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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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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蠢猫儿,你真的不尝尝?”
“耗子”咯吱咯吱地大口嚼着,有些含糊地问身下的人——他正舒舒服服地骑在熊二的背上。
背负着“耗子”的熊二已将之前散开来的黑发重新拢起,只不过——各色折成几节的金钗凤鐕插了个满头。
“乖乖吃你的吧!”熊二叹口气。
身上的人刚刚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却又是生龙活虎——麻烦得要死!
“吃得差不多了嘛~” “耗子”舔舔牙,“不过,这人参还真不赖!形同蟠龙,紫红发亮,爽脆可口!一根下去,爷爷我顿时精气十足,神清气爽啊~”说着,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熊二心里好笑——只怕那被偷之人连眉毛也气掉了吧?!
“刚刚那人说不见了青玉案的中轴…..”
“嘿嘿..,猜着了?”
“耗子”咯咯地笑起来,仍旧披散着的墨发轻抖着摩挲在熊二黝黑的脸上——熊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里面有他熟悉的清风朗月般的味道。
“你不是惯用‘飞蝗石’的嘛?怎么玩起‘绣花针’来了?”熊二向上托一托背后的那人,不去想手中温软触感带来的心悸。
“‘飞蝗石’磨制起来挺费工夫。…反正那碗口粗的青玉柱子放着也碍事儿,正好派上用场!”
“‘铁杵磨成针’就省事儿了?”
“嘿嘿,我有这个!”
一把套着玄黑色短鞘的匕首呈在熊二面前。只见那铁鞘上镂刻着四个深深的大字——“段某赠友”——字迹清晰圆滑,看不出丝毫凿刻的痕迹,竟似有人用手指随意按写上去的!
熊二见着匕首,脸上顿时一凝,忽地又莫名开朗起来——极是高兴!
“斩金断玉,削铁如泥!加上爷爷我的手艺,‘嚓嚓嚓’就削出一箩筐针来,喜欢的话回头送你一堆玩儿!”得意的嚷嚷,“不过这短鞘上的几个字还真有点儿意思,也不知道是谁弄上去的…”
“不是‘段某’赠的吗?”熊二笑道。
“白老五以前的旧相识我哪里认得啊~”气闷。
“你既不承认自己是‘老五’,为何还唤自个儿作‘白玉堂’呢?”
“……哎..”白玉堂叹口气,趴到熊二背上,“一言难尽啊~~不过也算是‘名符其实’…何况当初我一醒来,那老妖怪就是这么称呼爷爷的,名儿也不坏,而且…”
似乎冥冥之中就是在喊我嘛!
……
似乎也曾听到过你这死猫的声音….
…
“而且?!”
“不告诉你!”白玉堂猛地一环熊二的脖子,“你这懒马慢里巴索的,还不快快地跑儿!”
熊二被白玉堂弄得难受至极,艰难地开口道:“要是勒死了,可就只得劳你自个儿慢慢爬回去了…”
“怯,爷爷我小睡一觉就好,哪会像你这么不济!”说着一个爆栗敲到熊二的额头上,不自觉地打个哈欠,懒懒地眯起美目,自在地伏下身来,扭动几下找到个舒适的位子,“你慢慢爬,爷爷我可要睡了。回去布置好了酒菜再叫我…”
毫无顾忌的缓开身,只一瞬间就沉入甜香,鼻息安眠悠长。
相逢不过半月,互相间就已信任至此,要怎样的“一见如故”才能有这般的无论“江湖险恶”?
熊二微微一笑,瞥一眼白玉堂腰间的大锦袋——那是从鬼公子身上摸来的。里面一只紫金铃,一颗奇异的人参,一支白玉长箫,还有个小瓷瓶,里头装着那百转玉露丸。
熊二摸摸衣襟下的书——那是白玉堂硬塞给他的。
【这可是宝贝,你好好收着,丢了可没得赔!】
头上的半截金钗松动了一下,熊二心里叹口气。
待会儿入府之前可得先弄下来,否则给人瞧见了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白玉堂腰间的长刀合着步子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碰撞着熊二的左臂,熊二若有所思地看看那柄奇特的刀。
这刀实在邪门的紧!还有白玉堂之前展示的那套轻功步法…
原本自己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引开院中众人的注意,以便让白玉堂施展“探囊取物”的绝技。哪知白玉堂一下子便将每个人都摸了个遍——只怕还有那烂了头脸的襄阳王——身法之快,连自己都未能看清!只能蒙蒙地捕捉到几个影子!
白玉堂这次回来,不仅面目尽改,连功夫也是全异当初,以往的记忆更是半点也无——虽然他自己并无甚在意…
这性子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变!
