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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青竹笋 抖落一身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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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落一身冷汗,兰泽冲雅士嘿嘿一笑:“呵呵呵,那个,我们刚吃喝过才来的,就不喝茶了,直接看画吧。”
雅士冲兰泽淡淡一笑道:“那请左边上楼,楼上便是画廊了。”说完就继续煮茶了。
画廊?这里有这个词了?兰泽感到奇怪。
兰泽和脩五厘向左边走了几步,她突然想到这位雅士周围萦绕着一股安静淡然之气,而且不知为什么记不清他的长相。根据很多武侠小说里的说法,这位雅士肯定有高深的武功,懂得内敛气息,这大概才是刚才没有发现他是真人的本质原因。想到这里兰泽有些心惊,这竹林轩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居然有这样的高手在,莫非,他就是那个神秘的店主?也许正因为店主有很强能力,才这么压得住场面,把竹林轩办到现在的程度。想到这里,兰泽便转头问道:“阁下是这竹林轩的老板么?”
那雅士仰起头来,又淡淡一笑:“我就是一煮茶迎客的小侍,店主他在楼上呢。今天店主心情好,亲自出来抚琴,两位可真有福气了。很多人想见店主,想听他抚琴,却求而不得呢。”
听到雅士的话,兰泽更好奇了,究竟是个怎样的店主,真是越发神秘了。
兰泽和脩五厘走到竹林轩一层的左边,看见有一列通向楼上的阶梯。与一般店家的楼梯不同,这里的每一阶楼梯都是用粗竹子劈成的竹条叠涩而成。兰泽踩上一级阶梯,脚下的竹条便发出微响,但却一点也不会让人担心,反而让其上行者感到竹子特有的韧性和张力。
走上竹林轩的第二层,兰泽明白这里为什么叫画廊了。
这一层用多道横向排布的屏风把空间分隔成了若干长条形,第一排屏风起始处就是兰泽所站的楼梯口,沿屏风向右,可以看到第一排屏风与右墙之间有一段空隙,能容人通过,通过后亦可看见与右墙紧密相连的第二排屏风。第二排屏风则是左边与左墙之间有一段空隙,通过后又可看见与左墙相连的第三排屏风,之后亦然。每排屏风由十几面竖长形的木板连缀而成,它们彼此之间呈现一个较缓的角度,使长条形的空间不再显得单调,而有了锯齿形的变化。在每个组成屏风的小木板的前后两面都挂有竖长形的卷轴画,画面、裱锦和木质的纹络共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为了保证光线的充足,每排长条形空间两端的墙面上都开有菱花窗,雕饰着竹叶,漆着深赭色,沉静而悠远。
来此看画的人,要呈“之”字形走完这一扇扇屏风,就好像漫步于画卷构成的长廊一般,这,大概才是“画廊”的真实之意吧。
兰泽和脩五厘走在一扇扇屏风之间,耳边一直伴着清灵的古琴声,似流水汩汩,又似溶雪叮咚,这大概就是那位店主在抚琴了。不过兰泽现在却并不急着见这位神秘的店主,毕竟,有如是美画,如是妙音,不驻足欣赏一番,才是真正辜负了主人的一片情韵。
走过几排屏风,脩五厘没有说话,兰泽也没有说话。脩五厘没说话,明显是当机了,画太好看,琴太好听,导致他内存严重不足,然后没有多余cpu用来说话。兰泽没有说话,是因为她确实在欣赏画,同时还对这些画做着评估。这里的画,果然与青石街的面貌大为不同,题材也丰富许多,人物、花鸟、猛兽、出游、青绿山水、金碧山水,应有尽有,每种题材的画仅有四五张,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这些画没有了浊世的浮华,虽鲜妍却不失稚拙,虽繁荣却不失雅韵,让人看后心若湖镜,有一风而起涟漪,直接用心感受着画作的情感和韵致。
折返了不知多少回,两人终于走到了众屏风的出口。兰泽此时心里感慨良多,这些画真是太美了,有不少自己可以学习的东西呢。虽然自己前生学了不少中国画的知识和技法,并且经过实践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毕竟时间积淀太少。而有些东西,永远不是靠小聪明和小悟性能够得到的,而是要像酿酒一样,需要时间来纯化、净化、柔化。这也正是自己画技进一步提高的关键之所在,可叹。
脩五厘眼看着他们俩要走到这一堆屏风的出口了,有些着急道:“那个,二丫,这琴声越来越大了,好像就是从这扇屏风的背后传来的,看来竹林轩的店主就在这后面了。我们来也来了,见识也长了,就不要去打扰人家弹琴了。”
兰泽则不以为然:“哈哈,莫不是店主名气太大,五厘哥害怕了?”
