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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皇上 朝阳初升 ...

  •   牢房阴暗,油灯忽闪,沂王倒是神情舒展。虽是在狱里,但环境却还凑合,那狱卒几乎是诚惶诚恐把这些王爷给请进去的。

      “王爷,这接下来……”江潭走近低声说,向王爷作揖。
      “不急,等会儿。”沂王冷笑了一声。

      江潭点头,便垂首待在沂王旁边。谋逆若要成功,燕王是核心。想同时剪除三方势力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他们决定从燕王下手。
      只是江潭不太肯定现在这个情势会如何发展。

      沂王似乎和江潭两人这样干站着有些尴尬,便开口问道:“你跟着他多久?”

      江潭笑了笑:“王爷想听什么?”

      沂王皱眉,书同心和江潭这俩人都让人及其不舒服。总是揣度他人,却又直接表露出来,脸上谄媚的表情都像是嘲讽。

      江潭笑着作揖,低声道:“给王爷赔罪……王爷是想问谢九吧?”

      沂王冷着脸看江潭,江潭视若无睹,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沂王。
      他脸上化着妆,算不上好看,却少了几分明艳张扬,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沂王硬着头皮问道:“她……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他他的怎么这么别扭,江潭忍笑道:“没,他身边不跟人。”
      沂王皱了皱眉,没继续问了。

      不待在一起为什么还一往情深……江潭失笑,知道沂王大概想不清楚。
      但情字,也从来都让人措手不及。

      江潭想着想着便有些困倦,身体未愈,睡意很快席卷上来。

      “召沂王——”
      太监拖着长长的调子,江潭一下清醒过来。

      沂王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跟上。”

      江潭忙行礼应是:“王爷恕罪。”

      两人随着太监走出牢狱,外边天色已黑,皇宫里灯火幽幽。

      袭贵妃和嫔妃跪在门外,乌乌压压一片。袭贵妃看见沂王来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哼了一声转回头。

      重重幔帐,袅袅熏烟,皇帝的面孔模糊不清,只剩苍老的咳嗽声在房内飘荡。秦|王战战兢兢跪在一侧,冷汗把衣服全沾湿了。
      江潭便知晓估计是皇上找了这个最懦弱的王爷过来问话,大概想套出点儿真东西。但殊不知,这懦弱王爷才是精明算盘打得最响的一个。

      “儿臣拜见父皇。”沂王目不斜视,下跪行礼。

      “咳咳……”皇上咳了两声,又沉默好久,才缓缓叹道:“平身吧。”

      “谢父皇。”沂王垂手而立。

      又是一阵沉默,皇上缓慢地道:“朕对你太放纵了。”

      “事关国本,儿臣不得不言。”沂王仍是分毫不让,甚至不求宽恕。

      “君臣有度,你太年轻,不懂这个道理,”皇上叹息,“燕王待朕不薄,小错而已,闹成这样如何收场?”

      “证据确凿,还请父皇明察!”沂王的声音又寒了一层。

      “无礼!”皇上一起身,又咳嗽了好久,“朕最看好你……咳咳……竟然是个孬种!”

      “儿臣不辜负父皇所望,故今日出此言。”沂王的话虽煽情,语气却仍是冷硬。

      “唉……你太年轻了,”皇上摇摇头,“让朕怎么放心你到封地去。”

      “儿臣受封已逾七载,安分守己,谨从君命,未有差池,”沂王拱手,“但燕王……”

      “又是燕王!……咳咳咳……”皇上开始咳嗽,“……朕说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了吗?!燕王是功臣良将,镇守东北,蛮人未敢入,朕难道不该赏!……咳咳……竖子怎如此固拙!”

      “江家世世忠良,父皇又为何不赏反诛!”沂王寸步不让,江潭听得都有些心惊肉跳,秦王更是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你!……咳咳咳……”皇上咳嗽不止,呼吸粗重,仿佛扯不上力,“江家谋逆!……咳咳……你竟如此不分是非黑白!”

