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作证(一) ...
-
辛越连着五日来,都在御史大夫府邸周边晃悠。
她一身粗布衫子,此时缩在府邸门口的石狮旁,石狮方正的底座正好可以将她的身影挡住,很是不起眼。
原本身上带着的几个白馒头已经吃完了,今晚她要找的人再不出现,恐怕就要支撑不住。她盘算着,听见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更夫的嗓音,提醒她现在已经三更天了。
她不想走,她安安静静地等着,想着今晚兴许有戏。
果不其然,待更夫的声音消失,黑沉沉的朱门悄然开了,从里面抬出一顶轿子来。这轿辇四周蒙着深色的纱绸,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何人,四个轿夫走得又快又稳,没有一点声响。
抬着轿辇走过半条街,前方临水,一座很大的青石拱桥横跨水面之上,桥上悄然站着一个长发的女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前面两个轿夫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还能见到活人,都是一惊,轿子轻轻晃了一下。
轿帘边伸出一只手来,撇开了一条缝。轿内人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继续走。”
轿子继续前进,辛越没有多犹豫,整了整衣服,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在轿子经过之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我可助你救人。”
轿子随之停了下来。
辛越心如擂鼓,额角起了细密的一层薄汗。
轿帘抬了起来,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待辛越看清那人是谁,心里暗暗震动。
董居贤一直是三王党,她猜测如此非常时期,董居贤定会求助于广陵王,三王是故一定会派人前来暗中商议计策,而且了避人耳目,行事定然会极为隐秘,她等的就是这个人。
她没想到,这次竟然是广陵王李熙亲自来了。
他打量了两眼,见跟前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再看那眉眼,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面颊白皙,乌黑的眼睛沉着色,却闪着光,似有所图,又似无所图。
他缚双手在身后:“你是谁?”
“我叫辛越。”她的嗓音十分清冽,天生凉凉的音调,很是少见。
听到她的声音,李熙想了起来:“你是兴教寺的那个女郎中?”
辛越道:“王爷不知道不要紧,我的身份,王爷回去一查便知。我只问王爷,王爷可想救那御史大人的公子?”
“你怎么知道是他?”
“长安城中无小事。谁调戏了不该调戏的人,大街小巷都知道的。”
她撒了谎。实际上,她正是从那日在假山后密谋的人口中得知。
李熙慢慢转过身来:“聪明人我是喜欢的,不过,到我面前来自作聪明的…”
他说着顿了顿,辛越觉得背上热了起来,向他作了一礼,低头道:“我此番确实在自作聪明,只是…只是我不得不如此来做,只想求王爷答应我两个心愿。”
“说来听听。”
“我只求两件事,第一,求王爷请御医帮我救个病人;第二,若是这回能帮上忙,还请王爷能护我周全。”
这两个根本连恩典都算不上的请求,本就只要李熙一句话的事情。他上下看了一眼:“就这些?”