脩五厘面上一窘:“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据说这位店主性情清冷,很多达官贵人和有名望的画家,来到这竹林轩,只要他看不过眼都会赶走的,我们能听到他抚琴,已是难得,还是不要去冒然打扰他的好。”
兰泽嘟嘟嘴:“殊不闻琴为知音而鸣。我们听到即是有缘,再去一访又有什么不行!”不由分说便拽着脩五厘从最后一道屏风的出口走出去了。兰泽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如果能直接把画送进这竹林轩,那以后所有的事都会好办多了。既然上天给了她这次直接跟老板面谈的机会,她怎么能轻易放过呢?退一步,就算被老板赶走了她也不会掉块肉,大不了去青石街卖画。再说,兰泽心里已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把自己的画弄进竹林轩。
只是两个小家伙刚从屏风里头出来,看清抚琴的人,他们的脚就再也走不动了。
这是……
这就是竹林轩的……店主么……
宛若林中仙子一般,纯净地让人不敢直视,害怕自己的目光会打乱了这份静洁。
这个人,让人不敢肯定他是男是女,就像是阴阳未分的初冥状态,包含着一切可能。他,既有着男子的劲健与刚毅,又有着女子特有的柔和与明媚,却又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痕迹。头发被松散地系于脑后,几缕俏皮不羁的青丝挣脱发带的束缚,自由地垂于略显纤细的身体两侧,在淡淡的阳光中泛着青色的光泽。面色如莹润的汉白玉,精致的面庞让人感叹造物的神奇,长长的睫毛也泛着青色,掩住了让人好奇的目光,淡绯的嘴唇微启,让人渴望听到从那里吐出的话语。
他只是慵懒地坐在那里,一手支颐托腮,眼睛半眯,似乎在想着一些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单纯地发呆;另一手则轻轻地拨动古琴上细细的琴弦。听他琴曲的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绝想不出他是以这样一种状态和姿势抚琴的。
真美。这种美不是用阳光或者漂亮可以形容的。
兰泽率先回过神来,又看了这位店主一会儿,这位店主今天穿了一身墨绿的衣服,衬得面色越发的莹润洁白,不知怎么的,兰泽直接想到了青竹笋。
这个青竹笋店主,简直是一个由竹子幻化的精灵。她看到琴桌的旁边有三个坐榻,便拉着还在发愣的脩五厘坐下来,继续欣赏店主抚琴。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店主缓缓收了琴声,一回头,看见两只小家伙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看。当他的目光迎上兰泽目光的时候,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孩子的长相,跟那张画里的女人好像,就好像是那个女人的小时候。
不过他很快敛了眼神,道:“真是难得,像你们这么年轻的孩子,能耐心看完这些画,又听我弹这么久的琴,看来性子是极好的。”
听着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兰泽的花痴之血沸腾了,好好听啊!
兰泽抓住机会接话道:“这里的画真好,许多画都是绝佳的,更有几幅是逸品。”
店主似乎来了兴趣:“哦,小妹妹也知道逸品,看来是懂画爱画之人。”
兰泽又接道:“我对店里一些画有些见解,不知店主有兴趣听听么?”
