一个投球动作,停在放球的那一瞬,手背朝上,肘压得很低,"每一球,最后那一下都压在这两个地方。三年下来,能撑六局已经算好的。"
"……那第七局呢。"
"第七局有人接。"田岛说完这句,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所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六局之后,要有个人接下去。"
英二握球的手紧了一下。
'又是这个。'那种被人指望的感觉。
他在美国的时候,全队都这么看着他,教练拍着他的肩说"今天看你的了",队友在他投完每一局都过来击掌。后来有一天他被打爆了,教练站在投手丘边上,没把他换下来,只说了一句"拿不下最后两个出局数,你就别下来"。
那天他到最后也没拿下来。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被人指望这件事,好的时候是好的,坏的时候,那些人会站在下面,看着你一个人在上面烂掉。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太喜欢。
"你别高兴。"田岛补了一句,"我不是看好你。是没别人了。"
"……哦。"
"站着看。"田岛说,"我教你三件事,教完你就回去睡觉。"
"是。"
"第一件。两好球之后,退开投手丘,擦手汗。"
英二愣了一下:"……擦手汗?"
"对。擦三秒。"田岛抬起手,慢慢在手背上擦了两下,慢到有点故意,"你多站这三秒,打者就要多想三秒。他在想你会不会投指叉、会不会投外角、会不会故意拖时间。他一开始想,节奏就是你的了。"
"……这个我知道。"英二说,"不过我们用另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换节奏。快投,慢投,忽然停住。不让他形成节奏。"
"那是你有球速。"田岛说,"我没有。我只能拖时间。"
英二没接话。他忽然意识到,田岛教他的不是"最好的办法",是"没有球速的人怎么活下去"。
"第二件。被打出去之后,不要马上回头看外野。"
"看哪里。"
"看捕手。"田岛说,"你回头看看台,那是心虚。你看捕手,别人就觉得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英二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点无赖,又觉得很有道理。
"第三件。每一局第一个打者,用你最不舒服的球路开路。"
"为什么是最不舒服的?"
"因为你还记得住。"田岛说,"第一个打者,你还没被逼到墙角,你还有余裕。这时候用最不舒服的球,你才会真的去想怎么投。等到两出局满垒,你没空想。"
英二点了点头。这一条他从来没听过。他的习惯正好相反——开局用最好的球,先拿气势。
"来,试一遍。"
英二站上投手板。日野不在,田岛自己蹲下去,用手套比了个位置,蹲姿很难看,膝盖往外撇着。
英二投了一球。
"太慢。"田岛说,"你擦手汗擦得像在数钱。"
第二球。
"太快。三秒是给打者想的,不是给你赶时间的。"
第三球,英二故意把动作放慢,退开投手丘,在手背上擦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田岛,再回去。
"……这次像话。"田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不过你刚才那个样子,像在跳舞。"
"……"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再来十球。三件事一起做。"
十球。英二做完第九球的时候,田岛忽然叫停。
"第三球你看了外野。"
"我没有。"
"你看了。"田岛学了下那个动作,"球被打到左外野,你脖子动了。你自己不知道。"
英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不知道。
"这东西没人会告诉你。"田岛把面罩摘下来,头发被压出一道印,"打者看得出来,捕手看得出来,看台上的球探也看得出来。只有你自己看不出来。"
"……"
"所以王牌才需要捕手。"田岛说,"不是为了接球。是为了有人替你看你自己。"
"王牌不是投得最好的那个。"田岛把球抛起来,又接住,接住的时候手腕往回缩了一下,"是最不愿意下来的那个。"
"那如果下来了?"
田岛沉默了两秒:"……那就再上去。"
英二没接话。
'再上去。'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自己把它按下去了。
田岛弯腰从球具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英二两手接住。
是一颗球。
不是什么特别的球,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只是磨损得很厉害,皮面起了毛,缝线上有一圈被手指磨出来的浅痕,颜色也深了一圈,像被谁反复摸过很多年。
"这是我三年里每一场都拿来热身的球。"田岛说,"没换过。"
英二把球翻过来看那一圈浅痕。那是握四缝线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压出来的位置。
英二抬起头:"前辈,这个是——"
"借你的。"田岛已经背起球具袋往外走了,肩膀有点斜,"别弄丢了。"
英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借?'
走出牛棚的时候,田岛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甩。
回宿舍的路上,英二把球握在手里,一路没松。球比队里备的那种要沉一点,也可能只是错觉。
夜风带着草味和一点土腥气,从球场那边吹过来,把走廊上的灯吹得轻轻晃。
宿舍门口,东清国正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铅笔,画得很专注,舌头还伸出来一点。
"东前辈,你在画什么。"
"画你。"东清国头也不抬,"你今天投得不错。"
"……这是熊吗。"
"这是狮子!"
"哦。"
英二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前辈。"
"嗯?"
"田岛前辈……他能投几局?"
东清国的铅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英二一会儿,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六局。"他说,"去年是七局。"
英二没说话。
"你别多想。"东清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前辈们的事,前辈们自己会处理。你只要投好你的球。"
"嗯。"
熄灯之后,英二躺在床上,把球放在枕头边,手背贴着球缝。
上铺的东清国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喂,一年级的。"
"……在。"
"球要是被打出去了,别回头看外野。"
英二睁开眼。
"……前辈怎么知道。"
"青道所有人都知道。"东清国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起来,"那是田岛前辈的口头禅,他每年都要教一遍。"
"每年?"
"每年。"东清国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所以他每年都在等一个能接下去的人。"
英二没再问。他把手放在枕边那颗球上,指腹压在缝线那一圈浅痕上。
窗外有青蛙在叫。五月的夜里,田里叫成一片,叫得人睡不实,又不得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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