辛越将头埋更低:“就这些。”
董大人这阵子正因他儿子董礼闹得心神不宁。这董礼是他家中唯一的独苗,眼下在大理寺里关着连面也见不着,更加寝食难安。偏偏那大理寺卿叶展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却是想要救人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使劲。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微妙。他统领御史台多年,掌监察之事,弹劾百官,却不想自家后院失火。平日里的同僚,也明摆着不想管这件闲事,就只能暗地里向广陵王诉苦。
董居贤已经年迈,如若承受失去独子的打击,只怕日后可能力不从心告老还乡也尚未可知。
辛越虽对现今的朝堂局势不算清楚,但也明白广陵王现今的博弈,可不能少了这颗棋子。
李熙带上了辛越,一回到王府,就找了几个门客闭门商议了许久。
次日天一亮,辛越就被传唤到他书房。
他正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他的站姿很直,同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疵一般。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竟然向辛越作了一揖。
“本王不知,辛姑娘竟是南吴来北周做客的公主。”
他的面貌生得很端正,这么一来竟让辛越有点楞,这做客二字委实说得好,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话。
她顿了顿:“王爷不必多礼,我这哪里像个公主。此番除了好好安生过日子,别无所求。”
李熙道:“公主不必担心,我派出来最好的医官,目前已经上路,此时应该已经到少陵原畔了。”
辛越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轻轻道了声多谢王爷。
话没说几句,就听见外面有人通报:“王爷,秦侍郎秦大人来了。”
李熙本想回说让稍等,却还没张嘴就听见一阵轻稳的脚步声已经临近门边,辛越回头,就瞧见了秦誉。
秦誉一身轻便骑装,墨发在头上束成了冠。他进得门来,一眼就看到辛越,他神色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对李熙笑着道了一声:“三哥。”
李熙笑了一下:“你小子今天怎么得空?今天宫里父皇要册封贵妃,你不在宫里主理册封大典,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秦誉在此间站着,比李熙高出半个头来。他走到侧手边的一张靠椅上坐了,将长腿一收:“有礼部的尚书大人在主理,我如今可是身体有恙,抱病在家的人。”说完对着李熙挤了挤眼睛笑了笑。
辛越看他此时笑得温文有礼,十分得体,却想起他在人后那冷淡的模样来,简直判若两人。
她寻思着现下这时候,还是出去得好,就寻了个由头,告辞出来了。
她在王府的花园里,随处踱着步子,不久就听小厮们说王爷和秦大人出门骑马去了,心想这秦誉倒是不愧风流的名声,是个懂玩乐的人,今日这大晴的天,骑马最是合适。
她低头在花园一处小径上走,看着两边种的花草,心觉这王府倒是个好地方,却是怎么也生不出如同在兴教寺一般偷个闲晒个太阳的心思来,即便现如今要比在寺里时闲得多。
正走着,入眼一双浅粉的绣花鞋,她顺着罗裙往上看,竟是一个妆容秀丽的美人。
要知道她自小于护国寺里,在各式各样的和尚堆里长大。有睡觉的呼噜震天响的,有一件僧袍穿上两个月都不洗的,也有成天爱扣脚挖鼻孔的,女子却唯有姑姑一个。姑姑却常年缠绵病榻,也从不花心思在穿衣打扮上,所以辛越虽身为女儿家,却是十足十的男孩性子。
眼前的美人,雪肌红唇,淡扫蛾眉,额间花钿嫣红,明眸流转。辛越不禁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貌美的女子。
“这是新来的奴婢吗?怎地这么没规矩,这般盯着我们夫人瞧。”
正是这美人身边的一个婢女在说话。
辛越正要开口,却听见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位婢女道:“这位辛姑娘,是昨儿王爷刚带回府的。”
辛越心觉这话有点不对,却也不解释,微笑施了礼:“见过夫人。刚才民女鲁莽,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她不想多费唇舌同人解释自己的来历。
长安人都知道,广陵王李熙府上有王妃一名,侧妃两名以及侍妾数名。瞧这女子衣着华贵,年岁尚轻,定不会是李熙的原配了,必定是李熙两名侧妃之一。
那美人笑了笑:“原来是辛妹妹。日后说不定要一起侍奉王爷,哪有怪罪妹妹的道理。”她笑起来,用帕子轻掩了朱唇,很是婀娜。
辛越看着研究她的姿态,心里道自己可没这福分来侍奉王爷,脸上就只好笑了笑。
这美人正是侧妃冯氏,闺名宛倩,嫁来这王府才刚满不过一年。
两人随口客套了几句,辛越就告辞,转身往旁边一条岔路上走了。
看她走远,冯氏一个婢女道:“她倒算是个美人,可惜这般村野没个形状,王爷定不会看上她。”
冯氏盯了她一眼:“轮不到你来说道。”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冷冷道:“她瞧着就是福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