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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3 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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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蓝色的天际线逐渐染上浅粉色，浅淡的色彩在头顶一层层铺开，大自然的渐变色调比任何一匹绸缎都要华丽百倍。太阳的光被地平线拉长，顺着远处细碎的波浪延伸至两岸的边际。回航的帆船一艘接一艘停靠在码头，准备好了迎接即将来临的夜色。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夜幕却已经在佩尔斯小镇的屋顶上笼上了一层轻纱。
佩尔斯小镇建造在有些陡峭的海岸上。因此为了方便和防止意外，人们会在坡度较陡的地方修建悬在海面上的木板道。这些木板道平时通常不会离海面太高，站在栏杆上垂头望去可以看到底下波光粼粼的海水和细碎的白沙滩。然而近日海神不知道又发哪门子脾气，连续涨潮的海水几乎已经淹到木板道的底部了。
这个时间木板道上通常没有什么人，是芙洛亚最喜欢走的路。她拎着一个竹篮，急匆匆地沿着木板道赶往集市所在的位置。
说来惭愧，可能是被杨那个马大哈传染了，芙洛亚从学校回到家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没有买晚饭要用的鸡蛋。而指望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先知去操心这些家常琐事显然很不现实，她只得赶在天黑以前匆匆拿起菜篮，祈祷着今天店主不要那么早收摊。
这个点钟所有的学校都已经放学，芙洛亚面前的拐角处突然冲出了一帮十一二岁的孩子。男孩们背着书包，在夕阳下挥舞着树枝嬉笑打闹，一起开着关于班上女孩子的粗俗玩笑。
当芙洛亚匆匆从他们身边穿过的时候，男孩们突然集体愣住了片刻，似乎没想到这个远近闻名的怪人会出现在这里。随后，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驻足，突然集体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哈！见不得人的疯婆子出来啦！”
小少女赶路的脚步顿了顿。晚风扬起她的裙角，镶嵌在少女脚腕的蓝色鳞片在淡粉色的夕阳下闪烁起了细碎的光。
美丽而狰狞。
她身后的男孩们见她停下脚步，越发觉得面前这个稀奇玩具十分有意思，于是再次发出了一阵哄笑。一两个男孩甚至将手指塞入口中，发出了几声轻佻的口哨。
“哈哈哈哈哈！快看快看，她生气啦！”
“哈哈哈哈哈，你也真够贱，不怕被她咬了得狂犬病啊！”
“喂！小美人鱼，你赶快去跟你家大先知告状吧！叫他把我们全丢进海里！”
“哈哈哈哈哈！”
孩子的恶意总是纯粹而毫不掩饰的。他们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别人恶言相向，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合适——因为他们所有幼稚的污言秽语与恶毒，统统都是从大人们的交头接耳中耳濡目染而来。通过他们，芙洛亚大概知道这些“善良朴实”的邻居都在她背后说些什么了。
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迈开了步子。
熟练地无视了起哄的孩子们，芙洛亚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绝对不要再踏出房子半步，就算海神他老人家亲自来请也不。
就在这时，意外再次发生了。
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芙洛亚身后的那一端木板道处冲来，靠着一股惯性的冲击力冲散了哄笑着的男孩们。男孩们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像是被农场主发现的耗子群一样四处散开。
“喂！你们过分了吧！”
那横冲直撞的身影停了下来，冲着男孩们大声叫道。那是一个有着乱糟糟红发的小女孩，看着只有十岁左右。她又瘦又小，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此时却无比霸气地往芙洛亚面前一站，拿出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泼妇骂街气势冲着男孩子们发出了谴责。
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底气。
芙洛亚那颗常年又冷又硬的心微微一热，感觉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然而当小女孩一开口，那点小感动就立刻碎成渣了。
只见小姑娘叉着腰，理直气壮道：“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怎么可以欺负别人呢？要一起玩！”
芙洛亚：“……”
好，这也是个傻的。