      “燕王也……”

      “够了!”皇上喝了一声,在床上歇了了好久,连咳嗽都没力气,只发出无力的喘息。

      半晌,皇上声音沙哑地说:“叫柳瑾进来。”

      层层宫令往外传,柳公公迈着碎步一路小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声音上扬,尖刺难耐:“老奴拜见皇上。”

      “拟旨吧,召太子回宫。”皇上轻轻一声叹息。

      “这……”柳公公愕然抬头,看见皇上并不想多说,只得应道:“是……”

      他这“是”字尚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报,小太监声音紧急,由远而近:
      “急报急报!叛军攻城——急报急报!叛军攻城——”

      外面一片哗然,女人惊呼声一片。

      “什……”皇上一挺身,又开始咳嗽。柳公公赶紧凑上前去给皇上顺气,焦急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小太监屁滚尿流地爬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禀禀禀……禀皇上、皇上……”

      “急什么急,好好说话!”柳公公急骂道,“给我说清楚!”

      “是、是……”小太监吓得哆嗦,磕着头道:“叛军包、包围了皇宫!正在、在对峙!请、请皇上下、下旨!”
      沂王和江潭对视一眼,皱了皱眉。

      “是谁的兵?”皇上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问道。

      那小太监一哆嗦,声音低了好几分:“燕……燕王……”

      “怎么攻进京城的?”皇上借着柳公公的力道欠起身,“守将干什么去了?”

      “禀、禀皇上,”小太监声音越说越小,“他们、他们本来就在京城里,燕、燕王进京带来的人……听说燕王被捕就……”

      皇上长长一声叹息:“罢、罢。”

      小太监跪了半天却没听见下文,想要开口却不敢催促,一时汗如雨下。

      沂王向前一步道:“儿臣愿前往守卫!”

      皇上缓慢地摇摇头:“下旨,谈判为先,不可伤人。”

      这下连秦王听得都愣住了,与沂王齐声叫道:“父皇——”

      “他们不会攻进来,”皇上摆手,“行了,你俩出去吧,柳瑾安排一下。门外的人都让散了,任何人不得进来。”

      皇上重新躺下,背过身子,低声道:“朕乏了。”

      沂王和秦|王走出去的时候都有些懵,秦|王很快反应过来,低声诘问道:“现在呢?你们做好打算了?”他一点惊慌都没有,眼睛转来转去像在打什么算盘。

      沂王嗤笑一声:“你放心,给你的分毫不会少。”
      “你的事已经完了,谢谢。”沂王看都没看秦|王,直接略过他往前走去。

      “王爷这是要去哪?”刚走了没多远,柳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沂王皱眉,只好转回来:“与你何干?”

      “哎哟,老奴奉命行事,王爷还是行个方便吧?”柳公公比了个请的手势。

      沂王面色微冷,顿了顿,随着柳公公走了。

      到了居所,两人刚进去就听见柳公公命人落了锁,末了还贱兮兮地加上一句:“王爷好生休息,老奴告退了。”

      沂王冷笑,整了整衣襟坐下来。

      “王爷,这……如何是好?”江潭皱眉,皇上会下命谈判倒真是始料未及,燕王手上难道拿着皇上什么把柄么?

      “但愿他们来得及。”沂王凝眉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抬头问道:“你了解皇宫么?”

      江潭一怔,点头道:“我出去打探一下?”

      沂王有些奇怪江潭为何如此大胆,仍是道:“好……去看看战局,最好溜出去给殿下报个信。”

      “是。”江潭拱手行礼,转身就要走。

      “皇宫不比他处,玄机遍布,多加小心,”沂王突然出言提醒,“也切不可被人发现。”

      江潭回头笑道:“小的明白,劳王爷费心了。”
      说罢,他人影一闪,从开了小小一条缝的窗户里溜出去,留下窗户吱呀的几声响,房内又归于平静,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江潭也没料到自己皇宫里溜达的本事还有机会拿出来使,一边飞奔一边感慨诸多。
      好像自己从家族灭门开始断开的两段人生突然又合了起来。

      江潭七拐八绕,借来小兵的行头,顺利翻出了宫门。

      这人马……江潭看得头皮都有点发麻,燕王带了这么多人进京,那皇上竟然还视若无睹!他正要往外赶,却听得后方一片混乱,兵马交杂。
      江潭心里一紧,直接挥刀看向面前的人。

      殿下来了!江潭咬牙,他其实是怀疑殿下人马不够,但殿下出手速度这么快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这仗,拼了命也得赢。江潭举起长刀格挡住七八柄剑,用力往前一推,面前人倒了一片,江潭迅速回身挡住刀剑,头疼得咧咧嘴。