熊二嘴边又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
当年他赶至襄阳城,听到白玉堂身死的噩耗时,就如同突然踩进了一个万丈深渊。不能想,不能动,心中巨大的口子空空如也,不知痛是何物,只道眼中茫然干涩,没有泪……
似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再有…
哀莫大于心死。
初遇白玉堂的那一刻展昭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梦!
先是江湖险恶,后是官场算计,展昭只是静静的看着。善恶自有心定,胜败终归尘土!——云龙几度交相代?兴衰成败如云改!展昭又怎会不知这忧国忧民的无奈与苦闷?但是,他放不下!
兴亡反复,百姓皆苦!
只要能减轻一点儿那芸芸苍生的疾苦,展昭愿意守着这一片青天!哪怕世人笑他贪恋功名富贵!哪怕朝中恨他清傲孤贤不通世故!他可以背着这一切,他可以是只会做事不会为官的一介武夫。——只要在当街巡值之时,见着那安乐淳朴的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笑脸,闻见那透着生气的吆喝和笑语,他便会会心一笑,默默地继续走下去。
可是,他全心守护着的这一切又从未进入过他的梦来。
精疲力竭,沉然睡去的时候没有;和衣孤卧,整夜未眠的时候也没有…
灯下一壶浊酒,空落的寂室中是一屋的朗月清风——那是展昭的伴儿。刚毅谦和的外表下面是淡如古井的一颗心,里头是满满的寂寞。
直到那一天,那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站在屋顶上傲然大笑着冲他喊喝——冰雪皓月一样的人儿,苍天流水一般的自在!
然后,他轻易地斩断了那人不知那里弄来的一把柴刀。
然后,那人竟用随手捞来的一把柴刀同样轻易地斩断了他的寂寞!
再次相遇的时候,白玉堂使上了他哥哥白锦堂留下的宝剑,而展昭在第一次听到画影击撞巨阙的裂空长啸时就恋上了那一种声音。
展昭的梦突然变得丰富起来,满满的,都是美梦,有声有色的改变着他的生活,他的心境。
展昭多了一样要守护的东西,不过这次却是甘之如饴,但求一生!
如果没有那冲霄一夜,展昭真的希望这一切能一直这么下去。——他不明,他不说。打闹着,离合着。
他曾以为就算放白玉堂独自离开也没有关系,那人本来就不应陷在这官场谲诈之中。他微笑着看他自由的来去,他知道他们总会有不定期的相逢。
展昭曾以为,那样的相逢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展昭要的,从来就很少。
只是,这一次,他错了,错得离谱!
展昭早该明白,当他毅然解除同丁月华的婚约之时,他对白玉堂的感情就已经到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地步。
意料之外,冥冥之中。
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
有些相遇,注定是要改变命数的!
就像一个圈套。展昭想。
当他同众人攻破冲宵楼时,当他的巨阙断在天玄阵中时,当他一身血污独自对视着地上的青龙白虎图时,当他脑海中晃过白玉堂之前在这里同样出现过的愕然困惑时,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折断的画影,浴血的白衣,网阵之中的万箭穿心!
还有,一些始料未及的东西……
一种莫名的力量将展昭定在青龙白虎图前,那种力量之前同样定住了白玉堂,并将他推入铜网阵中!
那种力量同时让展昭知道了一件事——白玉堂并没有死!
于是,在烈火熊熊的冲宵楼上,在血光四溅的天玄阵中,展昭大笑!——笑得天昏地暗,笑到疯魔似狂!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钢!
一个巨大的圈套冥冥之中网住了二人——展昭却并不以为然!
他知道,他会紧紧拥住那个人,生死同路!
他知道,为了他守护着的梦,他可以逆天!
【猫儿,爷爷我今天得了两匹好马,割爱赠你一匹,你可领情?】
【……】
【……天风自在云荡开,枯草荣木年年在。随心尽意寻乐去,甚管谁家兴废成败!】
【志气在胸心不改。进,欲保境安民;退,望助贤守清。】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云龙几度交相代?想兴衰,苦为怀。出,早化作土!隐,迟化作土!】
【你也知道早晚都是烂泥,又何必——】
【所以更要助包大人…】
【得,得!】气急不悦,【哼!言不投机,懒得理你!】
若是现在还有两匹马,展昭绝不会再犹豫。
仗剑天下,生死同游!
“…猫儿…”一声轻唤打断了熊二的思绪。
“嗯?”
