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长安》易念远

13、第十三章 赐婚（二）

　　辛越警惕地将他望着，却见他轻轻笑了，对方丈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小徒弟们一起玩闹而已，方丈也不必计较这些。”

　　秦老夫人倒也是个和气的人，笑道：“罢了吧，我不过来趟寺里，可不想扯出些怨气来。”

　　听两位贵人如此一说，虚悟心里一喜，嘴上却忙凶凶道：“听见了？还不快走？”

　　辛越马上磕头道了谢，从门口退了出来。

　　她边走边想，秦誉刚刚那一笑极是爽朗，露出了白色的牙齿，隔了两丈的距离也能看到他右侧竟有一颗尖尖的虎牙，虽是场面上做戏，辛越却觉得很是好看。不怪长安城里多少女子要为他误了终身，那张瞧着不大好相处的脸，如果笑起来，却如四月里的清风一般，和煦得紧。

　　“站住。”

　　竹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越没理会，却被竹净一把拉了右臂，扯了回来：“你干什么如此魂不守舍，小心走进塘子里去。”

　　他情急拉的正是辛越的那只伤手，她忍了剧痛想抬手给他一拳，却瞧见自己还真是在池塘边，刚才若是再跨出一步去，就要成落汤鸡了。

　　竹净见她痛的皱了眉，小心地将她的右手臂改抓为托，另一手给她轻轻按了按：“还疼？”

　　“那是当然，你自己试试。”

　　竹净也皱了眉：“让你走路不看路…秦大人！”

　　听他这么一叫，辛越一看，秦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他们身后站着，正正看着他们俩。

　　她觉得自己和竹净，现下看着拉拉扯扯的，甚是不宜，收了手，扯了竹净的袖子往路边站了站，道：“不好意思，挡了大人的路。”

　　秦誉站着没动，只将她上下一番打量，辛越又拉着竹净往边上靠了靠，只是低头站着。

　　秦誉微微皱了眉：“我是来找你的。”

　　辛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竹净知趣地回避了，辛越正了正衣衫，心里料想了几种他来找她的原因，并一一试想了对策，才向他曲了膝，垂眼道：“先行谢过秦大人方才出手相助，才免了民女一顿罚，民女感激不尽。”

　　“公主不必拘礼，按道理，也是应该秦某向公主行礼才是。”

　　辛越一惊，抬起头来，秦誉此时看着倒很松快，也没什么异色，像是说了一句寻常不过的话。

　　他们中间垂下了一根柳条，冬日里光秃秃的并没有叶子。秦誉伸手拨开：“公主也不必言谢，秦某知道公主有伤在身，举手之劳而已。”声音出奇地温和有礼。

　　“你怎么知道？”辛越愕然。

　　“公主忘了？秦某在公主落难时曾有幸救了公主。”

　　辛越摆手，却不小心摆错了手，疼得直吸气，秦誉伸手想要虚扶她，他这厢一扶，辛越身子一僵，侧身躲了：“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转而一想，那晚她遇刺事有蹊跷，牵扯了五皇子，他回去自然要调查一番，以他和广陵王的亲近，想来她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他知道也合情合理。

　　秦誉还没开口回答，辛越也不想再费心听他解释一番，却一个没忍住，直直道：“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邪？你平时可是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今日也忒亲切，跟变了个人一样，该不会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说着指了指竹净走掉的方向，“你别看他这样，他也知道我的身份，你也不必跟我这个公主拘什么礼，你这样，瞧得我肉紧。”

　　她的反应，秦誉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道：“秦某不自知，平日里竟是如此无礼。”

　　辛越自知失言，摆手：“其实还好，也没太无礼…”又干干笑道：“我横竖此生也出不了这护国寺，也不想出，就算有个公主的名头在身，也没公主的权势和富贵，你也不必太在意。你救了我的命，我也治过你的病，诊金就不必了，两两相抵就清了。”说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肩。

　　秦誉看着她拍在他肩上的手，辛越讪讪一笑。她当初给秦誉治风寒之时，在他跟前虚虚待过两天，早就看出他其实甚有洁癖，除了穿衣梳发，从不让人近身，更遑论是拍上去了。

　　她知趣地收了手。

　　他给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审视的意味，似乎是在甄别她话里的真假。

　　辛越见他没再说什么，就想赶紧走了。她也不想和朝中的这些贵人有太深的瓜葛，外面总比不得这寺中清净。

　　不想她还没转过身去，就听见他道：“公主且慢。”

　　辛越回过头来，秦誉慢慢道：“公主方才说不想出寺，只怕不能如公主的意了，听说皇上正想下旨为公主赐婚，圣旨想必这几日就要到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今日的惊挺多，都不如这个来得猛烈，她缓了缓，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如若皇帝要赐婚，她没有选择。她不过一个当人质的公主，没了她也会有旁人来当，在大唐南诏两国之间，她微不足道。

　　秦誉看着她。

　　这个小女子今日仍是一身麻料的白衣白裙，头上一根木簪别了，看得出来别得很是敷衍，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正好与她垂下来的手指齐平。听闻赐婚的消息，满眼的震惊，手指在袖中默默捏上一缕头发缠绕着，不过片刻，她就镇静了下来，微微低了头似在思索。

　　她忽抬头，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你说的可是真的？”又自嘲笑道，“想来秦大人也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我这趟在兴教寺磨性子一磨就是十二年，想不到还真叫我磨出了朵春花来。”

　　她那隐在袖中的手指将那一缕头发捏紧，就不动了。

　　“好罢，多谢秦大人告知，”辛越偏了身子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鲤鱼，她从来不曾如此羡慕过它们，眼中神采顿时失了大半，“秦大人可知道皇上给我指的夫婿是何人？”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有种静谧的假象。

　　秦誉淡淡道：“知道。”

　　“秦大人可否告知？”她松了手中的头发。

　　“正是在下。”

　　此话一出，辛越猛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恰巧一阵微风吹过，她看到柳枝轻摇，他的墨色发丝微动，衬着他的一张脸，竟觉得有点看不真切。

　　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今日的惊吓一个比一个厉害，她要缓不过来了。

　　秦誉随她盯着，欠了欠身：“公主，告辞。”

　　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人大声道：“秦誉，你等等！”

　　他站住了。

　　辛越攥紧了手，急急道：“你就接旨了？没有同皇上争取一番吗？”

　　“争取什么？”

　　他背对着辛越，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有众多佳人相伴，也定有自己中意的女子，我这么掺一脚，毁了你的良缘自不必不说，我也更是于心不忍。”

　　皇帝左右是要找个大唐男子娶她，如果秦誉不肯，虽不会就不赐婚了，但至少也能把皇帝这心思拖上一拖。

　　“公主，”他回过头来，嘴角勾起，“公主所言，许是误会了秦某，秦某对别的女子并无所求，对皇上的赐婚也无异议。”

　　辛越咬着嘴唇，一时间噎住了。

　　“如若公主有异议，可以自去和皇上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