      江潭一路往外拼杀,突然耳边响起马鸣,马蹄踏破面前人的头颅,鲜血喷洒而出。红色的斑块后,江潭看见书同心翻转长矛,直捅向江潭身后。

      “噗呲”,身后的人软绵绵地倒下。

      江潭一瞬间看得有些发愣。
      他记得他做商人时风流精明,情人时温柔多情,杀人时冷酷漠然,却第一次见他横刀立马、一身戎装,眉眼间尽是英气。
      江潭心脏突兀地鼓噪起来,血液往上翻,全部涌上头脑。

      江潭隔着冷硬的盔甲都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书同心好笑地看着江潭愣愣地样子,俯身一把捞起江潭,低语道:“心动了?”
      江潭回过神借力翻上马背,一个后仰捅死后面的人,然后回身轻轻吻了一下书同心的肩甲,笑起来。

      书同心闷笑一声,驱马向前。

      人马确实太多,双方陷入苦战。宫内守将还算硬气,见后方有人支援,说什么都不开门,顺道绑了来谈判的首领。

      江潭挥刀砍下,刀刃偏了偏不小心碰上人的盔甲,“铿”一声断了,震得虎口都有些发麻。书同心抽出手来一下捅死来人,回头道:“还撑得住么?”

      江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沉重的盔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手近乎控制不住地发抖。

      书同心心疼地握了握江潭的手:“我们撤回去,你把盔甲脱了吧。”

      江潭摇摇头,轻轻靠向书同心。
      不可以后退。江潭想,先考和长兄的训斥犹在耳畔。

      书同心匆忙挡住攻击,把江潭捞到身前,紧紧护住:“忍一忍,小家伙,受苦了。”

      江潭有些意外,但也没什么力气挣扎,顺从地贴在书同心的盔甲上。

      许久,江潭喘上气来,皱着眉喃喃道:“人马……不够啊。”
      “快了,”书同心迅速解决掉眼前的人,一路突击向前。

      “给老子杀!”江潭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他意外地抬起头。

      马上摇晃的视线里,张公公盔甲映着火光,马头上闪着银光。

      “张月沉?”江潭脱口而出,“他怎么来了?”
      江潭仰头望向书同心,书同心嘴角留着浅浅地笑,便便自己也笑起来:“你知道啊?算计好了?”

      “这可不是我,”书同心耸耸肩,一刀抹向来人,“谁请的动他那尊大佛。”

      江潭失笑,摇头道:“机关算尽太聪明。”

      书同心笑:“西域也算是有点儿收获吧,找了个这么有利的盟友。”

      江潭停了停仰头看着书同心的下颌:“你该是知道他是江家人。”

      书同心点头:“所以江家这次又站在殿下这边儿了。”

      夜晚将尽,殿下翻身下马站在宫前,身后军队森森,脚下血流成河。
      奴仆将领远远望见殿下走近,纷纷迎着阳光跪下: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皇上感到门外一阵喧闹,房门猛地被推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亮的他眼睛一疼。他正要发作,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那人身上闪着金属的亮光。
      那黑影逆着光下跪,声音深沉:

      “儿臣拜见父皇。”

      旁边柳公公尖锐的声音环绕,像跳梁小丑一般乱骂一气,仿佛一出可笑的戏,而皇上他自己刚好就是里面最可笑的一个角儿。

      皇上突然觉得累了。
      他这一辈子,防着江家李家,防着藩王奸佞,连儿子都防,该杀杀该斩斩,一个都没放过。也费劲了心思讨好那些认他这个皇帝的人,燕王也罢,袭贵妃也好
      到头来这些人还是骑在他头上,挖空心思从他身上刮油水。
      他腻了,也累了。
      权力像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旦沾染上,那便永远摆脱不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闲散王爷的时候,成日里遛鸟逗狗,求着那早当了将军的江子吉给他抓蝌蚪。
      结果后来人还不是都变了,闷不吭声的小屁孩全都敢跟他叫板,口口声声说你就是正统的兄弟兵都陈在外边儿,还有那江子吉再也没陪他抓过蛐蛐。
      亏他还留着个笼子。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殿下出声,轻轻叩首。

      皇上翻身转回去,半晌才道:
      “柳瑾,拟旨。”

      “太子监国,燕王南放……雷州。”

      柳公公张着嘴骂人的脸一下僵住,表情扭曲分外可笑:“这……”

      “全都出去,别再来打扰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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