熊二等着背上那人发话,却迟迟不见动静。
原来是梦吟啊……
“蜜汁烧黑鱼……”
就在熊二快要放弃的时候,白玉堂又爆出一句梦话。
熊二脸上浮起一抹温暖的浅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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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在暗中寻访时探得京城内外棺材铺子里的木棺都被人订下了,所有的木棺都被要求送往枫林山中庞太师的避暑山庄,恰巧又闻得庞贵妃暴毙的消息,微觉这其中有甚关联。本欲先与大人商议后再作打算,但卑职在回来的路上正巧见着有人深夜抬棺行色匆匆地往太师府而去。”
“是宫中的人吗?”包拯注视着跳动的烛火,虎目微含,方正威严的黑脸上神色凝重。
“看似宫中太监。”熊二答道,“我跟随他们从后门入了太师府,直到一个深辟的大院里。”
“棺中之人可是怡妃?”
“大人何出此言?”
“猜测而已。”
“大人明鉴。”熊二言中含着佩服。
“哦?”包拯抬头望向熊二,待他说明。
“棺中出来一个黑裙黑纱的女子,进屋去得一阵方才点了灯,灯下之人是怡妃。”
“怡妃?”
“正是。那黑纱黑裙放在一旁的木几之上,而怡妃正自研读着一本书。”熊二说着,取出怀中一本黑皮白封的书递与包拯。
包拯接过,见书封上歪歪斜斜,鬼画符般的几个大字,竟是一个也认不得。正自疑惑着翻开书来,却是一页页的白纸,不由得迥然出声:“这…”
“属下也不明。”熊二接过话来,“但那怡妃却似乎正是庞贵妃。”熊二于是将白玉堂的突然出现以及后来发生的事一一讲了。
包拯听完后沉默良久,将书递还与熊二,方才开口道:“那孩子当真是白少侠?”
“是。”斩钉截铁。
包拯脸上一片了然,显然不再有疑。
“……卑职还有一事想向大人请教。那—”
“‘虚空道人’之事本府也不甚明了。”
“那大人怎会…”熊二有些吃惊。
“那是在本府出仕之前,幸得与虚空道长有过一面之缘。”包拯顿了顿,似追忆往事般微微含目,“那日我正在郊外的铁涧寺中看书,忽闻寺外一阵唱吟之声,词中颇有深意,方出来探视。只见一位鹤发白须的道人骑着头白鹿信信而来,笑谓我曰:‘彩霞降,文曲出。是你该出仕的时候啦!’——我当时也自惊疑,恰巧我的书童文直跑来报说我中了状元。当我再欲回头寻那道人时,却已不见了踪影。”
包拯见熊二仍旧锁着眉头,又开口道:“展护卫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熊二一惊,道:“莫非那位老道也是…”
“正是‘虚空道长’。”包拯点点头,“实则是皇上有意如此,否则本府也不敢擅作主张。”
包拯所说的“故事”正是民间流传得甚广的一个传说。据言仁宗皇帝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庭出给皇榜,召人医治。有一老道接了皇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官人引那老道直至宫中,老道抱着太子,往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子便不再哭泣。那老道瞬间化作一阵清风而去。
却不知,那老道自称是“虚空道人”。
“圣上曾在游园谈天之时向本府笑说了虚空道人当时所言之话——‘文有文曲,武有武曲’。”
“想必是包大人和狄青元帅。”
“老夫惭愧。”
“大人过谦。”熊二微一拱手,“那依玉堂所言之计,此事…”
公孙策拿着个黄绸簿册走进屋来:“大人,圣上有密函。”
包拯双手接过,打开看了,长叹一口气。
熊二与公孙策相视一眼。
“夏秋水涨,鄱阳湖水患严重…”言中尽是忧虑,包拯放下密函,冲公孙策点点头,“去请欧阳大侠进来吧。”
公孙策闻言,转身望了熊二一眼,神色甚是不舍,怫然道:“展大人多多保重!”
熊二探身道:“时来得先生费心,展某这里拜过!”说着就是一个长揖。
公孙策连忙扶住,微微笑着拍拍熊二的手背,回身走了出去。
“大人。”门刚一合上,熊二便朝包拯长跪而下,拜了三拜。
“大人知遇之恩,展昭无以为报!”
包拯忙上前扶起熊二,心中一酸,张口只吐出“好,你很好…”四个字,便有些梗咽得说不出话来。——向来威严的虎目之中竟隐隐透着些湿意。
熊二看着包拯斑白的鬓角,心中也自是一片怅然与不舍。——共事多年,情同父子——但他心意已定,就决不会再改!
相逢一聚但有时,落花啼鸟总关愁!
此时距八月十五尚有二十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