男孩们愣了片刻，不出所料地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有几个甚至夸张地弯下腰，用力捶着膝盖，还有几个眼泪都笑出来了。红发小女孩见此情形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笑了。她抿了抿嘴，正要再次开口，却突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推力。
“够了。”
芙洛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平日里沉静的浅淡蓝眸中闪烁着风雪般的凌厉。她简单粗暴地把面前碍事的小女孩推开，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
“如果你们再在我跟前挡路，我就告诉大先知你们这些人当着我质疑他的权威。”
芙洛亚扫视了面前所有人一圈，包括刚刚替她出头的红发小女孩。她的语气冷漠得毫无温度，威胁道：“我知道你们觉得大先知不会相信我所以有恃无恐，但你们也知道他对不听他话的人怎么看。如果想体验你们爸妈的毒打，请随意。”
芙洛亚丢下了这么一串厥词，刻意狠狠瞪了一眼呆住了的小女孩，目光再次扫过表情越发僵硬的男孩们，挑眉道：“嗯？”
她尽职尽责地站在原地扮演了一尊黑脸反派，看着男孩们气急败坏地丢下了一串咒骂后狼狈地跑了。木板道再次回归寂静，而托了这场闹剧的福，芙洛亚也用不着去什么集市了——都这个点了，肯定收摊了。
啧，真麻烦。
芙洛亚如是想道，打算把呆住了的红发小女孩留在原地扬长而去。看着小女孩一副霜打茄子的萎靡模样，芙洛亚不由得感觉良心有点痛。但她向来不是什么知心大姐姐，蹲下来安慰小女孩不是她该做的事。
然而她到底还是没走成。因为她刚打算转身，身后的小女孩就忽然“嗷”地大哭了起来。
这下不得了，芙洛亚的那点良心立刻叉起腰排着队对她发出了长达十万字的谴责。她咬了咬后槽牙，到底是没扛住，于是无奈地转过身道：“你哭什么？”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我……项链，掉到下面去了……”
芙洛亚不得不弯下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一条项链躺在木板道下面的海水里，堪堪落在了一块水下突出的礁石上。
芙洛亚看了一眼就大概猜出了怎么回事——十有八九是自己刚才推的那一下，不小心弄断了小姑娘的链绳，让她的项链顺着木板道的缝隙掉了下去。
小女孩在旁边嚎啕大哭，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呜呜呜，我妈会打死我的！那个好贵的呜呜呜呜！”
芙洛亚的右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完了，这个闲事她还不得不管了。
芙洛亚是个患了被害妄想症的晚期宅女。她的确孤僻又冷漠，但并非不知好歹。她心里清楚小女孩只是想帮自己，尽管她没起任何作用还添了一堆麻烦。
芙洛亚一咬牙，揪住正往栏杆上爬想跳海去捞项链的小女孩的后颈，将她拽回木板道上。她望了望还没完全沉下海面的太阳，把心一横，对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道：“你在这等着。”
说罢，她动作麻利地扔下了自己的提包和篮子，从包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叼在嘴里。
接着她踢掉鞋子，在小女孩吓傻了的目光下利索地翻过栏杆，跳进了海水中。
————
“明天见！”
“嗯，明天见。”
金发少年背着书包，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他挥手跟棕发少年道别，待对方急匆匆地跑远后才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杨的金发，混合着海水咸湿的气息。他一只手握着书包的背带，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托着自己的下巴。他人依旧走在海边的小路上，心却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里。那袋失而复得的干红珊瑚草就揣在他的口袋里，时不时被少年的手轻轻捏一下。
毫无疑问，杨的脑子里此时全是那个传言里的怪胎。
杨是个性情颇为温和的人，也没有什么很强的好奇心。简单来说，他是个只要别人不拿刀子指着他脑袋恶狠狠地威胁，就能跟任何人相安无事的不爱多管闲事的和平主义者。
对于芙洛亚，这个小镇里谁都知道的怪人，杨的看法一向都是他们夸大其词了。
说实话，他以前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靠近芙洛亚的人会倒霉，因为她是变种的海妖”或“大先知德高望重，忍辱负重把她放在家里让她不出去害人”一类乱七八糟的谣言。少年打心眼里就不觉得世界上有人生来就是十恶不赦的，即使所有人——包括芙洛亚这个“怪胎”的抚养人大先知都这么说，他也始终对此持怀疑态度。
不为别的，杨只是觉得不应该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简单地给这个人打上刻板印象的标签，这不公平。