店主道:“愿闻其详。”
兰泽心里暗暗感叹,店主果然是修养极高的人,不以外貌和年龄待人,而是先听听别人怎么说。要是搁一般的画家或者店家的掌柜,一看是一小丫头片子,八成满脸蔑视并且不耐烦地哄人了。不过美人店主,我的说法想必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只听兰泽娓娓道来:“那几幅人物画甚好,正是彩蝶黄莺未歌舞,梅香柳色已矜夸,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我最爱的是《捣练图》,画的虽是时间定格的一瞬,却在画幅中完整地展现了捣练动作的全过程。画面用色考究,最前端的人物着绿色襦裙,靠前的另一仕女着蓝裙红衣,图卷最后的一仕女亦着蓝色襦裙,绿似碧柳扶风,蓝似湖水荡漾,最先夺去了人的视线,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色彩重心的平衡。画面蓝红对比却又不显突兀,可见画家驾驭色调之能力,红中微篮、蓝中微红,融于一体。图卷构图精巧,人物可分为三组,第一组为捣练,四妇女衣着高贵,面容安宁,不似长期劳作之人,到似好奇体验或是画师面前做样者。四人围成一圈,恰是一个捣练动作组合中的不同动势。第三组人拉练熨平,最左边的女子拉练稍用力,身体向后微倾,头却向前下方俯视,恰形成一种回势,使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画面中。三组人物之间的组合与对比更是高潮迭起、韵律精妙:第一组呈竖势、人物高立、动态丰富;第二组呈曲势,人物盘曲而坐,高度骤低,相对较静;第三组整体上呈横势,熨者为动,其他人看似静,但在拉直的练中却蕴藏着紧绷的力度和动的趋势。最令人感叹的是画中人物的衣着,团画、暗纹的细致刻画令人嗟叹不已。
“山水中我最喜欢《晴峦萧寺图》。画面分为三部分,将画的深度在二维空间中层层远推,寺及寺前部分为近景,墨色明晰,树枝呈蟹爪状,似乎隐藏着生命无尽的张力;寺后为第二部分,墨色减淡,顿显深远,高耸的峰峦顶上多苔,墨色越向下越淡,远观此图,寺后似有云雾蒸腾,倍感神秘玄远;再向后更淡的远山为第三部分,一道飞瀑依稀可见,倾泻一线倍显山势欣长。左面的瀑布水口处理巧妙,先是多条缓流从远山间而来,然后一遇陡壁倾泻直下,为树所遮后又遇岩石而略改流向,直至注入一多边形水谭,水潭渐窄处横跨一桥,将水的纵深又加一层,水流过桥后水势顿宽,整个过程跌宕起伏、变化不绝。美中不足是瀑布下段六线平行,过于生硬了。但总体来讲,这幅画气势博大恢宏,气象萧疏,烟林清旷,令人欲入画探游。正所谓惟意所到,宗师造化,自创景物,皆合其妙也。”
听了兰泽的分析,店主的眼睛发亮了,他微有些激动:“好!好想法,好见解,有的更在我之上,漓慕受益匪浅。小妹妹叫什么名字?以后不妨多来竹林轩坐坐。”
兰泽见自己成功了一半,道:“我叫二丫。以后会改名的。不瞒哥哥说,我也是画者呢,下次拿几张我的画来,哥哥也给我指导指导吧。”心里记下了这个店主叫漓慕。
漓慕的眼睛更亮了:“哦,你也作画?如此更好,我们不妨互相探讨。”
你来我往的,兰泽和漓慕店主越发都是一幅相见恨晚的样子,只是漓慕店主深沉得多。只有脩五厘一个人在一边风中凌乱。今天他的cpu明显快崩了。这二丫,什么时候这么懂画了,那个梦里的神仙这么厉害?!
脩五厘走出竹林轩的时候有些恍惚,与自信满满的兰泽再次形成了鲜明对比。兰泽心里简直乐坏了,等青竹笋店主看了她的画,绝对会要求她把画挂在店里的,到时候就不愁没有钱了。更令人高兴的是认识了这么彬彬有礼的一位店主,跟他说话感觉真是太好了。
走在临州大街上的兰泽豪情万丈。
哈哈!画坛!准备迎接我带来的强烈冲击波吧!
兰泽在心里呐喊。
这时候兰泽还不知道这位店主的恶魔本质,她以后常想,为什么我如此识人不明呢!!可是后悔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