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长安》易念远

16、第十六章 落水（二）

　　辛越从小聪慧过人，活到现在十七年，从来没有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过。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也直接或间接是因为秦誉。她搞不懂，秦誉明明很少来兴教寺，为什么偏偏今天来了，为什么偏偏那个时辰来，他身为礼部侍郎，此时应忙着主理科举之事才对。

　　她落了水，在那水池子里挣扎的时候，真心里觉得淹死算了。她不会游泳，却因他两次落了水，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这般情况之下把她身份说出来。孽障，真是孽障。

　　辛越将湿衣服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从里间走出来。

　　秦誉还没走，正正站在外间，一身华服长身玉立，似是左右打量着她这小屋子。他在那里站着，使这翠苑的竹屋显得十分低矮窄促，感觉他的头发马上要碰到屋顶了，周边的器具也显得小了一圈，使这屋子看起来狭窄得逼人。

　　他全身上下湿透了，水从衣角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辛越低了头，伸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又慢吞吞道：“秦大人，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你是极热的体质，这一身凉水同你相冲，极易上火，你上次来这寺里时生病就是这个道理，依我看，你还是最好马上换上干衣服。”

　　他身上的衣料虽是浸了水，但仍是隐隐透着华泽，是上好的蚕丝锦缎。

　　秦誉接过擦了擦脸，将那帕子随手一放，道了声好，就抬脚跨出了门去。

　　院中有四个他的随从，正在等他，见他出来，一下子跟了上去。辛越知道这兴教寺里有一间特为他添置的专用禅院，里面用一应俱全，衣服定是有的。她正想要回屋，就有一个人掉头小跑两步回来叫住了她。

　　辛越一看，正是那个叫做张庭钧的随扈，他对着辛越施了礼道：“公主殿下，我家大人现在走过去一路吹凉风，小人担心大人又生出什么病来，听闻公主殿下懂医术，不知道能不能随我们一同去，帮他看一看，我们当下人的回去也好跟老妇夫人交代。”

　　他这通话说得合情合理，左右是她落了水，秦誉才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她负责到底也是应该。这三月里还春寒料峭，风吹来也是透着寒意，秦誉又全身浸了水，辛越想着也有点不放心，就点头同意了，一路跟在了他们后面。

　　进了禅院，秦誉回头对那四人吩咐道：“你们好生招待公主。”说着推门进屋，四个随扈依然留在院中候着。辛越不知是进还是不进，只能就这么杵着。院中有一个圆形石桌，并着四个石凳，她犹豫了下，最终挪过去坐了。

　　秦誉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便服，他半湿的黑发已经打开，松松落在肩头。一出来就看见辛越靠在石桌上打着瞌睡，她身旁是一株抽着绿芽的老梅树，远瞧着倒像是一幅梅下瞌睡图。

　　他移了步子，在她对面一个石凳上坐了。

　　院子里另外四个随从一下子就遁得没了踪影。

　　辛越并没有睡着，秦誉一过来就睁开了眼睛，改了坐姿，坐得规矩了些。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秦誉也不说话，辛越觉得有点别扭，清了清嗓子道：“秦大人，要不让我给你把把脉，别受了凉落了病根。”

　　秦誉回道：“不必。”

　　辛越瞧他那半干的头发，落在他浅蓝的衣衫上，显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眉目如墨一般更加分明，尖尖的下巴更凌冽了几分，脑海里出现了他方才下水救她的情形。

　　秦誉也是练武的人，身姿修长刚健，平日里行走站立都四平八稳，所以一下水就轻而易举地把她捞了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就一路把她抱回了翠苑。辛越呛了几口水，咳得热泪盈眶，挣了几次挣不开他，就囧得越发厉害，干脆把头埋着，闭眼不看，耳中听见他向旁人询问她住处的声音，皮肤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很热。

　　辛越正想着，忽然想起另一事，问道：“那个姑娘呢？”

　　秦誉似是在思索什么事情，微微蹙眉问道：“哪个？”

　　辛越心说还能有哪个：“就是和你一起的那个美貌小姐。”

　　秦誉看了她，道：“她自有车驾，早已回府。”

　　“那就好，”辛越呼出一口气，“你方才跳下去救我，可能会惹得人家不高兴，她若是和你闹脾气，我可以帮你去说。”

　　秦誉轻轻冷哼一声，手指轻敲了石桌面：“你倒是想得很周到。”

　　“应该的。我同你有御赐婚约在身，左右是抗不了。但你放心，你的那些个红颜知己我断没有反对的道理，至于姨太太，你想娶几房娶几房。今天这个，我瞧着就挺好的。”

　　秦誉勾起了嘴角，冷冷道：“公主有心。”

　　他今日虽救了她，但态度倒是很冷淡，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想来刚才也是碍于未婚夫婿的身份，不得不亲自跳下来，还真是难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