而手中这代干红珊瑚草变相地印证了他的想法。杨不觉得一个像他们说的那样坏的人，会特意来把这袋他粗心落下的珊瑚草还给他。
但是她为什么不在门口多留一会儿，起码让自己跟她道声谢呢？
难道说……因为昨天的事，自己还是被讨厌了？
想到这里，杨难得露出了有些苦恼的神色。耳边响起海鸥的鸣叫，他才艰难地把自己满世界乱跑的神志收回来，然后发出了一声“啊”的低呼。
……光顾着走神，走错路了。
杨很伤脑筋地挠了挠后脑勺，转过一个弯，打算顺着木板道走回去。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如果继续走带岔路口的路，他八成又会不知道转哪个山沟里去了。
在心里不断叮嘱自己不能再走神，少年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木板道，生怕自己那朝三暮四的心神又给哪个小妖精勾跑了。当他转过一个拐角时，一阵哭声顺着海风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个小女孩的哭声。杨微微瞪大了眼，快步向前跑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却被海鸥的鸣叫和大海的浪涛声掩去了。当他赶到跟前时，只来得及听见一声物体落水的哗啦声，以及看见一个呆呆的红发小女孩。
一个空菜篮子和一个棕色的提包落在地上，仿佛在控诉着它们的主人又干了不靠谱的事。
见此情形，杨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了。他来不及安慰呆住的小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木栅栏旁，心就快提到嗓子眼了。
落日的余晖逐渐暗淡，夜色愈发浓郁。黑暗笼罩了海底，让少年看不清水下的情况。杨只看到了一条模糊的人影，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那一刻，杨简直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如果仅仅只是有人落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佩尔斯小镇靠海而居，人们的水性都相当不错，至少游个一公里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这个人怎么能在这个时间下水！
佩尔斯小镇有几条绝对不能违反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禁止在天黑以后下水。因为小镇附近的海域并不太平，居住着许多海妖和鱼怪。天一黑，很多有攻击性的生物都会出来捕食，它们可没有什么不能杀人的禁忌，只要有机会绝不会放过嘴边的晚餐。
杨的手心满是冷汗，他紧紧握了一下栏杆，转向小女孩。他尽量克制了自己的焦急，放柔声音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从这里跳下去了？”
小女孩看着他，眨巴了几下眼睛。长着几片雀斑的鼻子一皱，她又抽噎了起来：“呜呜呜呜，那个姐姐……姐姐为了……就……”
杨听了差点炸毛。他先是抬脚想去喊人，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余光却猛地瞥见黑漆漆的海水中一个迅猛的身影。
那是一条非常大的鱼……或许不是鱼。
杨来不及多想，立刻抽出栏杆上专门为这种情况准备的鱼叉。
远处的晚霞终于消失，太阳彻底沉入了海底。
—————
芙洛亚叼着小刀，很快就找到了落在礁石上的贝壳吊坠。她松了口气，灵活地游了过去，一把捞起吊坠，准备上浮。
然而就在这时，她脖颈的皮肤敏锐地察觉到了四周高速运动的水流。她心中猛地一跳，立刻往旁边一让。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根尖锐的利器擦着她的颈动脉堪堪而过，猛地钉进了她刚才所在位置后的石壁上！
那竟是一条巨大的鱼怪！只见它的头颅前段长着一根漆黑的尖刺，活像一只巨大的剑鱼。但与剑鱼不同的是，这只鱼怪嘴里的獠牙都快有芙洛亚的胳膊那么长了！
鱼怪头上的尖刺因为惯性深深钉进了石壁里面。它艰难地挥舞着四只长着爪子的鱼鳍，试图摆脱自己的困境。
芙洛亚被它吓了一跳，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她很快回过神来，取下嘴里的水果刀，用尽全力捅进了鱼怪的头颅要害。
鱼怪吃痛，四肢疯狂地划动起来。芙洛亚趁机往上游去，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她拽着栏杆，艰难地将一只脚踩了上去。就在这时，一只陌生的手朝她伸来。芙洛亚的眼睛里全是海水，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本能地拽住了那只手。
杨连忙跟红发小女孩一起把她拉了上来。然而，当芙洛亚的大半个身子终于离开海水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变故突然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少女力气不够，刺得太浅，那被刺中了要害的鱼怪忽然从水面跃出，一口咬向了芙洛亚。
