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长安》易念远

17、第十七章 横死（一）

　　两人没再说什么，辛越坐了片刻，就寻了个由头告辞出来。

　　刚一跨出院们，就看到张庭钧他们手忙脚乱地站成了一排，参差不齐地向她问了声公主好。

　　辛越轻声对他们道：“今天你们大人受了凉，大致无碍了，”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张庭钧，“若是上火，给他服一颗，这是清火的。”

　　张庭钧愣着接了过去，一时间忘了答谢，待回过神来，辛越已经走远了。他将瓷瓶塞进袖中，喜滋滋同另外三人道：“这下好了，这公主殿下要是嫁过来，咱们大人就有着落了，咱们能少操不少心。”

　　几日的光景一晃而过，到这一日已经是最终的殿试之日。

　　寺里今日突然静了下来，香客也比前几日少了大半。

　　辛越一大早就去虚悟师傅那里做完早课，就要去找少陵原的几家农户，想买只鸡偷偷炖了给姑姑补身子。

　　她怀里揣着几两碎银子，骗了竹净说要出去逛逛，将他甩开，快步闪进了前面的正殿里。刚进去没走几步，就听见殿内有女子隐隐的哭泣声，心下觉得奇怪，就绕过反面佛来到了正面大佛如来的座边。

　　正中央的跪垫上，跪着一个浅色粗布衣衫的女子，她双手合十，看模样很是伤心。门边一个长须花白的老僧人，坐在功德案桌后面，撑着下巴正在打着瞌睡。

　　辛越走到案桌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僧人眼前晃了晃，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轻轻道：“了然师傅，这位女施主为何在此哭泣？”

　　了然眯了眼睛，换另一手撑了下巴：“她已经来了近两个时辰，不说话只是哭，世上的事，如若她自己看不开，就随她哭吧。”

　　辛越看了那女子的侧脸，只见五官虽不算十分精致，却也是很标致。辛越觉得有点眼熟，再细细一分辨，才想起来，正是她前几日才见过的那个姑娘，她还记得她的名字，叫芸娘。那时她同那情哥哥还在一处浓情蜜意，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伤心至此。

　　辛越过去，在她旁边一个跪垫上侧身一坐，正要开口，却见了然向她盯了过来，她又默默换成了跪姿。正前方就是如来佛祖巨大的拈花坐像，了然一向不让她在佛祖面前没形状。

　　辛越看了看旁边的芸娘，她的一双眼睛已经哭肿，此时已然没了眼泪，只是在轻轻抽噎。

　　辛越轻轻在她耳边道：“随我出来。”

　　芸娘先是一惊，片刻方才想起眼前这白衣少女，虽看似朴素无华，实际却是最近城里名声大躁的长乐公主。她忙擦了泪痕，应了一声，跟在辛越后面走了出来。

　　辛越在廊下一站定，芸娘竟扶了衣裙，对着她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民女叩见公主殿下。”

　　她忙把芸娘扶了起来，责备道：“以后不准如此。”又看了她红肿的双眼：“不过才几日，你怎地伤心至此？”

　　芸娘低了头，咬着下唇不说话。

　　这小美人一副强撑的模样，我见犹怜，辛越的心软了，柔声道：“嗯？”

　　芸娘抬头看了辛越，只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嘴唇有些发白，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辛越看她眼眶里又开始蓄了泪，有些不忍：“你不想说就罢，只不过别再去跪着了，佛祖也不想人来拜他却折磨自己，还是早些回去罢。”说着，摸了条帕子出来，递给她。

　　芸娘一愣，然后手颤抖着接了过去，道了声：“谢公主。”

　　她虽手执了帕子，还是低着头没动，也没有去擦那掉落的泪。

　　辛越默默转身走开了，心想着要是竹净在就好了，他一准知道怎么安慰姑娘家。

　　走过门口时，了然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殿下。”

　　辛越伸头进去，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盘枇杷果，那黄澄澄的色泽，看得辛越不由自主脚跨了进去，挪到了他旁边。

　　了然留有很长的胡须，已经变成了纯白，一身素色的僧衣很是宽大。他虽个子不矮但身形极瘦，使得那僧衣在他身上反而很是灵动，长袖灌了风时更是飘飘，很是道骨仙风。

　　辛越伸手捏了一个枇杷，塞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下才道：“就知道了然师傅这里准有好东西。”

　　了然早年因为丧妻无子，心灰意冷，才出了家。辛越从小同了然很亲近，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去寻他一回，总能从他那儿拿到不少好东西吃。

　　与虚悟师傅成天在方丈面前转悠不同，了然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他最是爱喝清茶，也不怎么和别的和尚一起早起念经。他的年龄比方丈还要大，平日里多是窝在藏经阁里看经书，也不大管别的闲事，话说得也不多。但是若有什么事情让寺里那几位长老争执不下，他只要开口说上两句，他们也总会听他的，倒是在兴教寺里一个地位特别的僧人。

　　了然看着她的吃相，又塞了一个给她。

　　辛越一连吃了三个，才擦擦手笑道：“了然师傅叫住我，就是给我吃这个吗？”

　　了然捏着胡子道：“殿下看了这女施主，可是心中不忍？”

　　辛越瞧了瞧门外，那云娘还站在廊下，背影看着很是单薄：“人家的私事，我左右管不了。”

　　了然微微笑道：“我素来知道殿下心善，既然殿下管不了，还是随她去吧。”

　　辛越瞅着他的样子，故意道：“您老成日里不爱管闲事，今日怎地受累来说上一句？”

　　了然慢悠悠收拾了茶盏，单将那碟子枇杷留下了，起身向门外走去，声音飘飘然传过来：“藏经阁楼近日积了不少灰，该扫扫了。”

　　辛越有心再想去问问云娘，又一想自己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想来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就闷闷地一个接一个吃枇杷。待她吃完出门去时，芸娘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